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關于那幅畫
伊凡看看自己身上的單衣,難掩窘迫。
他原本是打算查完成績,就穿個外套和西蒙一起出去吃飯的。哪知道,西蒙直接就把他從宿舍趕出來了呢。
被室友抛棄的小可憐,抻抻自己被風吹動的衣角,小聲控訴:“西蒙把我從宿舍推出來,然後鎖了門。”說完,低頭看向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腳尖:“我打不開門……”
說話時,少年金色的卷發,因為淋了雨的緣故,發梢上墜着細小的水珠。卷翹的睫毛遮住了那雙清澈碧藍的眼,睫毛上還挂着沾濕的雨滴。這會兒在小風的吹動下,帶着細微的顫動。
凱裏忍不住“噗嗤”一聲就笑了。
伊凡聽到聲音,擡了頭。
便看見撐着傘的先生,眼裏漾着的幾分戲谑。
“哦,被趕出來了,覺得委屈啊?”他問。
伊凡擦擦眼睫上滴落的雨水,又低頭看看自己微微沾濕的衣服。
手指揉在衣角,讷讷地說:“也……沒有。”
沒有……
才怪。
這模樣,就差把“我很委屈”四個字寫臉上了。
凱裏揉揉少年毛茸茸的腦袋,說:“考前突擊一個星期,考試過了就飄了,嗯?還羞辱同學的智商?成績我都看到了,你就只比西蒙多一分而已。小朋友,你很驕傲啊。”
伊凡“啊”了一聲,白淨的手指揪住先生衣袖,察覺自己這動作不妥又連忙把手縮回來,小聲說:“我沒有……”
見先生沒有反應,他抿抿嘴唇:“我沒有羞辱他。”說話時,聲音悶悶的。
兩顆虎牙咬在下唇,垂在腰兩側的手都攥成了拳。
眼前的軍靴忽得近了兩步,還未及擡頭,先看見先生彎下的膝蓋。再一晃神,先生放大的臉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先……生?”
伊凡沒想到,先生會忽然彎了膝蓋,故意站得低了,擡頭來看他。一時有些愣怔,過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而後,攥緊拳頭的手腕就被先生握住。
“看樣子,是冤枉我家小朋友了?”他聽見先生聲音溫潤地說。
伊凡只覺耳邊響起一聲轟鳴,只這一瞬,仿若天地都息了聲響。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時光機器忽然定格,全世界都只剩下先生那一句“我家小朋友”。
彼時,帶着水汽的涼風從西邊吹來,夾雜着天堂鳥的清香,一縷一縷地撲在面上。
站石階上的少年,紅了一雙小耳尖。
“怎麽,不想和我說了?”先生的聲音自耳邊響起,似近似遠。
伊凡抖抖小耳朵,這才把思緒給拉回來。
雨滴落在傘上的滴答聲忽得變大,像是忽然踏過千軍萬馬。
乳白色的石階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小水泡。
雨,下大了。
伊凡抿抿唇,那雙比天空還要藍上幾分的眸子,認真看着凝望着他的先生,輕聲說:“就是……西蒙考試不如我,我就想着安慰他的。也可能是我不太會安慰人,總之,他有些生氣。”
凱裏“哦”了一聲,柔聲問:“那你和他說了什麽?”
伊凡眨眨眼,說:“我和他講,大概是天賦問題。”說話時,清澈的眸子,無辜得像只剛出生的小鹿。
凱裏愣了幾秒,“噗嗤”一聲笑出來。
伊凡自從見着先生以來,鮮少看他笑得這麽明顯。在他的印象裏,先生對任何事都是淡淡的,既不會有大喜,也沒有大悲。人類所有該有的情緒,都像是被他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
這也是第一次,他看見先生笑成這般開懷的模樣:拳頭虛虛抵在唇角,眉梢眼底全是笑意,甚至能看到胸腔起伏的震顫。
過了好一會兒,凱裏才止住了笑。手指使勁兒揉在伊凡腦袋上:“你可真是……”
真是……
可愛。
他把手裏的傘交到少年手上,然後脫了外套,為他穿上。
小少年,身上穿着寬大的軍裝,身體站得筆直,還真有那麽幾分兵士的感覺。
凱裏把最後一顆扣子系上,接過傘柄,說:“走吧”。
小小的少年,就立刻提着褲腳,亦步亦趨地跟着下了石階。
回到行政區的公寓,伊凡又在門口看到了自己上次穿的拖鞋,應該是先生一早就準備好的。
輕車熟路地給自己換上,他拘謹地站在門口。一雙眼睛看看客廳的沙發,又看看不遠處的餐廳,不知道應該先往哪裏走。
正猶豫着,先生已經換了衣服出來,然後一條毛巾就罩在了腦袋上。
伊凡眼睛忽然被罩住,有片刻的失措,想着擡手扯下毛巾,卻沒想到……雙手摸上毛巾的剎那,正正碰上先生溫熱的手背。
頓時整個手臂都像是被這熱度灼傷一般,他連忙把手收回來。
“自己擦幹,外套脫了挂衣架。”凱裏說。
聲音從毛巾外面傳來,隔着布料,有些微的失真。
然後便是漸遠的腳步聲。
伊凡雙手捏上毛巾的邊緣,一點一點扯下來,把自己擦幹淨。
待把毛巾放回浴室,外衣舒展地挂好,先生做好的餐食也擺上了桌。
不同于上一次豐盛的生日宴,凱裏這次準備的東西很簡單:兩個三明治,兩杯牛奶,還有一碟洗好的水果。
伊凡洗了手坐上餐桌。
擡眼便看見,上次他贈給先生的畫,裱了鑲金的框架,就挂在餐廳的牆壁上。
華麗精致的油墨畫,與宿舍簡潔的黑白風格分外不搭,挂在牆上顯得格外突兀。
凱裏見伊凡一直對着牆上的畫看,把餐食擺到他面前,說:“你的畫我找人裱了。今天叫你來,其實也是因為有事要問你。”
伊凡拿起一塊三明治,咬下一小口,乖巧地點頭:“什麽事?”
然後,就看見身穿軍服的先生,擡頭看向牆上的油墨畫。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扣在餐桌上,一字一句地說:“裱畫的老板和我說,這幅畫價值連城,出自高人之筆。”
凱裏說完,回身望着餐桌對面的少年:“老板說,如果不是因為畫裏的人是我,他懷疑這是後元時代之前的文化遺跡,甚至都不是公元晚期的珍品。”他說完,微微停頓了片刻,看見果然呆住的少年,問:“你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伊凡手上握着的三明治,忽然就掉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