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奈.我何
☆、你奈我何
安奈話音落下,整個客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不想和你結婚……
她只說了一遍,那句話卻像在偌大的客廳裏産生了回音一樣,在他耳邊不斷回響。
楚何握了握拳,想砸到牆上但怕吵醒隔壁睡覺的楚團團最終沒有砸,只是松開手指狠狠地掐了掐眉心……
原來在一個人滿懷期待滿腔熱血的時候,拒絕的話是這麽傷人,就像一桶混着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潑了下來,澆滅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楚何知道,對安奈而言,他就是個混蛋,他在她最需要她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明知道她那麽努力,還在她要參加高考的時候逼她留下那個孩子。
他們……有團團的那天晚上,安奈還只是個孩子,但是他早就不是了。
他是個理智的成年人,他應該知道,一旦安奈生下那個孩子,她一輩子都會背負着高三就未婚先孕還未婚生子的罵名,但是他卻心存僥幸。
那時候他本該做出對她最好的決定,卻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安奈承受了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根本承受不起的一切。
她是個那麽驕傲的人,卻在高考前跌落谷底,被所有人指指點點冷嘲熱諷,差點跳樓,差點被退學,如果不是她堅強,她差點被他毀了整個人生。
經歷了那些之後,他一回來一告白讓團團一賣萌,安奈就忘記以前所有的事情,心無芥蒂地和他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其實根本不可能。
這些,他都知道。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一點也不想就此放手,他還是很想和她在一起,他滿懷着期望,想從她那裏聽到一個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受寵若驚的答案。
楚何有些口幹舌燥,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擡手按在安奈耳側的牆上,一開口嗓音有些沙啞:“不想和我結婚?”
“嗯。”安奈點點頭,擡起下巴看向他,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我不想和你結婚。”
“從我帶着團團回來到現在,你從沒想過要和我在一起。”這句話,楚何說得有些艱難,回來後他一直以為……
楚何低下頭看着安奈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漆黑的瞳孔在冰涼的月色裏亮晶晶的,他看到她睫毛垂了一下,濃密的長睫毛遮住了眼睛裏所有的情緒……
“對。”安奈回答得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她是想陪團團一段時間,她是喜歡楚何,但是她不想和他結婚。
她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以前徐思绮告訴我,我爸爸會和她結婚就是因為我,那時候她太年輕了,就一頭熱地紮進了婚姻裏,她以為我爸爸愛上她只是時間問題,但是她做的所有努力,我爸爸都視而不見無動于衷。後來她心涼了,她絕望了,她出軌了,她背叛我爸了,她和我爸爸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你看,這樣結婚了并不幸福。”這樣的婚姻,根本沒有幸福可言。
她從來沒有原諒過徐思绮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的冷眼旁觀,也從不認為徐思绮心涼後的出軌是應該的,可是她也知道,每一個女人,天生都渴望找到一個良人,在神聖的婚姻裏得到白頭偕老的愛情。
徐思绮和她爸爸的婚姻裏,沒有人幸福。
她并不想重蹈覆轍。
“我不是!”楚何急急地打斷她的話, “我想和你結婚根本不是因為團團……”他喜歡團團,最大的原因,就是團團是安奈給他生的孩子,在那樣一個父愛不會爆棚的年紀,他每次看到團團和安奈越來越像的眉眼,心裏都會一片柔軟。
楚何低頭深深的看進她的眼睛:“安奈,我喜歡你。”
其實他一直都喜歡安奈,但是卻後知後覺。
他心裏就一直不肯承認他喜歡上了害何顏離婚遠走美國再也不回來的那個女人的女兒,每次有人半開玩笑地說你關心安奈事無巨細,簡直是操着當爹的心,你是不是喜歡她,或者說你看到有人給安奈寫情書就炸,你其實喜歡她吧,他都跳起來極力否認,他怎麽可能喜歡她呢!直到後來,他才知道,他不由自主地照顧她,他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他不想讓她一個人……
那些他一直以來極力否認的,是愛。
但是,已經晚了。
楚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低聲說:“安奈,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安奈側着臉,看向落地窗外,今晚的月亮很圓,月色微涼,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楚何回來這麽久了。
其實楚何這一次提結婚,她就知道到了她攤牌的時候了。
安奈擡眼看向楚何:“你之前是不是以為,我會答應和你結婚?”
