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先生啊
凱裏默默把卡片合上,單手去翻書頁,想着先把卡片夾進書裏。
伊凡看他做得費力,忙把書接到手裏:“先生,我來。要翻到哪一頁?”
凱裏沒想到這小孩兒還挺會察言觀色的,勾了勾唇角,正要誇兩句,旁邊的蘭斯先開口了。
“随便哪一頁吧,他就是怕卡片放外邊再折了。”說完,又轉頭問約書亞:“你的呢?來放一塊兒?”
伊凡“哦”了一聲,也跟着朝另一張病床上的Alpha看去。
見約書亞點頭,伸手把卡片遞過來,他趕忙跳下床,抱着書去接。
少年拿着兩張做工精巧的卡片,小心翼翼翻開書頁,把東西分別插進去。他察覺到書裏原本就有一張小書簽,特意動作更加輕慢地護着,免得弄亂先生讀書的進度。
“伊凡,你和西蒙買花過來是賠罪的?”凱裏看着少年的動作,想起之前小家夥說的話,不禁放柔了聲音問。
少年把書合上,雙手抱着遞過來,軟軟地嗯了一聲,“小西說,你們大概是吃了他做的蝴蝶酥,食物中毒了,要道歉。”
這話講完,蘭斯先噗嗤一聲笑出來:“哎喲,我說約書亞怎麽突然就鬧肚子,我和少校明明跟他一塊兒去北食堂吃的飯,我倆明明都沒事兒,偏他就給中毒了,哈哈哈!原來是自己偷偷吃了小O送的蝴蝶酥啊?”
說着,朝約書亞跑去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活該,讓你自己捂着,不給我們吃!”
約書亞被這麽一講,頓時不好意思起來。
高大的Alpha,蜜色的臉上忽然就泛起不太明顯的紅,連講話都有點兒磕巴:“我和少校一起接的,是少校不想吃,我沒自己捂着。再說,你也不吃甜品,給你,你會吃啊?”
蘭斯啧了兩聲:“別找借口,你給我,我不就吃了!這可是院草送的東西,就是毒藥我也能吃的下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是不是?”
說完,還不忘朝約書亞挑挑眼角,話裏話外暗示他亂吃東西。
伊凡看這兩人你來我往,這才把事情搞清楚:所以……先生打點滴,其實不是因為食物中毒?
他着急地握住凱裏的手腕,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頃了頃身子,問:“先生是生了別病嗎?”
說話時,目光一點點在男人身上掃過,想看看他是哪裏不舒服。
少年碧藍的眸子,清澈得像是一汪水,睫毛随着眼珠轉動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凱裏都能看到那瞳孔裏映出的,床頭暖黃的書燈和靠在枕上的自己。
不等再看仔細,少年嘩啦一下又站起來,走到挂着藥瓶的架子旁。
他一手捏着藥瓶,費力地辨認着藥瓶上的字。
“蛋白……環磷,酰胺……”
少年因為個子不夠,使勁兒惦着腳尖,又因藥瓶是倒挂的,連字都倒着,只能朝下偏着腦袋。
短短幾行小字,當真是讀得艱難。
凱裏看他那模樣,忍笑地把拳頭放在唇邊,輕輕咳了兩下,擡手拍拍小朋友動來動去的屁股:“是信息素平衡抑制劑,先下來。”
伊凡“哦”了一聲,聽話地坐回去。
信息素平衡抑制劑他知道的,上次約書亞就是被西蒙的信息素影響,導致體內信息素失衡。伊凡記得很清楚,那時的約書亞是在易感期,所以才會失控。
但是先生……
伊凡忽然一愣。
難道……?
小少年瞬間紅了臉:雖然他自己既不是Omega也不是Alpha,對易感期的Alpha沒有任何影響,但還是忍不住倉皇地站起來。
在這個世界,對易感期的Alpha保持一定距離,是基本的禮貌。
尤其,尤其……先生正在打點滴,說明很有可能因為其他Omega的影響,信息素已經在失控,他和西蒙更不應該久留。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您……”說着,不自在地吞吞口水:”正在,那個……易感期,我和西蒙馬上就走,不打擾您休息!”
說完,也不等凱裏回應,轉身拉起西蒙就匆忙往門外跑。
邊退邊道歉,最後砰一聲把門帶上,速度快的,就連旁邊的蘭斯都一臉呆滞。
他眼睛望着門外,慢吞吞走到床邊,“人就這麽走了,你都沒攔一下?”
凱裏又靠回床頭的櫃子,唇角一彎,似笑非笑地偏頭看向蘭斯:“為什麽要攔着?攔着之後呢,說不是他們想的那樣?那應該是什麽樣?”
幾句話怼得蘭斯啞口無言,讪讪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翹,花花公子哥的陣勢就擺出來了:“我看人家小學弟,像是對你有意思。你說你一個Omega,和人家又沒可能,就別耽誤人家了,幹脆點兒,拒絕得了。至少,和人家保持一下距離?”
