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靜極了的涵碧山房裏,隐約傳來一陣琴聲。
清秋寥落,萬籁俱寂,鴻雁飛鳴,風來蕭瑟。
秋高而氣爽,風寧而沙靜,雲來而雁去,葉落而魚歸。
煙波浩渺,霧霭蒼茫之洞庭湖畔,兩岸白沙,鴻雁來賓于天際,極雲霄之缥缈。雁行成隊以和鳴,若隐若現,若往若來。其欲盤桓,旋轉紛繞;其欲落也,回顧四望;其欲鳴也,斷雁秋風。
斯抒鴻鹄之志兮,表逸士之疏闊,所求之曠達矣。
正是傳說從唐朝陳子昂就流傳下來的古琴名曲《平沙落雁》。
這首曲子雖然出現較晚,但是流傳甚廣,是為大衆所熟悉的古琴曲,也是林暮亭能夠分辨出來的幾首曲子之一。
他從來沒聽過林君綽彈琴。
但是此刻聽到這首曲子,他卻覺得,林君綽本就應該會彈琴。
琴之于林君綽來說,就像是古時君子六藝,是每一個士子文人都應該會的一門風雅。
他走到涵碧山房的琴房,遠遠地看着林君綽跪坐在坐墊上,剛好彈完最後一個音,張開那雙墨綠色的眸子,視線放在他的身上,展顏一笑,“我們暮暮回來了。”
林暮亭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悸動,一股暖流從心底深處竄出,一刻也不能停留地朝着林君綽走了過去,雙手按在林君綽肩膀上,毫不猶豫地彎腰,朝着那張自己在夢裏魂牽夢萦的清隽面龐靠近,近到兩人的呼吸都落在對方的臉上,雙唇慢慢貼合,如同一片羽毛拂過,兩人都渾身一顫。
林暮亭卻不願只是這樣淺嘗辄止,眼皮顫顫巍巍地閉上,在林君綽的唇上胡亂啃個一氣,像是在撕一只烤雞似的。
他迫切地想證明,這個人是屬于他的,不是那麽高不可攀,不是那麽遙不可及。
林君綽是他十六年枯寂生命裏,唯一開出來的一朵花。他在極低極低的塵埃裏,喜歡着林君綽,仰慕着林君綽,崇拜着林君綽。
林君綽已經應了他,林君綽也喜歡他,他現在是林君綽的戀人了。
林君綽被林暮亭像狗啃一樣親着,在震驚于林暮亭主動親他之後,實在是哭笑不得。他将渾身發顫的少年抱進懷裏,手輕輕板正少年的頭,一手扶着少年的後勁,慢慢地把主導權拿回來,以自己最大的耐心跟溫柔來親吻着懷裏這個明顯惴惴不安的孩子。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親吻。
林暮亭被喜歡極了的人抱在懷裏,四面八方都是男人身上的淡淡的檀香味,男人摟着他的腰,一手固定他的頭,把他牢牢地圈在懷裏。雖然他心裏總有些惶恐,卻從男人身上感覺到了極大的安全感。
他沉浸在這個缱绻溫柔,如泡在溫泉水中舒緩惬意的親吻裏,渾身漸漸放松下來,雙手抱着男人的脖子 ,将自己往男人懷裏靠得跟近一些,連一絲一毫的距離也舍不得有。
唇上每一寸都被男人游弋,口腔裏每一個角落都有了男人的氣息,整個人不停地發抖激動,幸福得就像身處天堂一般。
此時此刻,他多希望時間就此停下。
他再也不用去想父母的事,實驗班的事,林弘方的事等等,只在有林君綽的這方天地裏。
等他被男人放開,迷迷糊糊地躺在男人懷裏,聽男人打趣他,“果然是小別勝新婚,我們暮暮都會投懷送抱了。”
林暮亭本就泛紅的臉頰更是像燒了火一般,舌頭像被貓給咬了,結結巴巴地道,“誰……..誰跟你新婚。”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林君綽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男孩的臉頰跟發絲,語氣親昵地在男孩耳邊呢喃,“越人對着鄂君子唱此歌,鄂君子明白其意之後,立即便上前擁抱了越人,并将繡着花朵的被子蓋到了越人的身上。從此以後,越人跟鄂君子便結了百年之好。我仿佛記得,有一個小壞蛋好像也跟我說過這句話,我現在好像就抱着這個小壞蛋,怎麽就不是新婚呢?”
林暮亭被男人的不要臉羞得整個人都要冒煙了,乖巧地任由男人親吻着,手卻死死地抱着男人的腰,強迫自己擡頭看着眼前儒雅清隽的男人,“先生,我真得……..我真得可以嗎?”
他在最絕望最悲哀之時跟林君綽表明心意,是存了從此再也不跟林君綽往來的心,絕了自己對林君綽的奢望。
喜歡就像是野地裏的雜草,自從在他心裏生了根,就逐漸成長,長成一望無際的草原,長成蒼天巨大的樹木,讓他抓住一切能夠見到林君綽的機會,哪怕是跟林君綽說一句話,他都願意付出一切。
他太明白,自己配不上林君綽。
可是在他最絕望之際,上天給了他最美的獎賞,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林君綽竟然沒有拒絕他。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般。不,這些日子,比他做過最好最美最幸福的夢,還要幸福。
太過幸福的日子,讓他心裏随時随刻都在患得患失的邊緣徘徊,害怕剎那間就會從夢裏醒來。
“你為什麽不可以呢?”林君綽靜靜地看着懷裏的男孩,引導他表達出自己的情緒。
林暮亭眼眶泛酸,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緊緊抓着男人身上的米色棉麻上衣,心裏忍不住地難過,“我……..我配不上你,我,我怕你不要我……..”
就像他媽媽說的,他就是這樣一個沒有信心沒有毅力一無是處的膽小鬼。就算是他以前成績好的時候,他媽媽董佳寧還會誇舅舅家的表哥會洗碗洗衣服,多懂事聽話。
他活了這麽多年,就活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根本配不上林君綽。
男人微不可見地嘆息了一聲,拿出手帕給他擦眼淚,一手輕輕拍撫他的背脊,“怎麽這麽愛哭了。”
“我就是個愛哭鬼,你不要喜歡我了。”林暮亭本來就處在無限厭煩自己的情緒裏,被林君綽這麽一說,幹脆自暴自棄起來,難過得不能自已,哭聲越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