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愣神不過一瞬,溪蘭燼反應過來,頭發都麻了:“謝卿卿,你怎麽……”
“怎麽也到萬魔淵來了?”謝拾檀收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淵底的幽暗,一雙眼眸也顯得黑沉沉的,盯着溪蘭燼,“當真要問我這個問題嗎?”
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之下,溪蘭燼啞然半晌,最後還是沒糾結這個問題,快步流星走到謝拾檀身邊:“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外面如何了?其他人呢?”
謝拾檀簡短地回答:“曲流霖算的,他們已經回到了岸上,江浸月主持了大陣,正在布置。”
發現溪蘭燼不見了的時候,前所未有的慌亂感一下擠滿了謝拾檀的心口。
他弄丢了溪蘭燼一次兩次,再來一次的話,他不确信心魔會不會徹底爆發。
好在離開無妄海後,那些無形的束縛感消失,曲流霖也能正常掐算天機,算出了溪蘭燼所在的地方。
雖然溪蘭燼離開得倉促,沒有來得及交代什麽,但謝拾檀卻在得知這個消息時,知道他想讓他做什麽。
所以他暫時忍耐,沒有立刻鑽入萬魔淵,不過正道修士集結在鳴陽洲,傳送陣還需兩三日才能建好,謝拾檀卻沒那麽耐心再等兩三日。
他劃破虛空,耗費靈力強制撕開了一條通道,讓等待通往蒼鷺洲傳送陣建成的正道修士直接過來了。
之後的事,在上面的解明沉、江浸月和曲流霖等人會安排。
謝拾檀在幾個仙門長老欲言又止、試圖勸阻的眼神之中,義無反顧地跳下了萬魔淵。
如同溪蘭燼所想,哪怕粉身碎骨,他也不會放棄溪蘭燼。
淵底的時間流逝緩慢,溪蘭燼感覺自己只在外面待了會兒,沒想到已經發生了許多事,舔了下發幹的唇角,剛想再說話,唇角猝然被落下了個一觸即離的吻。
“過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謝拾檀将手中的儲物戒指遞給溪蘭燼,語氣聽起來很平和,眼神卻和這道深淵一般,深不見底:“應該交給你。”
溪蘭燼瞬間猜到了這裏面是什麽,心口都不由得猛地收縮了下,捏緊了那枚儲物戒。
能讓謝拾檀這麽說的,肯定是……和幾位老魔頭爺爺有關的東西。
他本來打算去找的,沒想到謝拾檀先找到了。
只是溪蘭燼沒有時間細看。
腳底下毫無動靜的魔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血紅的眼瞳,慢條斯理站了起來,心口處謝拾檀造成的創傷已然消弭。
牽絲門給魔祖制作的這具身體,便是如此,難以損壞,會自動愈合,且能抵擋住來自謝拾檀的靈力的絞殺。
倘若方才是魔祖的本體意識受了這一擊,多少會有些嚴重的影響,這也是魔祖願意使用這副身體的原因。
它揉着心口的味道,抱怨地嘟囔:“好疼啊……我在和哥哥說話呢,真是不懂禮貌。”
溪蘭燼收住到嘴的話,舉起渡水劍:“謝卿卿,我們一起解決它。”
在反複觀察了溪蘭燼許多遍,确認他毫發無損之後,謝拾檀終于移開視線,低低應了聲:“嗯。”
然而如同當年一樣,無論溪蘭燼和謝拾檀如何在魔祖身上留下致命傷,都對它毫無效果,甚至因為多了一副軀體,又身處萬魔淵之中,它變得愈發強大。
寄存于淵底的魔氣在魔祖手中如臂使指,倘若不慎,輕易就會被穿透身體,侵蝕每一寸血肉與神魂。
溪蘭燼額上逐漸冒出了汗,靈巧地避開一道化為利刃的魔氣,盯着魔祖,輕輕喘了口氣。
和他們的預判有所偏差。
原本溪蘭燼和謝拾檀準備在無妄海附近,将魔祖不限次數地“殺死”,致使他變得虛弱之後,再用牽絲門的法子,将魔祖鎖在這具身體裏,通過傳送陣将它送回萬魔淵,在魔祖進入萬魔淵的一瞬,以萬人封魔陣封住萬魔淵。
然而他們被魔祖拖進了無妄海,誰也沒料到無妄海會有壓制修為的能力,倉促之間,他只能在幾個老魔頭的幫助之下,跳過一些環節,直接來到了萬魔淵。
