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在這個世界的第一間通電暖房問世後第六個小時,第二場雪落了下來。蜂窩煤只剩下一兩個,不過以不科學(或者入鄉随俗地說,不煉金)的方式更新換代到清潔能源的人們,終于可以惬意地呆在溫暖的房間中賞雪了。
莉迪亞給安敘的手使用了治愈術,她對此倒渾不在意,依然在為自己的壯舉亢奮不已。讓雷電為人所用的這項危險研究上倒下了無數先賢,有了開挂的異能,居然只用了幾個小時就走進新時代,親手完成這個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安敘沒擔心過自己會玩火***,她信心滿滿地認為,蛇不會被自己的毒液毒死。或許也是這種心平靜氣促成了她的成功。
安敘捏着電阻絲,坐在靠門的地方。“供暖開關”的位置開得不太好,她要想給房間通電就得待在大門口,像個門房,缺乏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逼格。趕工造出來的房子只隔出了廁所和浴室,其他部分沒有隔間,這個位置能一覽全景。
人們給她送來毯子,心懷感激地退去,全都遠遠地離開她所在的那個角落,以防打擾了雷霆女王的清淨。他們在她面前謙恭地低下頭,只是臉上的輕松快活作不得假。安敘看見手腳麻利的醫學生給發燒的病人換頭上的冰袋,病人絮絮叨叨抱怨着自己不争氣的身體;她看見人們趴在那個簡陋的窗戶邊上,首次脫離了生存的考量,欣賞起這片冷酷的美景;她看見圍在一起老人家們開始玩一種上面寫了字的卡片,這是他們研究出的寓教于樂的識字卡,閑暇也能當牌打;她看見幾個年輕人像在農忙的間隙裏一樣光着腳盤腿坐在地上,聊着此時的雷霆堡該是什麽樣子,有人忽地哼起了提比斯的小調。
如果對方唱的詞不是乘法口訣表的話,安敘還有可能産生那麽一點點鄉愁吧。
她發愣的表情看在別人眼中可不是那麽一回事。克裏斯在故鄉的曲調中心有感觸,于是在他眼中,獨自呆在熱鬧人群之外的伯爵大人身上也産生了幾分孤獨寂寞。他本來就有一肚子複雜的心緒,如今被這畫面一激,忍不住直接走到安身邊。
安娜伯爵在騎士蹲坐下來時才注意到他,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克裏斯讓出一半毯子。“別碰我。”她說,“雖然我也不确定這時候碰到會不會觸電啦,不過還是保險點好。”
以往這位女alpha和克裏斯說話總要動手動腳,巴不得粘到他身上再說。如今安跟他隔着半米遠,正兒八經盯着他看,克裏斯倒有點不知該怎麽開口了。上一次在不趕時間的環境裏,沒有輕浮的舉動,面對面好好說話是什麽時候呢?可能要追溯到還在阿鈴古那會兒。
然而仔細想想,他們在阿鈴古的相處也不像正常alpha與omega待在一起時一樣端莊守禮。安會從各個角落裏跳出來,努力撲到他身上,吊在他胳膊上晃啊晃,甚至猴子似的爬到他肩膀上。那其中沒什麽邪念,就是小孩子瞎胡鬧,哪怕她已經分化成了個alpha也一樣。安總是捏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羨慕克裏斯的高個子。她抱怨:“我跟你走在人群裏,只能看到你在對空氣說話。”
那時克裏斯安慰她少年人還會長個子,後來安長高了,一切也變了。
克裏斯揮散腦中的回憶,掩飾地拉了拉毯子。他問:“房間裏會變暖和,是靠您的異能嗎?”
“是啊。”安回答。
“您依然捏着鐵絲,是不是這裏想維持這個溫度,需要您一刻不停地使用異能?”
