第32章
博達是由賀家全額控股,但是在博達工作的職員大多都不知道這件事, 就連一些坐診的專家也不清楚這其中的底細, 唯有被請來運營醫院的高層才知道他們的幕後老板是誰。
對于賀家人來說, 經營醫院只是副業,主職還是行醫或者做醫療和生物方面的研究。
就好比賀佳成的父母,雖然身後有這麽大的産業, 但是公司的運營卻全都是從外面請人來管理的, 自己卻依舊是整天泡在醫院的手術室裏。
賀父和賀母是經別人介紹認識的, 本身沒有什麽感情基礎, 但是兩個人恰好都是從事醫學方面的事業, 又恰好對愛情,對結婚生子沒有什麽追求。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人就達成了共識, 從所謂的談戀愛到結婚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結婚後的第三年,賀佳成出生, 在那之後, 兩個人就像是完成了任務一樣, 開始苦心埋頭于自己的事業和生活,連基本的表面工夫都懶得維持了……
父母聚少離多, 而賀佳成自幼也明白了這一道理, 他的降生僅僅是為了所謂的‘傳宗接代’, 他的出生并不被人抱有任何的期待和祝福。
或許這也是賀佳成從小就這麽讨厭自己身份的原因,他的父母将所有的愛與熱情都投入到了大愛中,卻從未給他過一絲的溫暖。
賀佳成站在醫院門口,呆呆地看着來來往往的人, 一時間竟覺得有些迷茫。
醫院裏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在乎他到底姓什麽。博達的安保森嚴,無關人員根本就不可能進入住院部,更何況就算他混進去了,也不知道她這會兒究竟在哪兒。
一陣無力感油然而生,賀佳成第一次覺得,如果沒有了這個姓,他似乎什麽都不是……
身邊的保安還在那兒催着他趕緊把摩托車給開走,耳邊的聒噪伴随着心中的煩躁愈演愈烈,最終在保安不耐煩的趕聲裏驟然爆發。
三兩步地跨到了喊得最大聲的那位保安面前,一手拽住他的衣領,另一只手緊握成拳,剛準備揮下,卻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你幹嘛?!”
少年的行徑太過突然,那位被拽着的保安都還沒反應過來,那拳頭就已經懸在了他腦門上,仿佛下一秒就會直接砸在他臉上……
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雙腿情不自禁地發軟。他沒想到的是,眼前的人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高中生,可渾身上下的戾氣以及這股狠勁,竟是連他都覺得有些膽戰心驚。
覺得有些丢臉,臉瞬間就漲地通紅。可這會兒他的衣領被拽着,且不說他現在使不上力,最主要的是男孩的力氣是真的大,那青筋突起的手臂就好像是一把鐵鉗,拽着他的衣領,紋絲不動。
另一個站在一旁的保安呆了許久,剛清醒過來準備去将男孩拉開,卻不料還沒等他動手,對方就一把将甩開了他同事,随後轉身,動作利落地跨上了摩托車。
低沉的引擎聲響起,三秒後,男孩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兩位保安站在那兒,一臉懵逼……
賀佳成剛回到家,便看見往日總是空蕩的停車場裏突然多了一輛車,眼神一暗,等到進門的時候,果然看到了自己這位已經有近一個月沒見的父親。
今日的他似乎很空閑,竟是穿着簡單的襯衫和馬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看到男孩進門也不過是淡淡地擡眉看了一眼,用不冷不熱的語氣開口道:“回來了?”
賀佳成沒有回話,按照以前的模式,他大多都是直接忽視,随後将自己關在卧室裏,眼不見心不煩。可今天的男孩卻不知為何,腳步站定在了客廳裏,臉色稍顯陰沉,卻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賀鴻文似乎也發現了自家兒子的異樣,正準備翻頁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兩個人,一個客廳,誰都沒有率先開口,氣氛安靜地可怕,還帶着幾分詭異,連帶着站在角落裏的管家和傭人都有些戰戰兢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男孩的聲音率先打破了這份平靜——
“你知道……周洛洛嗎?”
開口的聲音帶着幾分沙啞,也藏着幾分情緒。極力想要克制自己的語氣變得随意一些,可他沒想過的是,在話出口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不是平日裏的那個他了。
賀鴻文眼底閃過一絲疑惑的暗光,随後将那頁報紙翻了過去,抖了一下,回道:“知道,周家的小女兒。”
“周家?”賀佳成皺了皺眉頭,突然回想起了他鮮少參加過的幾次宴會。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賀鴻文說的應該是那個做百貨商場起家的周家。
周家在圈子裏的份量也不輕,十多年前是第一批開拓電子商務的企業,如今在領域裏更是幹得風生水起。近幾年,周家一連收購了幾個軟件公司,随後開發出了不少炙手可熱的游戲和手機app,市值大漲,最近還聽說有在美國上市的意向。
當初上流社會的圈子裏,周家的兒子周程寒可是所有大小姐和長輩們津津樂道并且贊不絕口的存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說,在為人處事以及個人能力方面都是挑不出錯處,并且前兩年還被保送到麻省去讀書,這段時間還應該是在美國的。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有個優秀的兒子,卻從沒聽說過周家還有一個小女兒。
賀鴻文輕輕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兒子,似乎是感知到了他心中的疑惑,于是便開口解釋道:“周家對外封鎖了消息,圈子裏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周家的小女兒自幼身體就不好,小的時候闖過好幾次鬼門關,也是個可憐人。”
聽到這兒,賀佳成的心猛地一顫,腦子裏再次浮現起她倒在舞臺上的那一幕。一時間,心髒開始揪痛起來,竟是到了有些難以呼吸的地步……
“她這些年來都是在博達接受的治療,但是過段時間應該就要飛去美國了。”
美國?!
