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分時節,大地回暖,連迎面而來的微風,都帶着春日的氣息。
大片的桃花開成了一叢粉白色暈染的煙霞,雪白的梨花點綴在煙霞的邊上。
柳條抽出了嫩枝,綠意盎然地倒影在湖面,映襯着湛藍的天空上,參差灑落的幾朵白雲。
翡翠色的湖裏,有各色錦鯉惬意地游弋。
一條紅色的錦鯉偶然躍出水面,濺起了不小的水花,水波慢慢蔓延到整個湖面。粉白的花瓣随着流水,疏落地落滿了整條溪流。
林君綽從用白牆黑瓦砌成的長廊上走過時,不經意地一瞥,湖邊一個穿着天青色衛衣,白色長褲的少年映入眼簾。
少年靠在一株桃花樹下,尚未褪去稚氣的臉有着少年人的英氣,五官清俊,眉眼柔和,有着一股難以掩去的書卷氣,就好似古代讀着《論語》《孟子》長大的書生一般。
他神情專注地看着手裏的線裝豎體書,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粉嫩的唇瓣喃喃念着,“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少年的聲音有着獨有的稚嫩清越,卻帶着一股難以忽視的愁緒跟悲氣。
這是晏幾道的《清平樂》。
林君綽心中一動,轉頭看了一眼跟着的林楠。待二人走過一段距離後,林楠已經拿出pad,将方才少年的資料調出,“…….叫林暮亭,十六歲,高一,父母俱在,家庭和美。他今天被邀請,是為了掩人耳目,遮掩先生意欲收-養孩-子的打算。”
林楠是林老爺子早年收養的孩子,陪着林君綽一起長大。作為林君綽特助的他十分清楚,今天林家這座清平苑舉辦這場宴會,邀請了林老爺子在京城幾乎所有的同族親戚,就是為了在這些族人裏面甄選出一個孩子,來作林君綽的養子,成為林家的繼承人。
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同時選出幾個繼承人的同伴,讓他們一起長大。
林家上世紀初就已經舉家移民歐洲,之後數代經營,累積財富極其可觀,在世界上都頗有聲望。
其後有一代更是跟哈布斯堡家族聯姻,林家更是有了伯爵的爵位。林家留在國內的幾支或從政或從商,繁衍出了一個極大的家族。
但是到了林君綽這一代,不知這位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少爺犯了什麽诨,從出生到長成都未曾有過任何讓人憂心的林少爺,恁是女的男的一個都看不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獨身主義者。
可是林君綽可以一輩子不結婚不要孩子,林家延綿這麽久的家族需要繼承人,林君綽身上的爵位需要繼承人,妻子離世的林老爺子也希望林君綽能夠有一個孩子,替自己兒子養老送終。
老有所依,落葉歸根是許多海外華人的心願。
林老爺子一片心意,身為人子的林君綽根本找不到推辭,便有了林家清平苑的這場宴會。
到場的一些沒有父母的孤兒,父母離異的,被親戚養着的孩子,是他們重點關注的對象。從這些孩子一走進清平苑開始,他們的一舉一動就被嚴密記錄,并且被仔細分析,結合調查的材料,再經過之後的篩查,初步提取一個候選名單。
為了混淆視線,一些父母雙全,家庭和睦的孩子也一并被邀請而來。
這個年紀的孩子來到陌生人的家裏,要麽跟着父母,要麽跟着同伴,這麽單獨一個人拿着一本宋詞在僻靜地方讀,倒是少見。
偏偏還讀的是《清平樂》。
就是不知道,這個林暮亭究竟是偶然,還是有意來這裏,讀這麽一首詞了。
“試試就知道了。”林君綽語氣淡漠,擡步走向清平苑的正廳。今日被邀請來的林氏族人,都會聚集在那裏。
林君綽這麽些年,見過各種各樣上前來攀附的人已經是不計其數。
這些人為了能夠在他身上得到一點東西,早就已經無所不用其極。
就看看這個男孩子,究竟是不是他們中的一個了。
林暮亭被媽媽一個電話叫回了正廳,他媽媽董佳寧一直陪着他爸爸林銘誠在正廳裏應酬,見林暮亭來了,臉立刻拉了下來,不耐煩道,“不知道跟叔叔伯伯的孩子們玩,跑到哪裏瘋去了。”
因為兒子中考考了全校第一,考進了全市最好的一所中學讀高中,她跟丈夫這次受了好一陣恭維。如果兒子能夠跟其他孩子打好關系,丈夫最近正在升職的關鍵時候,随意入了什麽人的眼,升職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他們今天來林家本家的宴會,為的也就是這個。
這個兒子自小就不跟她貼心,沉默寡言,一棍子打不出來一個屁,真是生出來讨債的。
盡管董佳寧訓斥兒子的聲音足夠小,但是這裏這麽多雙眼睛看着,林暮亭被她說了之後就一直低垂着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挨罵了。
“回去再說,也不嫌丢人” 林銘誠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看着董佳寧硬要穿着的跟自己黑色西裝搭配的黑色齊膝連衣裙,借着拿酒杯,不着痕跡地将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挪開,對林暮亭開口,“不許再出去,聽見沒有?”
林暮亭輕輕答應了一聲,“聽見了。”
“把頭擡起來,擡頭挺胸,不要讓別人以為你沒有教養。” 董佳寧被丈夫說了一句,心裏既難過又狼狽,逮着還低着頭的林暮亭就低聲訓了一句,還一邊臉上笑着,一邊掐了林暮亭一把,順手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強迫林暮亭擡起頭。
在外人看來,這是再母慈子孝不過的一副畫面。
林暮亭擡起頭的一瞬間,從正廳的側門走進來了一個身影,讓他整個人愣在那裏。
男人穿着極為講究的英式三件套灰色西裝,單排扣三個扣子,系着黑灰色條紋領帶,扣子只扣了最上面一個。他有着明顯的混血血統,眼睛透出來一點綠色的光芒,五官深邃,卻又奇異地帶着華夏人獨有的儒雅。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溫潤如玉。
他就如同一塊極品翡翠玉石一般,優雅華貴,從容疏朗,卻又堅韌不移,靜水流深。
他靜靜地站在正廳中央,一時間嘈雜聲四散,安靜地落針可聞。
只見他卓然而立,氣質清貴,“歡迎諸位駕臨清平苑,我是林君綽。”
他從林楠手中接過一個酒杯,向在座諸人舉杯,“招待不周,萬望海涵。希望諸位今日,可以盡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