“不用!”安敘得瑟地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計。”
不久後金屬異能者吉姆和幾位醫學生搬來了安敘交代的物品,一個大魚缸被放到安敘面前,裏面裝着溶解了醋和鹽的溶液,溶液中有一塊大銅板和一塊大鋁板,兩者遙遙相對,尾部接着金屬線。這東西縮小若幹倍,和她記憶中的實驗用品差不多,安敘點了點頭,覺得大概就是這樣。
她開始觸碰金屬線,周圍呼啦圍了一圈人,外行沒這個膽子看雷霆女王的熱鬧,醫學生們則在好奇心驅使下湊了過來。往水裏加奇怪物品,攪拌,玻璃器皿……這些在普通人眼中相當玄學的東西,在煉金術師的學徒眼中有種回到老師實驗室的親切感。這些相形之下算是內行的人抱着“神跡和異能其實也能用煉金術解釋”的樸素信念,睜大眼睛看着伯爵大人擺弄他們親手制作的裝置,想要探尋他們的領主讓房間溫暖如春的秘密。
幾分鐘後出現了一大堆蚊香眼。
伯爵大人的異能是電,為什麽電會變成熱度?
“因為電能可以轉化成熱能啊,這種金屬不好過電,電很努力地擠過去,就變熱了咯。”
那又和一缸溶液有什麽關系?
“為了把流動的電儲存在裏面啊。”
把熱量傳進溶液中“儲存”,為什麽儲存了熱量的水不燙?
“因為轉換成化學能了。”
化學……能……?
大部分人在超綱的題目下敗退,安敘不是個好老師,她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哪能給人當老師呢。
她只是依葫蘆畫瓢而已。
中學的物理老師為了讓他們直觀地理解電的運行,做過一個簡單易懂的實驗裝置。安敘已經記不得那個老師跟他們講了什麽原理,只記得老師為了他們的安全,用醋代替硫酸,用鹽代替某種(是的她忘了)化學試劑,制成了熊孩子手賤也沒問題的電解液。裝電解液的小燒杯插入涼快金屬板,連上電線,可以蓄電,可以放電點亮小燈泡。
沒錯,蓄電池。
誰想時時刻刻當不可替換電源啊!電暖絲都有了,幹嘛不把電池搞出來?電壓什麽的嘛,反正可以慢慢實驗。
“為什麽要有兩塊電板呢?”最後一個死腦筋醫學生還掙紮着不肯放棄。
“一邊是陽極,一邊是陰極,電會從一邊流到另一邊,就變成電流了,像水從高處落下一樣。”安敘(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地)解釋道。
“挑旬陽極’和‘陰極’有什麽條件呢?”這個學生如饑似渴地問,刷刷刷記滿了好幾頁。
“這個麽,”安敘嚴肅地思考了一下,“靠直覺吧。”
最後一個學生被打敗了。
電池本質上是由陰極、陽極和處于中間部分的電解液組成的一個整體,具體材質和組合形式有很大的變動空間。安敘有電系金手指,摸一摸就能知道哪種金屬電阻小,可以當導線;哪種電阻大,會發熱,好當電熱絲;哪些容易釋放電子,可以當陰極;哪些容易接受電子,可以當陽極——當然,陰極陽極的條件,要讓安敘說,她也說不出來。她就像條很能幹的電鳗,不知安培瓦特為何物,照舊能把魚蝦電到翻肚。
不作弊的電氣化時代,大概還要不短的時間後才會到來。
安敘才不去想這些今後的事呢,眼前的事情能解決已經值得拍手稱幸。電熱毯拔掉電源也有一兩個消失的餘溫在,再加上有蓄電池替換,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她雄心萬丈地想。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電池表面積越大能儲存的電越強,那個魚缸雖大,存下的電也只能給這個房子供暖幾小時,加上斷電後餘溫存留時間,也不能讓安敘每晚美美地睡上八個小時。她會被凍醒,而當她這個蓋得最好的特權階級都被凍醒時,其他人已經瑟瑟發抖地醒來很久了。
