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在溪蘭燼和謝拾檀的封印法印即将徹底成功的前一瞬,萬魔淵下的無數魔氣倏然如江河入海,滾滾不絕地奔湧進那具纏滿綁帶的身體中,磅礴浩瀚的魔氣彙聚在魔祖的身體中,不斷急速膨脹着。
溪蘭燼陡然意識到了魔祖想做什麽——它要不計代價地毀掉這具束縛住他的傀儡身體!
縱然萬魔淵是魔祖的本源之地,這麽做對它自己也有巨大的妨害,會變得無比虛弱,溪蘭燼全然沒料到魔祖竟然會這麽做,想要出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轟”地巨大一聲,彙聚在一起的魔氣陡然爆發,伴随着封印失敗的反噬,巨大的沖擊将溪蘭燼和謝拾檀橫掃而出,倆人身上的靈力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溪蘭燼修為還未徹底恢複,情況比謝拾檀還糟糕一點,連護身的靈力都凝聚不起來了。
魔祖毀壞身體的魔氣沖擊堪比煉虛期修士自爆,溪蘭燼眼前一黑,耳邊一陣嗡鳴,口鼻之間全是血氣的腥甜,控制不住地咳出了口血,視線陣陣發黑,好半晌才緩過來。
他還以為自己八成會被摔斷一身骨頭,艱難地睜開眼皮,卻發現身上沒那麽痛。
被掃飛的瞬間,他沒砸到身後的岩壁上。
謝拾檀擋在了他身後,将他護在懷中。
肩上傳來濡濕溫熱的感覺,熟悉的冷香氣息裏染了血腥氣。
溪蘭燼腦中嗡地一下,想要回頭去查看謝拾檀的情況,卻被謝拾檀按着腦袋輕輕轉了回去,片晌,耳邊才響起謝拾檀微微發啞的嗓音:“別看我。”
溪蘭燼咬了咬牙,沒有回頭,微微喘息着,擡頭望向前方。
魔祖的身影已經消失了,那具傀儡身體甚至沒有留下殘骸,直接化為了齑粉,徹底消弭在天地之間。
他心底一沉,試圖運轉一下靈力,然而只是稍微動一下,靈脈都生疼抽搐得仿佛要斷裂。
即使有謝拾檀當人肉墊子,直面魔氣爆發的沖擊,又被反噬,溪蘭燼還是受了重傷。
謝拾檀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以他們現在的情況,魔祖不用費太大的功夫就能殺了他們。
……要死在這裏了嗎?
溪蘭燼靠在謝拾檀懷中,低低地喘了口氣,面對着随時可能到來的死亡,內心異常的平靜。
畢竟謝拾檀就在他身邊。
五百年前,他們不能同生,如今共死,也是不錯的結局。
萬魔淵上空的封印逐漸結成,只差一步就能成功,魔祖選擇了毀掉與他産生深刻聯系的傀儡身體,狀态應當也不會太樂觀,所以無力反抗這個封印。
倒也不算白費功夫了。
溪蘭燼略微恢複了點精神,剛想轉頭和謝拾檀說兩句俏皮話,把氣氛緩和緩和,腰上倏然一緊,後頸上猛然傳來一股疼意。
溪蘭燼蒙了一下,才意識到,謝拾檀在咬他。
是那種很想将他吞吃入腹、卻又小心翼翼的咬,只留下了印子,卻沒有咬破皮出血,他還未反應過來謝拾檀在做什麽,又被掰過腦袋,視線撞進那雙金燦燦的瞳孔中,唇瓣被用力碾磨親吻。
溪蘭燼不知道謝拾檀在這種時候為什麽要親他,但他沒有反抗,只猶豫了一下,就伸手摟住謝拾檀的脖子,閉上眼回應這個帶着些許血腥味的親吻。
抵死纏綿,耳鬓厮磨。
溪蘭燼恍惚覺得,就算此刻死去,也死而無憾了。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推開了。
謝拾檀道:“對不起。”
溪蘭燼一怔。
謝拾檀密密的白色睫羽低顫着,道:“我以為我做得到,原來我比想象中自私。”
他擡起眼眸,那雙望着別人總是顯得冰冷無情的金瞳,透露着些許溫柔:“一人一次,蘭燼,不要生氣。”
溪蘭燼猛然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可是他現在虛弱到了極點,來個強壯點的凡人或許都能撂倒他,只來得及怒罵了聲“謝拾檀”,便被一股金色的靈力包裹着,托向了深淵之上。
謝拾檀彙聚了他身上所有的最後的靈力,想将他送出萬魔淵。
溪蘭燼此生入過兩次萬魔淵,第一次爬上萬魔淵,是幾個看着他長大的老魔頭将他送了出去。
第二次是他的道侶。
溪蘭燼憤怒地想要掙脫開靈力的束縛,卻無能為力,他眼睜睜看着在他被送離之後,潰散的魔氣重新緩緩凝聚起來,魔祖再一次重生了。
謝拾檀……謝拾檀身負重傷,又耗光了最後一絲靈力,要怎麽抵抗魔祖?