“對。”楚何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奈,他回來之後,安奈對他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他似乎輕而易舉地就借着團團的名義,強勢地進入了她的領地,她的生活。他親過她,她喝醉酒說過喜歡他,甚至在安奈未婚先孕的事情爆出來之後,昨晚他還抱到了她。這一切輕易得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所以他以為她可能會答應他。
安奈清了清嗓子,轉身去客廳角落的大冰箱裏拿了一瓶白酒和一個玻璃杯,她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仰頭一口悶了,火辣辣的液體經過喉管的時候灼燒着她的喉嚨,安奈捏着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杯子。她天生內向,小時候又結巴,所以很不愛說話,也只有喝醉的時候會一直說一直說,根本停不下來。
兩大杯白酒下肚,安奈看楚何都有些重影,但是也不算醉,她慢悠悠地說:“我以前也以為,你會和我在一起。”
在她天真而愚蠢的十七歲,在那天下午她全身濕漉漉地被他用大浴巾包裹着大力擦幹,還說你還有我的時候,在那一夜他用那樣前所未有的深情的目光看着她的時候。
安奈這句話一出口,楚何臉色驟變。
安奈卻根本沒看他,只是捏着杯子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那時候你對我很好,你把我舉得很高,像爸爸一樣,你給我擦頭發,你幫我開家長會,幫我補習化學,帶我去畢業旅行,背我爬山。我能回憶起的整個漫長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所有的快樂和溫暖都是你給我的。楚何,我爸爸走了以後,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
“你知道,徐思绮一直不喜歡我,我爸爸去世後我就只剩下一個人了。徐思绮和我……外公外婆都說我天生冷血,就是個感情淡漠的人,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其實他們說得對,我爸爸去世之後,我很少有特別強烈的感情,我很少哭,也很少笑,很少特別特別難過,也很少特別特別快樂,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因為大家都不在乎我……”安奈眨眨眼睛,“我以前不喜歡交朋友,不想像同學一樣早戀,我只想快點長大,快點強大起來,因為我再也不想被人抛棄,再也不想寄人籬下了。”
“所以我從小就學習特別努力,除了學習,我都沒有什麽喜歡的娛樂活動,我的生活很蒼白,我這個人也很無趣。但是高三那年,我開始喜歡你了。那時候我真的很快樂,每次西大附中放風時,我的心情都特別好,我跑去校門口的時候恨不得飛起來,我第一次體會到那麽明顯的快樂和那麽強烈的感情。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喜歡,可以改變一個人。”
“我很想讓你知道,又害怕你知道了之後再也不理我了,所以我就自己偷偷地喜歡你。”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那天晚上……就是我有了團團的那天晚上,”安奈停頓了一下,“那天是你的生日,你還拿到了最向往的大學的Offer,我一大早逃課去西大對面那家DIY蛋糕房給你做了一個很大的生日蛋糕,你和同學們一起出去玩,很晚才回來。”
“你喝了很多酒……”安奈有些說不下去了,那天晚上楚何喝了很多酒,她跑下去給楚何開門的時候,都被酒氣沖天的楚何吓了一跳,她扶着楚何往裏面走,到客廳那裏的時候,楚何突然把她推到了牆上……
安奈知道不可以。
但是,那天楚何俯身湊近她,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眼睛,他帶着濃濃酒味的,涼涼的薄唇碰到她的睫毛時,明明帶着涼意卻那麽溫暖。安奈松開了拿花瓶準備砸楚何腦袋的手……
她滿懷期待,但是第二天發現,楚何走了。
他提前去美國了,連一個告別也沒有,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其實一喝酒就會忘了的人,是你。”安奈輕聲說。
安奈用這麽平靜的,不帶一絲悲傷的語氣說這些話,楚何聽到耳朵裏,卻覺得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他的心髒,不見血,但是鈍鈍的疼在心底蔓延開來,鋪天蓋地。
他避之不及,再也不想提起的日子,安奈是一個人,這樣走過來的。
“三個月後,你從美國回來了一趟,參加西大畢業典禮,領畢業證。那天下午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氣,去你門口想跟你告白。”
那真的是她最後的勇氣了。
一想到他明明已經上了她就跑了,她還巴巴地想去跟楚何告白,她就覺得自己特別可悲!
