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君綽在開場後就退了下去。
林暮亭的視線一直暗暗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游刃有餘地跟各方來賓寒暄,無論什麽話題都能信手拈來,對每一位族人都叫出姓名,讓賓客感覺到真切的尊重。
他談笑自若,又清貴天成,卻莫名跟所有人都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是林暮亭希望成為的人。
林暮亭一直跟在董佳寧跟林銘誠身邊,自顧自地拿一些吃的東西。
林銘誠剛剛跟一個族人攀談完,董佳寧就遞上了一盅天麻乳鴿湯,臉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銘誠,你今天喝了好多酒,還沒有吃什麽東西,先喝點湯吧。這個天麻湯,對腸胃好的,還能治你的頭痛。”
“既然這個湯能治頭痛,你平時就多做。” 林銘誠接過了董佳寧端上來的湯,雖然年過四十,仍然保養得宜的英俊面龐上沒有了方才跟人應酬的笑,口氣生硬地吩咐自己的妻子。
他接過董佳寧手上的碗,避開了董佳寧碰過的地方。
董佳寧見他喝了湯,眼中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好好,你喜歡喝,我明天就給你做。”
“嗯”林銘誠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瞥了一眼董佳寧平板的身材套的那一身刻板老套的黑色套裙,本來才一米五多的身高,搭配着難看廉價的坡跟鞋,心中嗤笑一聲,“你帶着小亭去走走關系。男人談事情,女人跟着,像什麽話。”
這麽難看粗俗的女人跟着他,他都沒有勇氣介紹這是他妻子。
丢不起這麽大人。
董佳寧聽到丈夫吩咐自己做事,立時便放下了手上才端起沒多久的鮑魚。盡管心中可惜,這麽貴的海鮮,平時她都舍不得多買,好不容易能夠敞開肚子吃了,又要去活動關系。
她看着還在吃冰淇淋蛋糕的林暮亭,心中就來氣,“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平時少了你吃的還是餓着你了,趕緊擦幹淨嘴巴走了。”
其實林家也不是買不起這些海鮮,但是董佳寧出身農村,平日裏節儉慣了。這下有免費的,又貴的好東西,有吃白不吃。
反正主人家有錢,自己吃一點就是掙一點,吃貴的更是賺了。
林暮亭放下手裏的草莓蛋糕,拿着紙巾擦了擦嘴跟手,默默跟在母親身邊,就要迎向一家人時,正廳中央,林楠走了上去。
“先生們,女士們,酒酣半晌也是無趣,尤其是小朋友們,都等不及要跑出去玩了”林楠站在話筒前,“我們為小朋友們準備了一個小游戲,名叫’飛花令’。在座的很多來賓都知道,飛花令只需要參與者說出一句包含出題者所說的字,十秒鐘之內,無論詩詞歌賦皆可。我們為諸位親愛的小朋友們準備了一個大紅包,小朋友們要努力哦。”
林楠的話音一落,正廳裏就喧嘩了起來。帶了孩子來的族人紛紛低頭跟孩子商量了起來,後悔沒有平時多讓孩子背一點詩詞歌賦,沒帶孩子的族人幾乎悔青了腸子。
參加這個游戲是小,能夠在這麽多族人跟林君綽這個林氏族長面前露臉,才是正經的大事。
董佳寧根本不用林銘誠交待,立刻吩咐林暮亭,“你平時盡看那些沒用的東西,現在終于有點用了。待會要努力拿到第一,聽見了沒有?”
她平時總覺得林暮亭看那些詩啊詞的浪費時間,沒想到竟然能有用到的地方。思及待會自己兒子能夠拿到第一,董佳寧心裏得意,面上不由地帶了出來,嘴角都帶着笑。
旁邊的林銘誠目含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就是上不了臺面,還好這個兒子還不錯。
“小亭,記得待會好好發揮,不要緊張” 林銘誠摸了摸兒子的頭,看着兒子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心中熨帖,抱了抱兒子,“乖孩子,爸爸在了,不緊張。”
在收走了在座所有人的手機平板電腦等可以上網的工具,安排好在座三十五位孩子的座次之後,林楠笑着說出了第一個字,“白雲的雲字,比如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挂雲帆濟滄海。從左往右,這一位小朋友開始。”
被點名的這位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立刻接住,“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
游戲熱火朝天地開始了起來,每一個孩子幾乎是立刻就說出了腦子裏面想到的詩句。飛花令最難的并不是開始,而是到了後面,不能夠重複已經說過的句子,就限制了人的很多選擇。
而除非是熟讀詩書的人,否則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想起這麽多詩句。
林暮亭排到了倒數第四個,前面已經淘汰了兩個怎麽也想不起來,平時對詩詞沒有興趣的孩子。
輪到他時,他明顯感覺到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了過來,包括了一道似是不經意掃過來,又帶着奇異關注的灼熱視線。
林暮亭抿了抿嘴角,用手捏了一下衣角,在諸人的視線裏輕輕地開口,“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又是晏幾道的詞。
林君綽神色莫名,拿着青瓷茶杯的食指輕輕摩挲了一番杯沿,微不可聞地在口中重複了一遍這句詞。
前面好幾個孩子在林暮亭将這句詩說出來以後才抱頭痛呼,方才怎麽沒想起來。
做成宮燈式樣的吊燈,光芒并沒有歐式吊燈那麽耀眼。柔和的光芒下,身形單薄的少年靜靜地坐在那裏,對比其他孩子的坐立不安,或者左顧右盼,這個少年似乎有着習慣一般的安靜。
在這個年紀就如此能靜得下心來,他要麽是天生內向,要麽是周圍的環境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據說林暮亭的父母恩愛,家庭美滿,又是獨生子,父母眼珠子一樣的孩子,為何會有這樣的脾性呢?
第二輪飛花令過去,只留下了幾個孩子。快要輪到林暮亭時,他後面一位身材高大,長相粗狂的少年悄悄地捏了他一把,用口型示意林暮亭不要開口。
這明顯是怕林暮亭搶了他的機會。
這個山一樣強壯的少年林弘方,是林暮亭新學校的一霸,在學校裏聚集了一大幫的小弟跟班,幾乎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林暮亭視線一轉,便看見母親不停給自己使眼色,要自己注意答題,不要給她丢臉。
他極其隐晦地看了一眼自己心中的那道身影,等到林楠叫到自己時,咬牙答道,“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林君綽眼睛微微眯起,如一泓碧波一般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流光。
林楠聽見這句詞,嘴角的笑容也有片刻停滞,而後便繼續笑着問接下來的林弘方,“這位同學呢?”
林弘方要是能答得出來,剛才就不會去扯林暮亭的衣袖了,他恨恨地出聲,“我想不起來了。”
他借着低頭的瞬間,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暮亭。
再是一輪游戲下來,林暮亭成為了最後一個還留在場上的人。林楠笑着将手裏的紅包交給林暮亭,跟林銘誠握手寒暄之後,指着正廳一角,“先生有事請暮亭同學幫忙,請随我來。”
在正廳諸人或豔羨或嫉恨的目光中,林楠領着林暮亭一家從側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