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謝拾檀斬斷了條手臂,魔祖十分惱怒,周邊的霧氣越來越濃了。
一開始還能看見身周幾寸的東西,現在就連近在咫尺的人,都難以看清輪廓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霧氣。
哪怕溪蘭燼就握着謝拾檀的手,也看不見他的人了。
看不見的東西是未知的,未知會帶來恐懼,何況其他人本就恐懼魔祖的存在。
後面有人開始慌亂了:“這霧氣是怎麽回事?為何無法揮散?”
“魔祖會不會趁機混進我們之中?”
一想到在這片看不透的濃霧之中,身邊可能就站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僅那幾個仙門修士惶恐起來,連解明沉的手下也有些騷動。
解明沉警惕地環顧着四周,不耐煩地吼了聲:“嚷嚷什麽,越慌死得越快,少主和姓謝的不是就在前面嗎,怕什麽!”
溪蘭燼和謝拾檀的存在像顆定心丸,聽到解明沉的話,衆人才又冷靜了點。
曲流霖掐算了半晌,也沒能算出這片濃霧的出路,皺了下眉後,取出一截長繩:“諸位,系在手上,別走散了。”
在這地方若是和其他人走散了,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其他人趕忙摸摸索索地接過繩子,各自系在手上,邊系邊報數,遞到最後面那人身上時,是個仙門修士,留着兩撇小胡子,一群人中屬他最為慌亂,哆嗦了好幾下,差點把繩子抖掉。
他剛系好,就被人戳了下肩膀,似乎是在催他搞快點。
小胡子修士一被催,反倒更系不好,嗓音都在發抖:“別,別催。”
他深吸口氣,剛系好手中的繩子,想遞交給身後的人時,聽到前面的人在嘀咕:“過來布陣時,魔門加上溪魔尊,來了七人,我們加上謝仙尊和曲樓主,一共六人……”
小胡子修士忽然僵了一下。
他知道仙門一共六人,他是系繩子的第五人,所以理所當然地覺得,後面還有一個人。
直到聽到這聲嘀咕,才恍惚想起……妄生仙尊沒有跟他們站在一起,而是在前面,跟溪魔尊待在一塊兒。
那在他身後催他的人是誰?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天靈蓋,小胡子修士徹底僵住,恐懼到不可自抑地微微發顫起來,因為視野與神識的受限,即使他系上了繩子,與其他人連接在一起,仍舊感到周圍空空蕩蕩,只剩他一個人。
而他的肩膀又被不疾不徐地戳了一下,身後的人如同鬼魅般開口,幽幽的,帶着笑意:“呆着幹什麽,該傳給我了。”
小胡子修士張了張嘴,喉嚨裏發不出聲,艱難地從喉間擠出一個音節:“魔……”
下一瞬,兩道劍光穿透濃霧,在他面前斬過,溪蘭燼和謝拾檀在那人開口的瞬間就鎖定了位置,及時趕來,将吓得不輕的小胡子修士推到人群裏。
感覺到方才那一劍落了空,溪蘭燼不禁皺眉。
魔祖把他們困在這裏面,想做什麽?
“哥哥好過分,一見到我就動刀動劍的。”魔祖輕輕松松又躲回了霧氣中,語氣很委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興奮地道,“這種感覺有沒有很熟悉?我們以前也是這麽玩捉迷藏的。”
後面幾人聽到此話,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溪蘭燼與魔祖是舊識,這件事是在澹月宗那場大會山流傳出的,就連解明沉也以為,那只是宋今純讓人編造的瞎話。
但是聽魔祖這麽一說……好像是真的。
這迷霧對感知的限制太大,魔祖可以隐匿身形,悄無聲息靠近所有人,敵暗我明,萬一魔祖放出魔氣,解明沉幾人抵抗不住,風險太大。
溪蘭燼不欲在這種狀況下和魔祖多作糾纏,對它的話置若罔聞,握緊了謝拾檀的手:“小謝,我們合力驅散迷霧,先把其他人送出去。”
謝拾檀的瞳眸不知何時,已經化為了金色,低沉地應了聲。
見溪蘭燼不理自己,魔祖也不生氣,聽他說完了,才嘻嘻笑着道:“驅散不了的,哥哥,這可是無妄海的屏障。”
溪蘭燼眉毛一揚:“能不能驅散,試了才知道。”
話畢,溪蘭燼收起渡水劍,擡手單手捏訣,一道巨大的風刃随之生出,見謝拾檀不動,剛想叫謝拾檀,就感覺另一只手貼了過來,扣住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的瞬間,被溪蘭燼喚出的風刃無限暴漲,在濃濃的白霧之中猛然一劈,将這片白霧一分為兒,視野瞬時清晰了不少!