人們從來不說什麽,甚至為了不吵醒伯爵大人不敢運動取暖,只是一個勁搓手搓腳,把鋪蓋讓給更需要它的病人與體弱者。安敘吃軟不吃硬,他們這麽體貼,她反而過意不去。她讓起床很早的克裏斯定時叫她起床,好早點給電池充電。
此外食物也是問題,他們帶來了種子,但哪怕在溫室之中,種子也不會立刻變成食物。雪停的時候人們出去打獵,剛開始還沒問題,幾天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讓外出打獵的人被困在了外面,最後一人喪生,另一人不得不截掉了一條壞死的腿,還有三根手指頭。
安敘在氣氛低迷的屋子裏待了幾分鐘就坐不住了,她命令所有人都在房間裏待着,自己一個人飛了出去。
她用力催動靈核,幾天的電池生涯後,變成吝啬鬼的靈核似乎松動了一點,雖然不能大規模AOE,但可以釋放出小閃電了。她在天上尋找獵物,找到了就用一道道閃電把獵物趕去他們住的地方。安敘讓他們把屋頂塗成了紅色,這樣她就能在雪中找到回去的路。
反正我不會死。安敘想,索性都讓我來,省得出現沒必要的傷亡。
安敘不會死,不會痛,但她會疲憊,會受傷。這是她最為忙碌的一段時間,每天睡下都和昏過去似的,身上也凍出了好些凍瘡,治愈者不能完全治愈這些小麻煩。她一頭栽倒地睡下,哈欠連天地醒來,再沒工夫去想什麽形象不形象的。
這是來自雷霆堡的隊伍最灰暗的一段時間,被困在冰原的隊伍一身本領無法施展,全靠安娜伯爵才活過了最為困難的時期。他們和雷霆女王住在一個房間裏,于是他們發現對方并不像傳說中一樣強大完美如神祇。這個不完美、會困倦的人忙裏忙外,帶來溫暖和食物,房間裏溢滿的除了感動敬仰外還有深深的自責。有人偷偷哭泣,為自己的無能,為不能幫助甚至不得不拖累他們信仰之人。
看見雷霆女王的另一面沒有讓信仰破滅,反而醞釀成了另一種想要為她做什麽的迫切心情。恐怕在這裏的任何人,都會樂意為她而死。
安敘在半夜醒過來,發現自己靠着的人醒着。
她往克裏斯懷裏鑽了鑽,騎士張開胳膊讓她鑽,還給她掖了掖被子。真治愈啊,她睡眼朦胧地想,聽見對方自言自語般低聲說:“您這樣不是很累嗎?”
“是啊是啊。”她含糊地說。
“您說過一切只是為了高興。”克裏斯的聲音聽起來更困惑了,“那您為什麽要為別人辛苦呢?”
“我高興啊。”安敘說,“比起這些人死,他們活比較高興。比起他們不開心,他們開心比較高興。”
她困得口齒不清,語句邏輯都半夢半醒,第二天起來多半不記得半夜有這樁事。安敘眯着眼睛看噪音源,只覺得那張臉長得真好,不由得湊過去,往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這裏的原住民呢?”克裏斯繼續問,發聲的咽喉在她牙齒下振動。
在這朦朦胧胧的狀況中,安敘奇妙地連上了克裏斯的電波,知道他要問什麽。她回答:“他們又沒惹我。我心情好,不計較。”
“我呢?”克裏斯忽然說,“您這樣對我,心情會變好?”
“唔。”安敘含糊地說,“所以克裏斯要好好……”
要好好什麽呢?沒人知道了,大概也包括她自己在內。安的思維是讀取也沒用的一片混沌,聲音輕得消失了,她再一次睡了過去。
騎士清醒的雙眼長久地看着她的側臉,看她抓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帳篷中安睡着的人群。
如果這讓你高興的話,他想,如果只是這樣就能讓你平靜,我會好好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