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05
韓呈禮的表情說不上惱怒,反正挺微妙的,他看着蔣佳,說:“其實最近你店裏的小店長,他說他叫小青的,他看我的眼神也挺怪的,我這個人有點粗心大意,但不是麻木不仁,我一直想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麽說我的?”
此時感到尴尬的卻是蔣佳,扒人隐私這種事不是她故意的,她也真沒有看着別人過得不好,趕緊嘲笑一下的想法,誰一輩子沒遇到個溝溝坎坎,就像她自己,目前不也在困境裏?所以她才願意以低廉的價格把這房子租給韓呈禮,希望他度過難關。
但是現在聽韓呈禮這麽問起,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知道男人都好面子,只好以極委婉的措辭轉述了一下從店長那裏聽來的消息,比如他三十好幾了,剛被女朋友甩了,又比如只身回國又身無分文,繳不起房租只好另外找房之類的。
韓呈禮越聽臉上的表情越精彩,但他還是很有涵養地沒有打斷蔣佳說話,等着她把話說完,才郁悶地開口,首先解釋道:“我最近都是騎自行車出門,可能曬黑了點,但我真的沒到三十,剛過完二十九歲生日。”
蔣佳也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說這個,楞了下才點頭。
然後韓呈禮皺着眉捏了捏耳朵,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辭,說道:“我是失戀,不過是因為感情淡了才分開的,談不上誰甩誰,她的事業在國外,而我在那邊始終不适應,就回來了。”
蔣佳繼續點頭。
韓呈禮又說:“我目前确實沒工作,出國之後我沒做過我本來專業的工作,中間空白了好幾年,再找肯定不好找,到了這個年紀,我也不想再打零工。另外,我也不是身無分文,畢竟在國外混了幾年,雖然不多,也算是有些積蓄的,急着找房真的只是因為現在那個房子住不慣。”
他解釋完,自己都覺得尴尬了,趕緊硬生生轉了話題,說:“這房子挺好的,我挺喜歡的,我決定租了。”
蔣佳沒有追問什麽,不管他說的是真的,是店長誤會了,還是店長說的才是真的,他在為了面子死撐,無論事實如何,那都是他的隐私,一開始就是自己逾越了,她決定只租房,不再過問他的私事。
韓呈禮一看蔣佳沒有追問的意思,他也沒上趕着繼續解釋,既然房子也看中了,兩個人開始就租房的細節問題讨論了一下。韓呈禮還特意問了問蔣佳房租的問題,不過蔣佳說價格就那樣吧,韓呈禮也沒強求,畢竟人家房主都沒意見,他拿錢租房的當然是更願意用最少的錢租最好的房。
兩個人又打車回了蔣佳的蛋糕店簽合同,也沒找中介,直接讓店長從網上找了份租房合同的模板,打印出來,把押金、租金之類的內容,該填的填好,雙方簽字,又複印了他們兩個的身份證件,簡單裝訂了一下,雙方各執一份,這租房手續就算完成了。
這麽快租到了房,韓呈禮挺高興,也沒急着回家,反而開始跟小青店長說起雙十一的活動,他看上去對這活動真的挺感興趣的,一直在出謀劃策,蔣佳身為老板,連客人都在幫她出主意,她也不能這個時候退席,只是她剛剛才搞明白“光棍節”的含義,還沒有像樣的建議能提。
只聽韓呈禮說:“幹脆做成速配大會得了,買蛋糕送男朋友怎麽樣?”
小青店長有點為難,說:“可是我們店本來男客人就少,去哪兒找那麽多男朋友候選人?”
韓呈禮說:“你不就是現成的?”
小青說:“我有女朋友。”
韓呈禮說:“節日當天,只接待單身人士,有戀人的禁止入內呢?”
小青說:“那我和蛋糕師不是都不能進來了?誰招呼客人?誰做蛋糕啊?”
蔣佳插了一句:“如果我們把客人拒之門外,他們會不會去投訴我們?”
韓呈禮說:“應該……不會吧?”他這話說得也沒什麽信心,如果客人覺得活動好玩兒倒沒有什麽,但也有較真的人或者本來就不願意參與這種流行節日的人,會覺得自己随便找個日子來吃蛋糕,你憑什麽不許我進門?
小青也說:“我們做活動是為了賺錢的,不許客人進門會減少營業額。”
韓呈禮也沒固執,點頭表示同意,再另想別的花樣。
他們讨論得挺投入,轉眼就到了店子裏營業的高峰期,小青打了個招呼便去忙活了,留下蔣佳和韓呈禮繼續讨論。
韓呈禮顯然對牽線搭橋這種事挺感興趣的,一個勁兒想說服蔣佳搞這類活動,而蔣佳自己都剛剛離婚,雖然不至于對愛情婚姻什麽的絕望不屑,但确實提不起什麽興致,總是興趣缺缺的樣子。
聊了一會兒,蔣佳突然問韓呈禮:“你怎麽這麽熱衷給客人介紹男女朋友?”
韓呈禮也很坦率,說:“有什麽不好?再說,有好姑娘我也可以認識一下,萬一有合适的呢。”
蔣佳覺得好奇,說:“你不是剛剛才分手?這麽快就想戀愛?”
韓呈禮想了想,搖頭說:“我不是想戀愛,而是想結婚。我跟我以前的女朋友也是在這一點上始終沒辦法達成一致才選擇分手。她是個有理想的人,我也支持她,但到了一定的年紀,我想結婚,但她不想,完全不想安定下來,我們兩個都不肯讓步,時間越久,越難以磨合,最終導致分開。至于再談戀愛,為什麽不可以?”