其他人登時目露喜色:“驅散了!”
溪蘭燼和謝拾檀卻沒有笑,曲流霖的臉色也沒有好轉,仰頭望着天際,低聲說:“不好。”
解明沉雖然沒看出有什麽問題,但卻有着野獸般的直覺,察覺到了幾分不安:“怎麽了?”
溪蘭燼望了眼頭頂,神色逐漸凝重。
前方的迷霧淡去,魔祖的身影落入了衆人的視線中。
它果然化成了謝拾檀的模樣,一身雪白,銀白的長發如月色,唯有瞳眸是血紅色的,微笑着望着這邊:“我知道你們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也知道你們準備怎麽對付我哦。”
頓了頓,魔祖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樣的笑容出現在與謝拾檀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這張容顏主人明淨冷漠的氣質,反倒顯得邪氣四溢,比溪蘭燼這個魔門魔尊看起來還邪乎:“哥哥是不是打算趁我不備,将我傳到萬魔淵,把我封回那個地方?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那個地方的……我很不高興。”
說着“很不高興”,但它依舊是笑着的:“不過我還是決定先給哥哥一個驚喜。”
随着它的話音落下,周圍的白霧徹底散去,魔祖口中的“驚喜”也展現了出來。
直至此時,衆人才發覺,不知何時,他們身周的環境已經變了。
眼前不再是黑沉死寂的無妄海,頭頂也不是布滿陰霾的天空。
他們墜入深海了——借着方才濃郁的霧氣遮掩,再聲東擊西吸引衆人的注意,魔祖無聲無息地将他們傳入了無妄海中!
和墜落之後就再也爬不出來的萬魔淵一般,無妄海也有傳說,墜入海中的人,都會被這片靜默無聲的海域吞噬。
白霧散去,環繞在白霧外的結界也無聲潰散,黑暗侵襲而來的同時,被抵禦在外的冰冷海水傾灌而來。
衆人正想用靈力抵禦,下一刻齊刷刷白了臉:“我、我的靈力……調用不了了。”
“這是無妄海中?!”
“怎麽回事,為何我的照明法器會失效?”
“……解魔君救命啊!我怕黑!”
解明沉的臉色也微微變了:“少主,這地方有古怪!”
不用解明沉說,溪蘭燼也察覺到了。
和萬魔淵下的感覺相似,無妄海底下,竟然也會壓制靈力,并且壓制得更加厲害,從結界破碎的瞬間,沉重的束縛感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靈脈中的靈力也滞緩起來,在這個地方,恐怕連一成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不被淹死就很不錯了。
黑暗幽黑一片,好在溪蘭燼修為高,夜視能力比旁人一點,立刻和謝拾檀對視了一眼,想詢問他的情況。
謝拾檀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朝他點了下頭。
情況一樣。
他們都這樣了,那其他人的狀況只會更糟糕。
魔祖就懸在不遠處,在黑暗的海水中,面貌卻很清晰,似乎是故意想讓溪蘭燼看清他的——他當即意識到了,魔祖在這底下恐怕并未受到多少限制。
魔祖很滿意溪蘭燼将視線落在他身上,笑眯眯地歪了歪頭:“傳送陣這種東西,不是只有你們人修會布置的。”
“哦?”溪蘭燼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四周,開口搭理了魔祖,“看來死過一次後,你也學會人修的彎彎繞繞了,還會用這種伎倆了。”
從前魔祖是不會這種“陰謀詭計”的,大概是天生的實力所致,傲慢刻在骨子裏,對正魔兩道謀劃的誅魔大計也只有不屑。
魔祖不太高興地噘了噘嘴:“這可是哥哥給我的教訓呢。”
魔祖存世的時間并不長,畢竟是從惡念中生出的東西,溪蘭燼第一次碰到的魔祖時,魔祖的意識大概只有人族孩童的四五歲。
這些年過去,它的意識依舊像個小孩子,明明是那麽殘忍的性格,卻又包裹在格格不入的天真之中,總會做出這種看上去很幼稚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是永遠不可能出現在謝拾檀臉上的。
溪蘭燼看了一眼魔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謝拾檀,看看謝拾檀,又瞥了眼魔祖,反複兩次後,腦袋就被謝拾檀掰正了,清冷的嗓音拂過耳畔:“好看嗎?”
