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刺眼的節能燈照射下,林銘誠的神色慈愛而溫柔,董佳寧已經走進了廚房,把晚飯的菜給端了出來,“快去洗手換衣服,馬上就吃飯了。吃了飯就去看書,知道了沒?”
林銘誠坐到了餐桌邊上,拿起已經盛好的白米飯,嘗了一口清淡的家常豆腐,見林暮亭還是直直地站在那裏,心裏有些不愉,“怎麽了這是,就是小孩子家家,哪個小孩子小時候不熊。只要你聽話,不要跟他們學就好了。好了,不要擺着這麽一張臉,快來吃飯了,你媽做了你喜歡的紅燒鴨,再不吃就涼了。”
“林弘方撕了我十一本書,把我的書包扔下去七次,拿水倒在我的抽屜裏六次,在洗手間故意尿在我身上七次。”
林暮亭蒼白着臉,固執地站在玄關,一字一句地訴說着他入學一個星期的遭遇,“我告訴老師,老師根本不搭理我。我只能告訴你們,你們跟我說,讓我跟林弘方好好相處,我怎麽跟他好好相處,你們告訴我啊!”
話說到後面,林暮亭有些情緒失控地吼叫着。
他跟父母之間本來就因為出實驗班的事情,有着父母單方面認為不存在,卻在他心上的一道深可入骨的傷痕。
父母從來不會認為他們做錯了什麽事情,他們只會認為是孩子不懂事,認為孩子不成熟,認為孩子記仇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如果說朋友之間的設身處地,角色互換地互相着想是一種常态,那麽父母似乎天生就不能理解孩子的世界,更不曾想過站在孩子的角度,去聽聽孩子的想法。
林銘誠聽到自己兒子連數字都清清楚楚地記得,就覺得這孩子心裏面肯定有氣。而且這件事說起來,的确是林弘方的不對。
他把碗筷放下,“弘方的确做得不對,可是小亭,你要想一想,是不是你哪裏做得不好了,所以弘方才會這麽對你?而且弘方也就是惡作劇一些,又沒有真得做出多大的事兒。”
在林銘誠眼裏,動手打傷了人,或者出了人命,才是真正的大事。小孩子家互相欺負什麽的,每個男孩子都經歷過,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小亭,你是一個男孩子,今年都十六歲了,在古代都可以成親生子的年紀了”林銘誠語重心長地道,“男孩子不能這麽記仇,要心胸開闊,善于處理人際往來,跟同學老師好好相處。就這麽說吧,爸爸當年讀書的時候,沒日沒夜地看書做題,同學跟我都是拼了命地學習,哪裏有你們現在這麽多破事兒。”
董佳寧這麽多年來,對于林銘誠的脾氣可謂是一清二楚,聽見他這番話,就知道他已經不耐煩再跟兒子說下去了。而且林銘誠腸胃不好,過了飯點不吃飯,會身體不舒服。
她拉過還背着書包的林暮亭,直接就把他推進去房間裏,把門一關,照着林暮亭肩膀就拍了一下,“你這個死孩子,一星期不回家,回來就惹爸媽生氣。林弘方把你怎麽了,吃了你還是殺了你啊。哪個小孩子沒做過幾個不着調的事兒,你就又是告訴老師又是告訴家長的。媽媽讀書時候,帶過去的兩個紅薯都被同學拿走了,我還沒說什麽,就餓了一天。
“誰這輩子能沒遭過事兒了,你不小了,今年都幾歲了,該懂事了。你想想,要是你成績好,你老師能不給你出頭,你同學能再欺負你嗎?就是你不好好學習,所以現在才這樣了。行了,換衣服出去吃飯吧,吃完飯趕緊來看書,聽話。”
“媽媽,你現在還覺得,我出了實驗班,是我不好好學習的錯嗎?”林暮亭的聲音像是破了音,帶着莫名的低沉跟粗啞,從嘴巴裏冒了出來。
聽在董佳寧的耳裏,讓她本就有的不悅,直接從五分變成了十分,“你出了實驗班,不是因為你不好好學習,好好做題,還有其他什麽事兒?你當我是傻子啊。那天把你打了一頓,你還沒被打醒,還不打算好好學習是嗎?”
林暮亭眼神冷淡地看着自己的媽媽,出口的聲音跟刺一樣尖刻,“我以為,我去清平苑住了兩個月,兩個月沒跟你說過一句話,你會知道你錯了。”
“我錯在哪兒啦?”
董佳寧被林暮亭越來越乖戾的脾氣氣得火冒三丈,一雙眼睛都要噴出火來,“你是這麽跟媽媽說話的嗎?我啥時候這麽頂撞過你外公外婆,我要是敢這麽跟他們說話,他們都要打死我了!你說你媽錯了,怎麽着,你剛才把林弘方撕了你幾次書都記得,現在是不是要記你媽打了你幾下,讓你跪了多久,然後想着怎麽報複你媽是吧?你兩個月沒跟你媽說過話,打你電話就挂了,你還得意了是吧。有你這麽做人兒子的嗎?我要不是只有你一個,早就把你掐死算了,省得天天跟你這個白眼狼生氣。”
無可言喻的灰心喪氣傳遍了林暮亭身上的每一個角落,他本就疲倦的神經叫嚣着難過跟失望,逼仄狹小的房間讓他心中的郁氣更盛,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想嘶吼發洩。
為什麽他會攤上這樣的同學,這樣的父母?
父母每天跟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看書學習,他們想過他究竟喜歡學習嗎?
他高二到了理科普通班,仍然要學他根本無力提高的數學物理化學,還有新增的生物。如果他下個學期回不去實驗班,他是不是又要被董佳寧揍一頓,讓她發洩發洩?
到了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跟父母講道理,莫不是有病?
他把手上的書包放下,把被撕碎的書拿出來,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一些,“如果我再待在這個班,別說成績,恐怕不用多久,我都不敢去上學了。
“我要換班。”
董佳寧覺得自己的兒子簡直不可理喻,天真到了愚蠢的地步,“你以為四中裏面,換班是你上下嘴皮子一合,就能換的嗎?你已經開學了,你要去哪裏找關系送-錢,你都沒有那個關系。這個社會哪裏是你們這群孩子懂的,你成天不好好學習,就是鬧出一些幺蛾子,對你有什麽好處?”
林暮亭知道在四中換班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是他本身就麻煩了林君綽那麽多事情,總是給林君綽找麻煩,家裏這麽多污糟事。如果他什麽事都去找林君綽,跟他父母想巴着林君綽,死命想扒下林君綽一層皮來,有什麽區別?
他本就什麽都配不上林君綽,自己也沒有任何地方值得誇贊的。林君綽能夠接受他,已經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他沒有談過戀愛,連暗戀都沒有過,不知道要如何跟戀人相處,卻知道戀人之間應該盡量平等,而不是無止境地索取跟攀附。
現在董佳寧明确地拒絕了他,林暮亭反倒有一種意料之中的感覺,自嘲地笑了笑,“媽,我應付不了林弘方,也學不來理科。如果以後出了什麽事,你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