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鏡裏,肖漣确實是去買賣東西去了。
他先是向芳華樓賣了打撈上來的魚,換了錢。
而後采買了藥草、易于處理的食材、新的碗筷……
準備的還挺齊全。
而後,他竟入了一家壽衣店!
肖漣站在寫着價目表的木板前,半天沒動彈。
水鏡忠誠地記錄了上面寫了什麽——棺材xx兩、壽衣xx文……
去一趟姜城而已,去壽衣店幹什麽?
難不成現在就要給自己準備後事?整個棺材什麽的放畫舫上?
白驕瞬間瞪大了眼。
他眼睜睜地見肖漣從壽衣店出來,将那些采買的東西搬到畫舫上,而後從原先的破船上取下一塊大木板,艱難地又扛進了壽衣店,與那店主交涉。
白驕看得目不轉睛。
很快,他便放松了下來,原來如此。
坐久了,渾身還有些酸,白驕伸了伸懶腰,換了個姿勢繼續看。
肖漣随後就朝着船夫叔伯們住的地方走去,一路上與各位叔伯們寒暄告別。
閑談間,叔伯們沒一個贊成他接這趟活計的。
不過,肖漣均淡笑着讓他們不必擔心。
随後,肖漣走向李叔的家。
李叔此刻正在門外劈柴,天氣寒冷,他僅着單衣,卻熱得直冒汗。
見肖漣到來,他停下手裏的活計,爽朗地笑了笑:“漣娃子,你來了啊。來,快進屋坐着。叔新得了葵花籽,炒着吃可香了。”
而後,他朝着屋裏嚎了一嗓子:“翠翠,你漣哥來了,快把葵花籽拿出來。”
肖漣忙擺擺手:“李叔,不用,我就是來道個別的,我接了去姜城的活兒,不一會兒就得走。”
“你傻啊?這個時候去姜城幹嘛?”李叔一臉不認同的樣子。
“叔,我這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嗎?也去賺點大錢,來年好讨媳婦。”肖漣知道怎麽說能讓李叔安心。
果然,李叔變得和緩了許多:“也是,就這也別急着走呢。叔多給你點葵花籽,可好吃了。見着好看的姑娘記得多給點,叫人嘗嘗甜頭,興許人家就跟你回家了。”
說話間,翠翠拎了一個大布袋出來了,她吃力地掂着腳,要把那布袋舉到肖漣面前。
肖漣連忙接過布袋,小心放到地上,而後摸了摸翠翠的頭,笑着說:“翠翠對漣哥真好。”
李叔快速進屋另找了一個布袋,将那袋葵花籽倒了一半進去,而後細心紮了口。
“喏,江上濕氣大,平常注意着別放潮了。自己少吃點,大頭可得給姑娘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聽到沒有?”
肖漣接過那袋子,感覺手裏沉甸甸的,心裏也沉甸甸的。
他嘴上卻笑着說:“叔,我知道了。打完秋風,我可得先走了啊。我去賺錢去。”
“去吧去吧,只要你明年給我領回來一個侄媳婦,打幾次秋風都沒關系。”李叔催他走。
肖漣笑着與他告了別,轉身眼眶卻紅了。
水鏡這頭,白驕卻撇了撇嘴。這小孩兒,還想着成親的美事呢。
哪家姑娘能看得上動不動紅眼睛的家夥呀。
這小孩兒還那麽窮,只有一個小破船。
也不對,小孩兒新得了畫舫,畫舫可比原先那個破船好看多了,保不準就有眼神不好使的姑娘看上他。
再說小孩兒本身長得不差,這養傷的幾個月,吃好睡好的,倒是被自己養得又長開了些。
要是真有姑娘看上他,那自己的孕果可是危險了。
白驕有些郁卒。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成,等小孩兒回來,得再敲打敲打他。
且看小孩兒什麽時候回來。
白驕又看向水鏡。
肖漣折回壽衣店,又取了些東西出來。
打眼一看,不外乎是紙元寶,香燭紙錢什麽的,還有一塊白布裹着的長條狀東西。
他要去拜祭爺爺最後一次。
之後,肖漣路過一家酒肆,向裏面的酒保買了一葫蘆酒。
爺爺生前最喜歡這家的酒,臨終前交代,墳頭不能離這家酒肆太遠。
爺爺喝了酒,估計就不會怪他把船抵押出去了。
肖漣很快來到爺爺的墳前,先是放下東西,而後為爺爺的墳除草。
而今已是冬日,草都枯黃了。不過,仍有一些草根系發達,須得大力拔除。
除草的過程中,他一不小心就被草給劃傷了手。
血流了出來,雖然不多,可肖漣還是緊張了一下子。
白驕說過不準他流血的。
他捂着傷口,往四周環視了一下。
沒有動靜,白驕也沒有出現。
肖漣輕呼一口氣,拔開葫蘆塞,用酒沖了沖傷口。
染血的酒順着他的手流下,浸入墳前的土地。
肖漣開口:“爺爺,我來了。”
白驕就在水鏡這邊,當看到肖漣又受傷的時候,他不是沒生氣。
可想了想肖漣在做什麽,他還是沒有行動。
算了,饒這小孩兒這一回。
他看了個全程。
肖漣為爺爺墳頭除草。
肖漣倒酒祭奠。
肖漣用新做的墓碑更換已經被蟲蛀了的墓碑。
肖漣燃香燭。
肖漣燒紙錢金元寶……
肖漣對着墓碑自言自語。
肖漣摟着墓碑大哭。
白驕不想看了,他關上水鏡。
肖漣所做的這一切,對他的爺爺沒有絲毫意義。
凡人就是愚昧,受生死輪回之苦,對生死忌憚又着迷,就胡亂猜測。
紙錢金元寶什麽的,他爺爺都收不到。
都一年了,早已過了輪回盤,喝了孟婆湯輪回轉世的人,又何以收到那些東西?