這就導致,魔祖來到了自己的力量源泉之地,有着無窮無盡的魔氣補足,并且最糟糕的一點是,雖然不多,但萬魔淵對靈力亦有所限制,随着對峙的消耗,他和謝拾檀的靈力在逐步枯竭,魔祖卻全然無損。
在萬魔淵這個地方,哪怕是殺了魔祖千千萬萬回,它也不會變得虛弱,永遠處于巅峰。
溪蘭燼和謝拾檀對視一眼,都明白眼下的境況。
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無人能入萬魔淵與魔祖對峙,沒有能幫到他們的後援。
好在他們還有彼此。
又一次費力殺死了魔祖之後,溪蘭燼和謝拾檀背靠着背,坐在一塊巨石之時,微微喘着氣,仰頭望着頭頂層層薄霧之外,渺淡若無的天光,忽然沒頭沒尾地道:“墜入萬魔淵的時候太小,很多記憶也因為……有些模糊,有時我會這麽坐在一個地方一整日,一直望着上面,猜想萬魔淵外的世界是怎麽樣的,美好與否。”
他的靈力已經開始接近于枯竭了。
謝拾檀握住溪蘭燼的手,想給他輸送靈力,但被溪蘭燼抽開了。
謝拾檀本來就沒有完全恢複好,在進入萬魔淵前又耗費巨大的靈力,撕開了一條空間通道,溪蘭燼估摸着他體內的情況應當也很不好,并不想要這樣的照顧。
他輕聲道:“後來我出去了,發現外面的世界也沒那麽好,不過有時候又覺得挺好的。”
有謝拾檀,有解明沉和其他人,還有那些總能做出稀奇古怪新奇玩意的凡人,各洲不同的壯麗美景,相比于那些不美好的東西,這些美好的事物足以掩蓋掉一切瑕疵,讓他有守護的欲望。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溪蘭燼轉頭,神色堅定地望着謝拾檀,“小謝,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直這麽消耗下去,到最後他們會失去抵抗能力,魔祖想必也在等待那一刻。
他們只能強行将魔祖封死在傀儡身體裏,将魔祖封印了。
至于之後該怎麽離開萬魔淵,溪蘭燼暫時還沒想到,或者說,從做出決定,讓幾個老魔頭将他和魔祖拽進萬魔淵時,他心底就隐約做好離不開的準備了。
謝拾檀的目光與他相觸,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重新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我會陪着你。”
他跳下萬魔淵時,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溪蘭燼忍不住湊上去,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謝拾檀偏頭略微加深了這個吻,手指安撫似的,拂過他的腕骨:“別怕。”
短暫的親吻之後,倆人分開,默契地一起掐訣。
前些時日,仇認琅将牽絲門的秘訣傾囊相授,在融會貫通之後,倆人已經将封鎖的法訣熟記在心。
封印法訣打出的一瞬,地上陷入短暫沉眠的魔祖猛然睜開眼,掙紮起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怒之色:“你們在做什麽!”
無論是被“殺死”,還是被溪蘭燼和謝拾檀進行“封印”,魔祖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俯視之态,笑話人修的癡心妄想,竟以為那些手段對他有效。
可是這次不一樣,它發現,它的意識在被封鎖在這具它用得還算趁手的傀儡身體裏。
封印的法訣已經開始生效,魔祖的意識在傀儡身體裏橫沖直闖,卻難以掙脫束縛。
那雙血紅的眼瞳越來越紅,露出它本來的猙獰面目,整個萬魔淵底下都激蕩起來,薄薄的霧氣被扯散,魔氣化為呼嘯的利刃,朝着倆人瘋狂攻擊而來。
魔祖憤怒地大叫,像個跳腳的小孩,說出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你們以為這樣有用嗎?沒用!我要讓萬魔淵爆發,徹底吞沒外面的所有東西!”
