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先生的身上有光暈
西蒙看他們兩個有話要講, 小聲說了句:“我先去熟悉一下環境。”然後開了門, 直接出去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
埋在先生胸口的少年,動作很小地吸了口氣, 天堂鳥的香味就充斥了整個鼻翼。
他擡起腦袋,問:“您不忙嗎?”
少年鼻尖紅紅的,碧藍的眼睛裏微微泛着濕意, 講話時聲音帶着微微的沙啞。分明唇角是翹着的,眼裏卻沒有任何高興的神采。
凱裏擡手湊在少年唇角, 指尖輕輕掃過,說:“笑不出來就別笑了。”
伊凡一怔。
其實,他原本沒有那麽難過, 畢竟去世的,于他而言不過是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
但被先生這樣一講,胸口一直壓抑着的情緒,像是忽然找到宣洩口似的, “嘩啦”一下像洪水一樣洶湧着, 就出來了。
沉寂了四百年的記憶, 忽然之間侵入他的腦海。
然後,眼淚就跟着一顆顆滾落下來。
伊凡低了頭,手指揪在先生的衣擺。
眼淚濕濕得, 打在指尖上, 濡濕了先生的迷彩軍裝。
空氣裏安靜了很久,一直低着頭的少年才終于開了口:
“他臨行前還說,以後要帶着我, 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
那是伊凡最後一次和父親的交談,而那時候,他還在單方面和即将遠行的父親鬧別扭。
當時,他被選入洛倫佐先生創辦的美第奇學院,跟随衆多藝術天才學習。但他仗着天賦奇佳,對繪畫從未上過心,也不肯潛下心來仔細研究。
洛倫佐先生惋惜他的才華,便将此事說與了剛剛經商回國的父親聽。
父親大發脾氣,與他足足吵了半個月。卻在臨走那天和他告別時,把一只鑲着松綠石的金手镯套在他手上,輕輕拍着他的肩說:“我們伊凡要好好學習,等下次回來,父親就帶你去埃及玩上一圈。”
而他,卻一直沉默着,直到父親乘着馬車離開佛羅倫薩城,都沒好好地看過父親一眼。
回憶起這些,金發的小少年,輕輕抽噎着,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我沒和他好好道別……他和我講話,我也沒有理他,我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和他見面……”
伊凡永遠記得,公元1492年的初春,父親去世的消息從遙遠的亞德裏亞海傳來。仆人哭着把他接回家鄉的小鎮,推開門時,滿座都是同情的目光。
而就在同年的4月,一直分外喜歡他、與他亦師亦友的洛倫佐先生也因病逝世了。
短短兩個月,他接連失去兩位重要的親人。
昔日成群的家仆,不過幾日之內便作鳥獸散,他的家境迅速跌落。整個國家也因為洛倫佐先生的去世,也迅速陷入混亂。
家與國,都岌岌可危。
那個時候的他,真的很想哭。可哭了之後才發覺,身邊并不會有任何人來安慰。最終,把所有的眼淚都咽進了肚子裏。
原以為,在世間這四百多年的游離,已經讓他把當初的一切都淡忘了。可當舊日場景重現,他依舊沒能抓住至親的爸爸時,才發覺……
縱使過去那麽多年,他心底的那根名為“意難平”的刺,一直紮在他的心裏最深的位置。
它連着血,和着肉,稍稍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凱裏看小少年哭得鼻尖和眼眶都紅通通的,轉身從桌上抽了紙巾,輕輕在他眼角擦拭。
“伊凡,我知道這個時候,什麽安慰的話都沒用,但是……你知道嗎?在公元時代,有過一位叫日野原重明的人說過一句話。”
他說着,緩緩一頓。
見少年打着小哭嗝,軟軟地問他:“什麽話?”,才微微笑着,把手指插進少年柔軟的發絲,輕輕軟軟地摩挲着,說:
