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君綽今天晚上有應酬,回來已經接近十點,身上帶着一股子的煙酒味,揮之不去。如果是他自己住着倒沒關系,現下涵碧山房還住着一個小孩子,他做人長輩的,就不好樹一個壞榜樣了。
他剛從正院洗了個澡,換了身清爽的黑色家居服出來,林楠就走了上來,皺着眉頭說了林暮亭今天的異常,“…….回來的時候臉有點巴掌印,身上的白色外套雖然擦過了,還是有很明顯的腳印,還有大片的污跡,手掌心擦破了,身上應該也有淤青。”
清平苑的管家林北是什麽眼力,看一眼林暮亭的樣子,就知道這孩子肯定是被打了,而且是被推倒了,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的被揍。
盡管林暮亭估計是清洗過一下衣服,但是雪白的上衣,本來就容易弄髒,何況是被人推倒到了地上,還被踩了幾腳。除非是用漂白效果的洗衣液洗衣粉,否則根本不可能洗得幹淨。
他們給林暮亭準備的衣服都是林氏旗下當季的款式,面料特意挑了對孩子好的純棉,更是難打理。
而林暮亭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顯然不是很明白這些,拿普通的洗衣粉或者香皂洗了洗,反而越洗越髒了。
林君綽果然也皺起了眉,“跟人打架呢?”
他有些詫異,林暮亭個性說是內向,其實說是有些敏感柔弱也不為過了。這樣一個寡言少語的男孩子,在學校裏按理應該是非常邊緣,既沒有事情來找他,他也不會去找事。
“看他衣服上的痕跡跟反應,應該是被打了”林北站在另外一側,他親眼看見了林暮亭回來的樣子,對此更有發言權,“我看暮亭的樣子,應該是不想聲張,估計也不想告訴你。”
“孩子挨揍了,不是應該回來找家長,讓家長給他出頭嗎?”林楠奇怪地看着林北,弄不明白為什麽林北要這麽說。
林君綽點頭贊同林北的話,“按照那兩夫妻的樣子,恐怕暮亭也不會回來告狀。”
因為告狀沒有用。
不被重視寵愛長大的孩子,又養成了自卑敏感的脾氣,天生懂得看人臉色,從來都害怕給別人添麻煩。
恐怕林暮亭這十幾年的人生裏,已經發生過無數這樣的事情,而他的父母都沒有替他出過頭。
“這夫妻倆真是有意思,別人為了生兒子有些簡直求菩薩求上帝,什麽都求了,結果他們好像最看重的都不是自己的獨生子”林北玩味地笑了笑,聳聳肩,“這要換在美國,這孩子都能上警察局去。”
美國不比華國,林北跟林君綽林楠一起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就見過有一個幼兒園的小女孩子因為被毒蚊子咬了,一直撓得破了皮,像是被打的,被幼兒園老師看見了,于是幼兒園老師報了警。
兩個小時之後,兒童保護機構跟警察就來到了女孩子的家裏,先把女孩子帶到了警察的保護下,然後開始對父母進行冗長的調查取證。
而在中國,林暮亭這個樣子老師不僅沒有想到要報警,很可能會覺得這是男孩子打架鬥毆,讓人厭煩。再加上林暮亭成績在班級裏墊底,恐怕老師也不見得會多喜歡他。
成績好就是正義,是在華國一個普遍不過的事實。老師每天周旋在幾十個上百個學生之中,還有數不清的扶貧上級考察各種材料,忙得一塌糊塗,哪裏有閑功夫去理這些成績墊底的學生。
當然,林暮亭這事既沒有弄成重傷,更沒有傷筋動骨,或者出人命,就算是報警,華國警察恐怕還會當你在瞎胡鬧。
“這對夫妻,不像是外面傳言的那麽和睦”林楠想了想,“和睦恩愛的夫妻,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會是這樣的個性。”
林暮亭來到清平苑只有一天,一切的行為舉止都表明,他非常喜歡這裏,來到這裏比在家裏更開心。
這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的表現。
時間已經很晚了,林君綽已經打算往涵碧山房走,林北叫住他,“阿綽,你就讓他住涵碧山房呢?”
無論如何,他們對林暮亭跟他一家的調查還沒有出來,對于林暮亭的品性也沒有了解清楚,再加上林暮亭本身父母雙全,并不是理想的收養對象。
即便是認為義子,也不是那麽合适。
讓這樣一個孩子住進清平苑的主院,帶來的麻煩也不少。
林君綽想起那個男孩祈求教他書法時的眼神,黑白分明如秋水一般的明眸裏,分明是一種豁出去一般的勇氣,好像是對于人生中極其重要事情的一種渴望,下了莫大的勇氣,他才開口說出那句那麽普通的話。
林君綽當時只覺得,如果他拒絕了這個男孩,男孩眼中的光亮就會瞬間熄滅。
林君綽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善人,卻突然對這個男孩生起了一種憐惜跟想要保護他的念頭,好似撕開男孩用禮儀跟堅強僞裝的面具之後,藏着一個極其可怕而悲傷絕望的隐秘。
……..
林君綽來到涵碧山房時,林暮亭的房間還亮着燈,少年正坐在書桌面前,拿着筆演算着什麽。
少年很用心地在冥思苦想,林君綽走進來他都沒有發現,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過程。
林君綽一米九的個子,站在少年身後,輕而易舉就看見了少年在做的數學題,還是一道函數的題。
已知f(x+1/x)=x3+1/x3,則f(x)的解析式。
少年寫出來的要點包括了,x^3+1/x^3=(x+1/x)(x^2-1+1/x^2),以及假設t= x+1/x。
這也就是全部了。
少年明顯已經洗過澡,穿着給他備下的淺灰色珊瑚絨睡衣,臉蛋紅撲撲地,因為一直做不出來題,眉頭皺得緊緊的,整張臉都愁成一團。
“t不就是x嗎?”當看見少年又一次寫到了f(t)=t*(t^2-3),然後一籌莫展時,林君綽開口打斷了少年的困境。
林暮亭是真得沒意識到林君綽已經站到了他身後,急急忙忙站了起來,結果椅子往後退,直接撞到了林君綽身上,他漲紅了臉,慌不擇言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先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