韓呈禮看着蔣佳微微笑着,說:“別讓自己活在過去裏,被束縛住的靈魂無法得到自由。”
蔣佳擡起頭,覺得他話中有所指。她的确是被束縛住的那個,即使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也不是說能馬上遺忘所有的曾經,那些都是她每一天每一天積累起來的日子,構成了她所經歷過的人生,她做不到自欺欺人地否定自己的過往。
走出去?她在努力,卻未必能做到那麽灑脫,馬上重新開始一段戀情,讓一個新的人走入生命,說起來似乎簡單,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至少蔣佳不行,她學不會在沒忘記一個人的時候接受另一個人,她一次只能愛一個,不夠坦誠的感情她不會給。
至于韓呈禮,他在鼓勵蔣佳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鼓勵自己。但他比蔣佳堅強一點,又或者說幸運一點。他的愛情早就在國外背井離鄉的生活中消耗得所剩無幾,支撐他的是道德上的那份責任,然而連那份責任他的女朋友都不願他繼續擔負起,他能做的也只剩下笑笑放手,倒不是說灑脫,只不過,不放手又能如何?死咬着對方,耗費的終究是自己。
分手的結局已經讓他太多年的感情付之東流,但起碼他還健康地活着,也還不算太老,雖然受到些打擊,但心中也還有期待,這麽想想,也不算太虧。
倒是眼前這個蔣佳,韓呈禮覺得這個女人整體精神狀态明顯不好,剛才他和小青讨論事情的時候也常常走神,他覺得自己托了她的福租到新房子,也該投桃報李,幫她一把,但畢竟才認識一天,有些話不方便直說,僅僅點到為止,能不能懂,懂了之後能不能聽進去,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蔣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沒點破,繼續低頭讨論促銷活動的事。
韓呈禮再閑也不可能在蛋糕店裏呆到關門,起碼他得去吃飯。臨走的時候他還跟店長說,等搬完家,就請他去新家做客,店長也是欣然接受。等同樣邀請蔣佳的時候,蔣佳卻沒有馬上應承,而是說到時看安排。她想得挺周到,她只是房東,跟韓呈禮連朋友都還算不上,就算他熱情相邀,自己也得有分寸,別回頭人家請了一幫密友,她一個半生不熟的房東去了算怎麽回事。
送走了韓呈禮,蔣佳繼續未完成的工作,因為決定雙十一做活動,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有的忙了。活動企劃剛有了個雛形,首先得把流程确定下來,她店裏人手少,到時少不得她這個老板親自上陣。
很久沒有投入地工作了,加之蔣佳的精力和體力都還沒恢複過來,很快就感到疲憊,看看沒什麽客人了,時間挺晚,就讓店長關門下班,她也想回家休息。至于工作的事,離正日子還有些時間,也不急在這一兩天。
拖着疲乏的身體回到家,剛走到門口她就聽到家裏有客人說話的聲音。開門一看,原來是旁邊門洞的鄰居李阿姨來串門。
蔣佳結婚比較早,好在婚後也時常會娘家走動,所以鄰裏也沒把她忘了。
李阿姨看見她眼睛就是一亮,她下意識地覺得李阿姨其實是在等她。
果然,李阿姨拉着她在沙發上坐下,馬上關切地詢問她的腿傷,蔣佳則答已經康複了。
阿姨們聊天都是很有技巧的,尤其在有目的的情況下,不會一上來就直白地表露,先是扯了些無關緊要的家常,順帶聊起鄰居誰誰誰家的姑娘前幾天出閣,男方來接的時候開了多少車,都是什麽顏色的,阿姨都記得很清楚。
這個時候話鋒一轉,李阿姨問蔣佳:“佳佳啊,你現在做什麽工作呢?”
聽到李阿姨問起工作的事,蔣佳也是實話實說:“我開了一家蛋糕店。”
李阿姨又問:“在哪兒啊?”
蔣佳說:“在金子大街附近。”
李阿姨一聽挺驚訝的,說:“那可是黃金地帶啊,很賺錢吧?”
蔣佳說:“還行。”
李阿姨想了想,又有點擔憂地說:“那邊租金很貴吧?賺的錢有剩嗎?”
蔣佳不太習慣讨論收入的問題,以前連餘童輝都不問她,所以還是那句含糊的:“還行。”
李阿姨倒是很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又追問道:“那每個月能掙多少錢?”
蔣佳知道李阿姨沒有惡意,她們那個年代,工資數都是透明的,現在退了休,退休金也都差不多,也就不覺得詢問別人收入有什麽不妥,所以蔣佳雖然有點別扭,還是說:“我這人比較懶,也不太會經營,一個月也就幾千吧,遇到有節假日可能會更多些。”
老實說,蔣佳的店收入并不算多,就像她說的,她以前對自己的店其實并不怎麽上心,她的生活重心還是家庭,只不過她對員工很慷慨,店長和蛋糕師的工資在業內都算高的,也正因如此,員工打理店子比她更用心,倒沒使她太吃虧。只是老板不上心,員工再用心也有限,所以她的收入也就那樣,不會多到讓人眼紅,也不會無法支撐下去。
不過這些李阿姨并不懂,可能還會覺得自己當老板,一個月也掙個十萬八萬的,都不如給人打工。不過這話她沒說出來,畢竟賺得再少也是自己的買賣,何況那種黃金地帶,總是旱澇保收的。
終于,李阿姨講明來意,說:“我一個老姐妹的兒子,跟你差不多年紀,還沒結婚,我想介紹你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