“重明先生說,其實死亡并不等于生命結束。他的妻子在他94歲時離他而去了,但他覺得,妻子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記憶裏更鮮活了。他說,這讓他明白了,人在死後并不會消失,而是會以更深刻的方式留在生者的生命裏。”
說道這裏,凱裏幽深的眸子認真地看向伊凡,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說:“所以,你也要相信,人死後是不會消失的。他只是換了一種活着的方式而已,你別難過。”
不停抽泣的小少年,眼淚挂在長長的睫毛,聽到這話時,呆呆得愣住,都忘了眨眼。
其實,在人類世界流浪的這些年,對于人類心理安慰一樣的,諸如“他活在我心裏”或者“他其實還在你身邊,在默默地看着你”之類的話,伊凡聽過很多。
但他并沒有真的在意過。
因為這些話未能治愈任何一個痛心的人類,也沒能平複他一丁點的後悔和難過。
但,在先生這樣講過之後,才恍惚真正明白了,那句“活在心裏”,原來是這樣地活。
不是在這個世界,客觀地生活。而是因着他的想念,而讓這個人更加鮮活、更加美好的,主觀地活着。
凱裏看小朋友終于止住了哭,輕輕揉上他腦袋:“這樣想,是不是好很多?”
伊凡傻傻望着眼前的先生,動作很小地吸吸鼻子,動作遲緩地點頭。
此時,窗外已到傍晚,寝室的天花板上,自動亮起一輪暖黃的燈。
伊凡眼淚還沒擦淨,仰頭的時候,透過沾濕的睫毛,能看到:在燈光灑落的地方,折射出一輪淺淺的光暈。
而先生,就站在那輪淺光裏,整個人都像是染了一層柔和。
凱裏從書桌抽出一張紙巾,放到小朋友手上,說:“乖,擦擦鼻涕?”
金發的小少年,這才發覺自己對着先生呆愣好久。
頓時紅了小耳朵尖尖,胡亂擦擦鼻子。然後,兩只小手就攥住了先生的衣角,虛虛趴上他的胸口。
“先生,你怎麽這麽好啊……”小小的少年說。
先生的手輕輕拍在他後背,動作輕柔得像哄新出生的小奶貓。
但他沒看到,在問出那句“為什麽這麽好”之後,先生嘴唇輕輕動過幾次,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也沒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別有的複雜深意。
凱裏沒在伊凡這裏久坐,因為他是此次軍事實踐的領隊,事務繁多。
也因此,他看小朋友心情好了不少,叮囑了一句“腕表聯系”,之後便走了。
在先生走後,伊凡一個人又坐回了桌邊。
他對着那封信思考了很久,還是選擇了拆開。
把信紙舒展開來,入眼的依然是開頭那句“親愛的凡凡寶貝”,信的內容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沉重。
畢竟遺書這種東西,只要上戰場都要例行寫一寫的,所以這封信并沒有什麽生離死別的話,更多的反倒是一些家長裏短。
信裏是這樣寫的:
這是爸爸給你寫的第七十封遺書。
你看,你與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歷過六十九次生離死別。但你無須擔心,因為我們從沒有一次成功過。
所以,我也相信,這第七十次,我還是可以回到你身邊,給你打電話,做你喜歡的牛肉幹。
接下來的內容,只是一些例行囑托,我就再向你唠叨一遍吧:
1. 錢的事無需擔心,帝國會接手你讀書期間的一切花費。且,爸爸的遺産也很多,足夠你用很多年。
2. 我已經聯系了一位親戚前來照看你。他叫柳真,是爸爸的弟弟,你可稱他叔叔,他會為你打理一切。
最後,假如這封遺書不幸到你手中,爸爸向你道歉。
抱歉,爸爸食言了,未能帶你去瑪爾斯星游玩;抱歉,餘生無法護你。願你,今後做對的事,愛對的人。