安奈再次把倒得滿滿的酒杯送到嘴邊的時候,被楚何一把奪了過去,她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聽到何鳴問你喜歡我嗎,然後,你冷笑了一聲。”
她覺得她其實已經喝醉了,但是她還是想說,根本停不下來,很多話,她在心裏憋了太久太久——
“其實我知道無論是那天晚上,還是懷孕被全校知道,我都有很大的問題,如果不是我自己同意,我後來也不會懷孕,如果不是我自己告訴林瑤瑤,也不會被全校知道弄得自己那麽慘。”
“我真正恨你的是,你明明不喜歡我還要我給你生孩子。”
“那時候你們都說,安奈,你心怎麽這麽狠呢,那是你的孩子啊!
其實我也想對別人說,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想生下他。
那時候我在醫院走廊裏見過和我一樣的女孩子,她就是這樣說的,她的父親扇了他一個耳光,她的母親在一旁罵她不争氣,罵着罵着就抱着她哭了。
其實每一個可以那樣說的女孩子,都有人在她旁邊說,孩子,你還小,我們是為你好,如果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的一輩子就完了,你才十七歲,你自己還是個孩子,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能就這麽毀了……
可是我沒有,我只有我自己,從我爸爸去世我就只剩我自己一個人了。
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安奈,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能被這個孩子毀了,你不能這樣任性,你不能要這個孩子。”
“楚何,你有沒有想過,難道因為我當時有點喜歡你我就要承擔這難堪的一切,就要放棄我的未來,盡心盡力歷經艱辛做一個未婚媽媽,等着你哪一天良心發現回來找我,然後我感恩戴德地和你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像是所有小說裏美好的結局一樣?
“我也是有爸爸的啊,我也應該是一個男人的寶貝女兒,我也只有十七歲,我會害怕別人的眼光,我會擔心我的未來。你不想喜歡上我這個害得你媽媽遠走美國的女人的女兒,我也會想我這樣做我爸爸是不是特別失望。我喜歡上了給他戴綠帽子的那個男人的兒子,我還要給那個人生一個孩子,那個人他一點也不喜歡我……”
其實就是這樣。
一開始楚何回來的時候,她是避之不及的,她也不喜歡團團,所以在商場裏才走得毫不留戀,但是楚何把團團送到了她家裏。
她看着軟萌萌的團團,漸漸地就開始喜歡他了。
她想陪團團一段時間,然後,楚何就名正言順地走進了她的生活。
她以為她可以做的很好可以無動于衷,但是她發現她還喜歡楚何。
可是一想到她就這麽輕易地和楚何在一起了,她就覺得對不起當年那個絕望又孤獨的,永遠被留在原地一個人的自己……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既可以陪團團一段時間,也可以讓她和楚何徹底告別,還能把當年他給她的都還給他……哦,除了懷孕。
這樣,楚何這麽心高氣傲的人肯定就走了。
……
“啪”
楚何手上一用力,他握在手裏的酒杯就生生地被捏碎了,血液混着白酒順着手滴落在到地上,在安靜的客廳裏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玻璃碎片深深地紮進了他手心,傷口被白酒滲進去後本應火辣辣的疼,其實他都沒感受到,像是失去了痛覺一樣。
但是心髒像是被狠狠地撕扯着,扯出了一個大洞,空蕩蕩的,灌着空調的冷風。
安奈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在車裏說“安奈,我喜歡你”,安奈回應的那聲冷笑。
安奈喝醉的時候說我喜歡你,第二天早上,她又說她全都忘了,不記得說過喜歡他。
她這麽輕易地讓他進入她的生活,給他一種她遲早會和他結婚的錯覺,他受寵若驚,他滿懷期待。
這些……都是他曾經給過她的,現在她把它們全都還給了他。
也不是全部,她給他的,遠比當初他給她的那些輕太多了。
楚何靠在牆上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聽在安奈耳朵裏,有些孤寂和悲涼,還有滿滿的疲憊。清冷的月光下,她看到楚何青色的胡茬。
楚何沒說話,他又想起了安奈上小學被一群男生追着叫小結巴還被他們拿小石頭砸的那天下午。
他揪着那些男生的領子讓安奈揍他們,但是安奈搖了搖頭,去不遠處撿了幾顆小石頭,一顆一顆丢了回去,一顆不多,一顆不少,連她和男孩子們之間的距離,都與之前那些男生砸她時的距離差不多。
這才是安奈,這才是他的小姑娘。
她是個追求絕對公平的人,固執、認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