溪蘭燼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眶已經濕了,眼睛發着紅,拼命調動體內的靈氣。
一絲,哪怕是彙聚起了一絲靈氣,他也能掙脫開這道柔和的束縛,沖下去救下謝拾檀。
腦中的念頭瘋狂叫嚣着,他不顧幾乎要寸寸龜裂的靈脈,硬生生從幹涸枯萎的丹田裏調動出一絲靈氣,掙脫開了這道束縛,忍不住又咳出了好幾口血。
幸好我的衣服是紅的,謝拾檀看不出來。
溪蘭燼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旋即他腦中又模糊地想,不對,謝卿卿嗅覺很好,聞得出來。
那就騙他不是他的血好了。
他想着,握緊了渡水劍,義無反顧地禦空奔了回去。
溪蘭燼被謝拾檀送了很遠一段距離,趕到的時候,魔祖已經再次重生,如濃濃黑霧一般的魔氣将謝拾檀的身影吞噬得模模糊糊,周圍舉着許多喜歡吞食新鮮血肉的怪物,溪蘭燼心頭一緊,直接沖了過去,猛然一劍揮去。
眼前籠罩的黑暗忽然透出幾分光亮,嗜血的怪物盡數倒地。
将溪蘭燼送出去後,謝拾檀已經是強弩之末,殺了兩撥怪物之後,杵着劍半跪在地上艱難喘氣,發覺不對,立刻擡起頭。
恍惚之間,緋雲一般的紅衣掠過視線,仿佛倏然躍上天際的朝霞,奔着他而來了。
一劍斬殺了所有怪物之後,溪蘭燼耗費掉了最後一點力氣,委頓在地,本來想罵謝拾檀兩句的,結果一張口就差點咳血,只能死死閉住嘴。
見溪蘭燼竟然回來了,魔祖冷笑一聲:“既然回來了,那就都別走了。”
它盯着謝拾檀,手中凝聚出可怖的魔氣,眼底帶着幾分它自己都未理解的嫉恨與怨念:“哥哥,我要當着你的面殺了他哦。”
謝拾檀無聲吐出口氣,心底有些無奈。
他知道溪蘭燼不願意離開,卻沒想到溪蘭燼這麽快就跑回來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躲開這一擊了。
若是再殺死魔祖一次,以魔祖現在的虛弱程度,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複活,溪蘭燼還能想辦法離開。
可是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魔祖攜帶着濃濃殺氣與惡意的一擊襲來,謝拾檀無力閃躲,指尖略微動了動,眼前忽然蒙來一片紅雲。
就像魔祖破壞傀儡身軀,魔氣爆發時造成沖擊,他護着溪蘭燼一樣,溪蘭燼也撲過來護着了他。
那致命的一擊揮來的瞬間,溪蘭燼忽然了悟。
這就是曲流霖算的,謝拾檀那道大兇大惡的劫。
他拼盡全力撲過來,落到了謝拾檀懷中,慌亂之中撞見了謝拾檀的眼。
謝拾檀像是料到了他會撲過來一般,提前伸手扶住了他,俊美的臉龐上染着血,卻依舊顯得很幹淨,朝他很淺地勾了勾唇角,輕聲道:“你不會死的。”
溪蘭燼愣了一下,身後恐怖的一擊落到他背上的同時,左腳腕上有什麽東西在劇烈的發燙,一道咒印浮現出來。
是他忽略了很久的萬渡鈴。
在折樂門時,謝拾檀用萬渡鈴當他的“拜師禮物”,強行鎖在了他的左腳腕上,溪蘭燼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能将這東西摘下來,後面恢複了記憶,和謝拾檀通了心意,也就懶得再折騰了。
但他完全沒想到,萬渡鈴中隐藏着一道咒印。
溪蘭燼了解同生共死咒,萬渡鈴的咒印他也知道。
這是……轉移傷害的咒印。
和他偷偷下同生共死咒一樣,謝拾檀也瞞着他做了這種事。
只是和同生共死咒不同,這是将必死的傷轉移到施術人身上的。
萬渡鈴破碎的一剎那,謝拾檀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可是劇烈的疼痛轉移過來之後,身上的傷勢卻只是又重了許多,并非是致命的傷害。
謝拾檀陡然意識到了什麽,抓緊了溪蘭燼的腰,溪蘭燼在他懷中擡起頭,臉上露出個狡黠得意的笑,因為疼痛,說話有些斷斷續續:“你以為……只有你,會耍這種小手段嗎?”
同生共死咒起效了。
致命傷被轉移到謝拾檀身上,又因為同生共死咒分攤了傷害,倆人雖然都半死不活了,但好歹還留着一命。
倆人瞞着對方做的事,沒想到最後巧合地救了彼此一命。
是溪蘭燼救了謝拾檀,也是謝拾檀救了自己。
溪蘭燼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說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艱難地喘着氣道:“我們,誰也沒資格指責對方……嗯?”
謝拾檀的手指僵硬了半晌,握緊了他的手,低低回道:“嗯。”
未等謝拾檀回答,身後便響起魔祖冷冰冰的聲音,又似含着無盡的惱怒:“你們恐怕也沒機會指責誰了。”
盡管魔祖現在已經是很虛弱了,但溪蘭燼和謝拾檀比它更虛弱。
溪蘭燼埋臉到謝拾檀頸窩間,忽略了魔祖陰冷的聲音,嗅着那股熟悉的芬芳,即使身陷險境,也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他們不會再離開彼此了。
魔祖方才被萬渡鈴彈開反噬,又受了點傷,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接近。
正在溪蘭燼閉上眼的時候,耳邊又響起了嗚嗚的風聲,伴随着風聲,傳來的是老魔頭們缥缈的聲音。
“這就要放棄了嗎,小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