魔祖本來天然就帶有吞噬一切的欲望,無論是吞噬世人的怨氣,還是吞噬凡人修士的生魂,都能讓他感到滿足。
一聽此話,溪蘭燼咬牙抵禦着周圍魔氣的侵蝕,結印的速度更快。
靈力與魔氣劇烈地撕扯着,劇烈的動靜不僅将淵底攪得一片混亂,連同萬魔淵之上,也感應到了動靜。
被謝拾檀強行撕扯空間帶來的修士們已經嚴陣以待,注意到了的動靜,紛紛望向了深不可測的淵底。
“這是……謝仙尊與溪魔尊已經開始封印魔祖了嗎?”
“我們是不是該結陣,準備封印萬魔淵了?”
“你瘋了?那樣溪魔尊和謝仙尊怎麽出來?”
“……這是謝仙尊交代的,他下去之前,告訴我們,一旦察覺到下面有動靜,就即刻準備封印大陣。”
周遭頓時一陣沉默。
所有人齊齊望向最前方,那是百名煉虛期及合體期修為的修士,負責主導大陣。
解明沉的臉色焦慮不已:“不行!少主還沒出來,怎麽能先封印?”
另一個修士道:“但這是謝仙尊交代的,諸位應當都能猜到,在自己的本源之地,魔祖必然不會衰弱,就算将它封印進了那具傀儡身體裏,也不能維持太久,若是不趁機将萬魔淵一同封印,就辜負了謝仙尊和溪魔尊的一番苦心了。”
江浸月死死皺着眉,不發一言,翠泓元君沉吟片刻,也開了口:“我不贊同現在就封印,不如再看看,或許謝仙尊與溪魔尊能出來。”
“翠泓元君難道不知,墜入萬魔淵後,想要出來比登天還難?”
一群人争執不下,一半人同意即刻開啓萬人大陣,将萬魔淵封印,如此封印之後,至少能消停個上萬年,待萬年之後,封印松動了,再讓後人來補上就是了。
除去心頭大患的機會近在眼前。
——而且還能除掉溪蘭燼和謝拾檀。
這是更少一部分的,某幾個人陰暗的心思。
不論是不願正魔兩道關系和緩趨近和平的,還是對溪蘭燼和謝拾檀懷有不忿心理的,亦或是單純覺得倆人的存在太過礙眼的,都希望将他們一同封印在那底下。
片刻的騷動之後,曲流霖開了口:“我同意現在就開啓萬人大陣。”
曲流霖乃是占星樓樓主,窺探天機,掐算萬事,他的發言甚至和幾個沒有說話的合體期大能同等地位,一聽他開口,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江浸月臉色一變,沒想到曲流霖竟會這麽說,解明沉更是暴怒不已,一把拽起曲流霖的領子,剛要說話,曲流霖面色不改,繼續道:“但不能完成封印,封印一共有一百零八道步驟,留下最後幾步,等待兩個時辰。”
後半句話出來,解明沉揪着他衣領的手指發白,片刻之後,紅着眼松開手,嗓音發啞:“……我同意。”
這個折中的意見,是眼下他們唯一的選擇了。
深淵之上的騷亂,溪蘭燼和謝拾檀毫無所知,結印到最後幾步時,阻力變得越來越大,連謝拾檀額間也浮出了細汗。
在魔氣的拼命抵抗反噬之下,倆人的十指都已經鮮血淋漓。
封印的力量瘋狂吸取着倆人身上的靈力,要封印魔祖的代價太大,溪蘭燼的靈脈已經開始搐痛,像是在幹涸的河道內深挖,意圖将最後一點水也榨幹出來,連丹田也隐隐作痛。
在這樣的煎熬之中,倆人感應到了深淵之上的動靜。
頭頂那絲渺淡的天光正在逐步消失,萬魔淵正在徹底步入黑暗。
萬人大陣已經開啓。
魔祖的情緒已經從狂怒轉為平靜,只是眼瞳愈發猩紅,直勾勾地盯着溪蘭燼。
溪蘭燼咬了下舌尖,吐出一口精血的血霧,硬生生結下最後一個法印。
封印成了。
但溪蘭燼還沒來得驚喜,耳邊冷不丁響起魔祖冰冷的聲音:“我對你那麽好,我對你那麽好……你卻這麽對我,我要……殺死他。”
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