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容不下什麽利用利益,覺得利用他人,抱別人大腿,就是心髒,就是讓人惡心的。”
林銘誠又點了一根煙,從褲袋裏掏出打火機,問自己兒子,“來一根嗎?”
林暮亭搖了搖頭。
林銘誠笑了,是那種真實而有些驕傲地笑,“兒子,爸爸有些時候,覺得你真是幸福,爸爸都嫉妒你了。”
林暮亭這一代跟他們的父輩,從成長環境,到生活教育環境,幾乎是天壤之別。
林銘誠出生的那個村子,那麽多年才出了他一個大學生,還是考上京城大學的大學生,簡直就是山坳坳裏養出了一只金鳳凰。他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全村人敲鑼打鼓,跟過節一樣。村子裏的人争先恐後地來他家恭喜,他爸臉上的笑就沒停過,他媽臉上的皺紋都笑多了幾條。村裏的人要麽給紅包,要麽拿東西,哪怕就在家裏喝一口茶,心裏都有滋有味。
林銘誠小時候吃過的苦,就如同那個物資匮乏的年代一樣,他還算是過得很好的那一波。等到他上大學了,雖然食堂沒有油水,畢業沒有關系分不到好單位,他趕上了好時候,自己又敢拼,拼得頭破血流,吃了無數虧以後,好歹在京城立足了。
輪到自己兒子,不僅從小吃香的喝辣的,不愁吃不愁穿,肉吃多了反而嫌膩得慌,成天為了學校的一丁點小事,學習成績什麽事就鬧得不可開交。
這事擱在他們那時候,不想讀書,讀書成績不好就別讀,回家種地還能多分兩分地,多撈幾個公分。孩子不聽家長的話,一頓棍棒伺候。再不聽,再來一頓,餓個幾天,保管萬事都沒了。
林銘誠這麽肆無忌憚地在自己面前抽煙,林暮亭挪到了下風處,實在有些不解,“爸,你不是說,要是我抽煙,就打斷我的腿?”
林銘誠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兒子。
也許是得到的東西太多了,也許是天性如此,林暮亭從小性格就比較內向,打一杆子放不出來一個屁,跟個鹌鹑蛋似的,瑟瑟縮縮地。林銘誠曾經花過大功夫去管教,可是他大多時候是管不了自己兒子的,兒子都是董佳寧在帶。不管他管教得多嚴厲,董佳寧一帶,兒子就又變回去了。
等到兒子上初中了,青春期的孩子不但不叛逆乖張,反倒是更加沉默寡言,跟個悶葫蘆一樣。林銘誠教育孩子的方式跟華國傳統的父親沒多大差別,要麽是吩咐使喚,要麽是訓斥教導。
在這些招數都沒用了,他就揍兒子一頓。男孩子嘛,揍一頓就會聽話了。
可這些招數都沒用了以後,他不得不覺得,是董佳寧沒有把兒子教好,才會讓兒子變成這樣。好在兒子還算聽話懂事,雖然沒有長成他想要的樣子,成績好,脾氣乖巧,也還湊合。
可是自從兒子去了清平苑以後,不僅穿衣打扮什麽的都變了,連脾氣個性好像都變得膽大了。往常他讓林暮亭做什麽,林暮亭要麽就去做,要麽根本不理他。現在他問林暮亭要不要抽煙,林暮亭竟然會拿他以前訓他的話來頂他了,這實在不得不讓他有些驚訝。
他剛才問林暮亭抽不抽煙,其實是開個玩笑。如果林暮亭接了,他恐怕還要不高興,純粹是逗自己兒子而已。但當林暮亭真得問出這個,林銘誠就有些讪讪的,轉了一個話題,“爸爸當初讓你住去清平苑,也知道你沒替爸爸,沒替你姑父說話。”
林暮亭已經習慣了父親不重視自己的話,父親沒有回答更是常事,心平氣和地答道,“嗯。”
“你還太小,還是個孩子啊。”林銘誠自己的職位沒有任何變化,也沒得到任何的關照,就明白林暮亭定然沒有跟身為林氏族長的林君綽提起這件事。
如今的華國宗族觀念很強,每年過年整個宗族在家鄉的,都要祭祀集聚。作為林氏的族長,林君綽接任族長這幾年,上至林君綽父親榮軒做族長的那些年,林氏宗族都設有獎學金跟家族基金,資助族裏品學兼優跟貧困的子弟。
林氏宗族,在古代就有設立族學,培養宗族子弟參加科舉武舉,來壯大家族的傳統。在浙江林氏宗族原來的郡望,至今為止仍然立有幾座保存完好的進士題名碑。
在他看來,林君綽作為林氏宗族的族長,本就擔有提攜本族子弟的責任,何況他怎麽也是林暮亭的父親,林暮亭都去陪着林君綽的外甥了,也算是熟人了。又是本族子弟,又是熟人,幫個忙,于林君綽而言,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林銘誠長長吐出一口煙來,看着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忽然有些感慨,“小亭,從這裏到四中,碰上上下班高峰期,開車一個小時都算是快的。從我們家到你學校,平常兩個小時都是常事,所以我們才讓你住校。”
“你能住過去清平苑,上學就近了,還有伴”林銘誠難得跟自己兒子這麽開誠布公,想了自己平時跟同事客戶相處的例子,才開口,“當然,你住進去,能夠給爸爸,給姑父做點事自然是好的。你是爸的兒子,爸好了,你才能好。這個道理,你心裏很明白。”
“爸,我們從先生那裏得到了什麽,難道不需要拿東西去換嗎?”林暮亭并沒有順着林銘誠的思路走,反倒是問了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他絲毫不懷疑林銘誠跟董佳寧對于他這個唯一兒子的感情,但是這感情裏摻雜的東西太多了,而且他們懂得的方式,表達的習慣,絕不是他期望的。
林銘誠今天跟他說這一番話,是這十六年來第一次,父子兩個近乎于心平氣和地說話。可是林銘誠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充斥着成年人對于小孩子打從心底的輕視,布滿了大家長對于自己兒子的支配欲-望,到處都是不平等的。
他在剛開始所期望林銘誠對他坦白的,溝通的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在林銘誠的腦子裏出現過。
“從我們這裏拿走什麽?先生還缺什麽,呵”林銘誠不以為然,“他是林氏族長。從他指頭縫裏漏一點東西,我們就足夠感恩戴德了。一只大象會向螞蟻要一條胳膊嗎?”
大象就算把螞蟻都給吃了,都粉身碎骨了,又有什麽用?
林暮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心裏面驟然升起的惶恐不安跟憤怒強壓了下來,“媽媽喜歡你,對于能嫁給你感恩戴德了半輩子。爸,你為啥從來沒想過對媽媽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