人死後,靈魂被黑白無常勾入冥界,大多再回不到人間。而後由輪回盤判定,決定他來生的命格。
輪回盤已在地府運轉千千萬萬年,效率很快。
即使每日死亡的人再多,即使人間發生大規模的災荒戰亂,整個過程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肖漣的爺爺死于去年,此刻早已輪回,又怎會收到那些東西。
況且,要把那些東西傳到冥界,是需要有大修為者暫時打通兩界通道的。
白驕身為仙界之人,生死不受冥界管控,他能做到。但他明知即使把東西送過去也是徒勞,自不會做這無用功。
況且做此事要耗費巨大的代價,肖漣又是他的誰?
話雖如此,想起肖漣大哭的模樣,白驕還是堵得慌。
他在屋裏轉來轉去地來回走動,終于還是忍不住了。
他重新打開水鏡,水鏡中,肖漣已經收拾停當,此刻正帶着剩餘的東西往回走。
很好。
白驕揮手關閉了水鏡,之後一個縮地成寸就來到了肖漣爺爺的墓前。
他看了看肖漣為爺爺新豎的墓碑,墓碑上的字跡很清晰,不似原先褪色的那塊。
這是肖漣用舊船上的木板給爺爺重新打造的墓碑,興許是為了彌補自己将舊船抵押的事吧。
不過真是搞笑,即使那船再破,卻也還能用,難不成自己會把它劈了當柴燒嗎?
肖漣心意可嘉,就是人太傻了。
新換一個墓碑又怎樣?再過一兩年還是褪色被蟲蛀。
屆時肖漣也早死了,難不成褪色一次就再換一次?
就不知道為爺爺換一個石碑?沒錢買不知道跟自己借?
白驕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些什麽。
他就是看那墓碑不順眼。
最終,他揚袖,向那墓碑伸出了手。
眨眼間,他催動靈力,為墓碑施加了一層防護罩。
這樣就好了。
白驕看向那墓碑上的名字,腦海中閃現出十六年前的那一幕。
那時候,他把那個小娃娃從水裏撈出來,幫忙壓出了嗆到肚裏的水,左思右想沒有再還給那個狠毒的女人,省得他再被推到水裏。
可怎麽辦呢?自己天天睡覺,還是個單身龍族,總不好照顧這個凡人小娃娃。
再說他也不會照顧孩子。
就在那時,旁邊正好劃過一條小船。
白驕記得這條小船。
船上的船夫是個孤身一人的老頭,每次撈了魚都會把小魚再放回江裏,也從不往江裏亂扔東西。
就他了。
白驕把小娃娃輕輕放到那條小船裏,之後就躲到了旁邊悄悄觀察。
他眼見那老頭被吓了一跳,可聽到小娃娃被嗆到的哭聲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抱起他開始按壓。
白驕放下心,轉眼就把這事抛到了腦後。
現下他突然想起這件事,竟能清晰憶起老頭的模樣。
“這十六年,你把他照顧得不錯,就是把人照顧得有些傻裏傻氣的。不過這也夠了。你做了這個善事,下輩子,輪回盤不會再判你困苦的。”
回到竹樓後,白驕蒙頭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白驕從被子中探出頭,又被擾醒,他很是不悅。
是肖漣,眼睛還紅通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