男孩聽到這裏,蹭地擡起了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看着不遠處的賀鴻文。
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許蒼白,嘴唇微啓,想要說些什麽,但他卻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聲……
“為什麽?……”許久後,男孩輕聲開口,指甲狠狠地掐在了手掌心裏,用力到發白,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此時心中的驚濤駭浪,“明明現在國內的醫學技術這麽發達,不就是一個哮喘嗎?不就是……”
男孩的情緒終究是沒有克制住,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安靜的客廳裏回蕩着男孩的嘶吼。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一記冷聲突然傳來——
“賀佳成!”
聲音不響,卻讓男孩頓時禁了聲。
賀鴻文的聲音帶着幾分威嚴和薄怒,雖然以往的賀佳成已經聽慣了這種語氣,可偏偏在今日會為之而感到害怕……
賀佳成目光怔怔地對上了賀鴻文冰冷的眼神,随後狠狠地咬了咬牙,側頭躲開了賀鴻文的視線,眼睛微澀地看着不遠處的地面。
“不就是一個哮喘?是誰給你的膽子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賀鴻文将手中的報紙放下,看着站在不遠處的賀佳成,眼神中帶着幾分濃濃的審視和指責。
以往,不管賀佳成怎麽在外惹是生非,怎麽屢教不改,他從來都沒覺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過問題。可這一次,他卻開始産生了自我懷疑……
對于一個人來說,學識和技能是衡量能力的标準,可若是連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沒擺正,又談何前兩項?
“做人最重要的是認清現實,不夠就是不夠,不足就是不足。”賀鴻文說着,推了推夾在鼻梁上的金絲邊框眼鏡,眼中的寒意乍現,“對于周家千金目前的身體狀态,國外有更好的資源和儀器,出國是最好的選擇。”
“對生命和疾病要時刻保持敬畏,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話,你難道都忘了嗎?”
“我看你還是別去讀書了,連人都不會做,還有什麽資格呆在學校!”
“倒立半個小時,給你腦子好好清醒清醒!”
……
‘砰!’
在關上卧室房門的那一刻,所有強撐的僞裝盡數崩塌。快步走到了懸挂在半空中的拳擊袋旁,宛若瘋魔一般地揮動着拳頭,安靜的房間裏頓時響起了接二兩三的拳腳聲,急促而響亮,足以體現男孩此時的心情是有多麽狂躁。
她要去美國?!
怎麽可能!她分明一句都沒向他提過,她怎麽可能要去美國!
宛若瘋魔一般,男孩對着拳擊袋發洩了近乎有十分鐘,直到額前的碎發都被汗水給浸濕,這才終于收了手。但下一刻,男孩又想起賀鴻文說的話,于是便沉着臉走到牆邊,動作熟練地靠牆倒立,不見絲毫拖沓……
腦子裏不斷浮現出剛剛在客廳裏的對話,賀佳成第一次這般厭惡自己。
他承認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怕了,怕的不是他這個在血緣關系上的父親,而是說出那般醜惡言論的自己!
他瘋了,他是真的瘋了!
明明都已經清楚了女孩的身體狀況,明明都聽說了她曾經經歷過多少生死,明明……都親眼看見女孩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竟然還能說出那種風涼話!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被私欲所支配的那一刻竟是連女孩的生命都被徹底地漠視在了腦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個小時之後,男孩終是因為疲憊而跌落在了地上,略顯狼狽地靠牆坐着,雙手無助地抓住了自己的頭發,随後漸漸下滑,捂住了臉。
他不想她走,不想她離開。
他才剛剛正視到自己的內心,他才剛剛清楚自己喜歡的是她……
為什麽要對他這麽殘忍?第一次喜歡一個女孩被拒了也就算了,這會兒竟是連追求都還沒開始,她就要出國了?
有種想哭的沖動,可最終,剩餘的驕傲把淚水強留在眼眶裏,還是沒能落下。
幾分鐘後,垂頭喪氣宛若喪家之犬的男孩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些什麽,猛地擡起了頭,猩紅的眼睛裏迸發出了所謂希望的光芒——
等等!難不成周洛洛就是因為這件事才會拒絕他的?
她是認為自己馬上就要出國了,不想傷害他,這才會和他保持距離的?
賀佳成想着想着,越發覺得有道理。擡手撸了一把臉,連忙從地上站了起來,飛快地跑到了床頭櫃前,一陣翻箱倒櫃,将塞在角落裏的護照找了出來。
從絕望到欣喜也不過幾秒鐘的時間,賀佳成頓時覺得人生的前途一片光明!
去美國又怎樣?她能去,他就不能去了嗎?
護照還沒過期,屆時他和賀鴻文做筆交易,把他轉到美國的學校還不成?大不了以後都不打架逃課,安安分分做個乖學生,再努力努力,拿個學校第一應該不成問題。
賀佳成越想越覺得可行,這樣的話周洛洛也沒理由再拒絕他了。而且他英語還不錯,語言方面毫無後顧之憂,在這兒也沒什麽值得他留戀的,唯一有顧慮的就是高澤這條傻狗。不過他應該會支持他去追求真愛的,畢竟都是兄弟,要是他不服,那就打一頓,屆時應該就會服服帖帖的了……
不知不覺間,等到男孩回過神來的時候,竟是已經将行李箱都翻了出來,擺在自己腳邊了。
無語地撸了一把自己的紅毛,賀佳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可不是收拾行李,周洛路目前的身體情況還未知,他竟然還有功夫在這兒想東想西。
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從通訊錄裏翻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電話號碼,随後按下了通話鍵:
“喂,二叔幫我個忙,我想要你幫我打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