落款是:将在天堂為你祈禱的,爸爸。
伊凡看過後,把信折好,又放回信封,然後同其他遺物一起,都壓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他把行李箱收好,坐到床上,對着窗外的路燈發愣。
不知道那位名叫“柳真”的叔叔,什麽時候會來找他。一想到,又要去見新的陌生人,伊凡心裏就忍不住不安。
但既然爸爸在遺書裏還在為他介紹這位叔叔,那就代表着原主本人也不認識。
這個認知,讓他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後來的晚上,輔導員也親自過來問過,是否需要終止這次的軍事實踐課。
伊凡沒有選擇向學校申請軍事實踐的延期,而是在進入墨丘利地下城的第二天,就開始了緊張的工作。
星際之間,戰事吃緊。
而塞西軍校,作為所有軍校中的佼佼者,每年都會組織校內學生進行這種戰地訓練。
軍士們十人一隊,進行實戰軍事演練。每一隊配兩名指揮學院的學生,一位護理學院的Omega,還有七個非指揮學院的兵士。
演練的內容很簡單,就是:不計一切代價,在模拟戰場中“活”下來。
而最後活下來隊伍,會被送去真正的戰場進行實戰。
塞西軍校現如今的傳奇學生,今天的軍事演練總領隊:凱裏·尤爾少校。就是在演練中脫穎而出,直送戰場之後,屢屢立功,才升的少校軍銜。
這次的軍演場地,是人工的模拟戰場。整個場地,以一座深埋地下的死火山為基礎,設置了不同的地形、地勢,甚至還能宏觀調控陽光強度和天氣狀況,甚至必要的時候,會設置人為“天災”。
伊凡按照自己的編號,站到被分配到的隊伍。放眼望去,隊伍裏竟然還有兩位熟人:一個是指揮學院的蘭斯;另一個則是先前在校醫院見過的,桂花味信息素的符彬。
桂花味的Alpha顯然還記得伊凡,一見到這位金發的學長,立刻笑着跑過來:“學長,太巧了,你竟然在我們組!我們好有緣分啊!”
香濃的桂花味道,随着符彬的動作一起飄來。伊凡悄咪咪地使勁兒吸了好幾口,才帶上客氣的假笑,朝人伸了右手,說:“你好,符彬。”
符彬連忙把手掌往自己褲腿上蹭蹭幹淨,然後才擡了胳膊,去握學長的手。
結果,學長軟軟的小手連碰都沒碰上,旁邊忽然就竄出一個人來。
并且,在他之前,搶先和學長握上了。
“你好啊,小朋友。我是蘭斯,還記不記得?有人可是特意叮囑我了,一定得照顧好你。不然啊,就提着腦袋去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注:
1. 美第奇家族在1494年,被法國逐出佛羅倫薩;
2. 1494年4月,佛羅倫薩的統治者:洛倫佐,因胃病逝世。
3. 美第奇學院,歷史存在,由洛倫佐創立。
(源自史料;故事純屬瞎編;)
4. 其實死亡并不等于生命結束。他的妻子在他94歲時離他而去了,但他覺得,妻子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記憶裏更鮮活了。他說,這讓他明白了,人在死後并不會消失,而是會以更深刻的方式留在生者的生命裏。——出自書籍《活好》作者:日野原重明
*以下是我個人的感慨*
其實,我一直覺得,人類最值得自己驕傲的,就是發展出了“思想”和“意識”這種東西。
但也因為有了意識和思想,讓會讓人有複雜的情感和情緒。
所以,才會有了諸多的後悔的事,才會看出這個世界如此多的不公。
而這些,都造成了人類的“意難平”。
怎麽說呢……
當意難平的時候,就想想,自己所擁有的的“意”,給過自己多少不曾留意過的東西吧。
只要想一想,再多的“不平”,就都不那麽重要了。
畢竟,我們不能一邊享受着上天贈予的智慧,一邊又哭着喊着不想接受這智慧所帶來的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