溪蘭燼讪讪:“……不好看!”
就在此時,趁着他們二人與魔祖對峙,将四下探尋了一番的曲流霖飛快出聲:“下面有地方藏身,跟我來!”
魔祖眼底血色一閃:“我可沒讓你們走。”
在這片海域之中,魔祖甚至不需要動用什麽法術,魔氣從他體內冒出,朝着衆人襲來,只要沾染上他的魔氣,被污染了神魂,除了溪蘭燼和謝拾檀外,沒人能逃得掉!
極度危險的氣息竄來,而他們甚至連逃走的能力也被束縛住了。
正當衆人絕望之際,一絲光亮突然映入眼底,柔和的光暈幾乎是瞬間就鋪滿了附近十幾丈的空間。
在那片光明之中,衆人看到溪蘭燼抛了抛手中發光的珠子,一身紅衣被映得仿若火光,豔若桃李的一張臉上,帶着分似笑非笑的味道:“噢喲,這顆東海明珠還真能随時随地發光啊,宋今純沒騙人啊。”
而在那片光明之中,謝拾檀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或者說,被另一道巨大雪白的身影取代了。
——謝拾檀化回了原形。
這是其他人第一次見到謝拾檀的原形。
解明沉傻兮兮地望着謝拾檀的側影,怎麽看怎麽覺得熟悉,尤其是看到雪白的天狼額心那道金印後,他心裏直犯嘀咕。
他怎麽覺得謝拾檀這原形,那麽像少主以前在澹月山上,不知打哪撿來的那條叫“球球”的狗啊?
其實上次他中計昏迷,醒來看到屋裏那一堆小白狼時就感覺有點眼熟了,只是當時因為溪蘭燼的歸來太過激動,轉頭就給忘了。
謝拾檀現在這樣子,若是縮小很多倍的話……不對,大敵當前,他在想啥?
解明沉甩了甩腦袋,這才注意到,那股向他們襲來的魔氣都被前方的天狼擋住了,天狼血脈克制一切污穢之物,包括魔祖的魔氣也不能近身。
魔祖分出來的這縷意識,在謝拾檀原形的威懾之下近不了身,登時無比煩躁,臉色沉了下去,怒氣沖沖地罵了聲:“真是條臭狗!”
溪蘭燼舉着那顆明珠,翻身趴到謝拾檀背上,掃了眼其他人,沒好氣道:“都愣着幹什麽,走!”
魔祖的本體沒過來,所以謝拾檀恢複了原形後,能暫時彈開那些致命的魔氣,但以他們現在的狀況,想要逃離這片海域是不可能的,趕緊找個地方作掩護才是第一要務。
等魔祖換本體過來,謝拾檀的原形也不能輕松抵擋那些魔氣了。
其他人回神,見溪蘭燼爬到了謝拾檀背上,慌忙地跟過來,眼巴巴地試圖得到謝拾檀的庇護。
結果還沒爬到謝拾檀背上,就被一尾巴扇開了。
俊美漂亮的天狼側過頭來,額心上的金印燦燦生輝,金色的眼瞳卻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緒地掃過衆人。
衆人:“……”
衆人默默看了眼坐在謝拾檀背上、被他小心翼翼護着的溪蘭燼。
又看了眼那條毫不留情将他們扇開的蓬松尾巴,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謝仙尊……你的區別對待都不掩飾掩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