凱裏翻書的手指一頓,啧了一聲:“沒開竅的小孩一個,你想多了。小半個學期才見過兩三回,還怎麽保持距離?老死不相往來?”
蘭斯想了想,“也是。不過,人家怎麽就是沒開竅的小孩了?看年紀,也是個十八歲的成年人了,看個頭,人家比安迪還高不少呢,你怎麽回事?”
誰知,對面男人一聲嗤笑:“安迪也是小孩。”
蘭斯:……
內心突然一哽。
“安迪也是個已經訂婚的成年人了,好嗎,我的少校長官!你看看醫學院的Omega,不都嬌小又可愛的,非要和你似的,才叫成熟?你這才是特例好嗎?”
說着,嫌棄地看一眼挂着的藥瓶子:“不然也不能這麽一瓶一瓶地打點滴,對不對。你這是有病,人家那才叫正常,麻煩您認清一下自己,尊敬的尼赫邁亞殿下。”
凱裏啪一聲把書合上,擡頭抛去個繼續的眼神。
蘭斯連忙給自己嘴巴做個拉鏈的動作,起身,向後轉,對着花瓶安靜如雞。
凱裏看蘭斯終于消停了,這才把書翻開。
書頁裏還夾着小家夥畫的小像:一張約書亞,一張他自己。
看的出,小朋友筆下功力很深,這種秀麗筆畫出來的東西,落筆連改的機會都沒有。聽西蒙話裏的意思,這是小朋友在超市前臺匆匆畫的,能在短時間內畫出這麽精美的畫。
甚至一些細節神态都完美地複刻……
凱裏指尖摸在卡片上,眼裏泛起幾分淺淺的笑。
伊凡回了寝室已是晚上九點多,看着一大箱的牛肉幹和醬料發愁。
這些都是他那位Omega爸爸寄來的,箱子最上層還有一封簡短的信。信紙被醬料染了油漬,展開後字跡都暈得模糊。
親愛的凡凡寶貝,
見信好:
自上回将信寄于你,已有大半年,爸爸時刻都在想着你。
你說,先前寄去的牛肉幹和醬料非常喜歡,我這次多做很多,足夠你吃。多出來的,記得與小西分一些。
錢已打入你腕表的軍用賬戶,讀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收到,若是不夠再去傳達室傳訊與我。你獨自生活,不要讓自己受苦。
望寶貝每日食好、睡安。
愛你的,爸爸。
字體很好看,是微微連筆的英文,看得出是有練過書法。字裏行間,都是溫熱的話。
伊凡對着那封信呆愣了很久,回身從桌上抽了紙巾,從信的背面慢慢把油漬吸出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便一直頂着這個名叫“伊凡”的Omega的身份生活。因為原身性格孤僻,在整個學校認識的人也沒有幾個,所以也從沒有過身份上的為難。
直到今天收到這樣一封信,和滿滿的一箱食物,才真切地有種自己是頂替了他人,在這個世界存活的感覺。
不止頂替了他人的身份,還以這個身份,理所應當地接受着原本不屬于自己的,爸爸的愛。
他緊抿着唇,把紙上的油漬吸好,用大頭針訂到書桌前的布告板。
于是,訂滿截止日和各類論文索引卡片的布告板上,多了一張帶着深紅油漬的信紙,和不屬于自己的字體。
一陣陣醬香味從紙上飄來,少年站在桌前聞了許久,等到嗅覺都快要失靈才怔怔地轉身。
把東西放好後,伊凡敲敲西蒙的門,按照信上說的,把幾袋牛肉幹送給他。然後,又分出一部分放到桌上,準備等周一給凱裏和蘭斯他們一點。
還剩了兩袋,留着自己吃。
伊凡看着櫃子裏的兩包牛肉幹,手指摸在玻璃門上。任指甲一點點變長,一雙獠牙一點點從牙龈鑽出。
他看着玻璃門,上面映着自己一雙充血的眼睛。
他眨眨眼,玻璃上的人也跟着眨眼。他揮揮長指甲的手,玻璃門上的人也跟着揮手。
小吸血鬼輕輕嘆口氣,收了獸性。趴在玻璃門上的人,也立刻變回那個幹淨漂亮的少年。
就像對于人類的食物,他永遠只能聞到味道,卻無法嘗出食物的美味。
在這個世界,他終究是個異類的存在啊。
星期一的早晨,早上六點,隔壁的Alpha宿舍就已經吹響了起床的小號。
訓練場上,一批又一批的兵士開始列隊集合。
伊凡洗漱後,站在陽臺上,調高了五感,望向訓練場的方向。
看到衆多兵士之間,熟悉的兩杠一星軍徽後,清澈的眉眼彎了彎,整個人都柔和下來,便回身步履輕快地收拾東西。
先是把三瓶醬料用塑料袋包起來,以免漏出油漬,然後又把包好的醬料和牛肉幹一起塞進超市送的紙袋。
他準備等晨訓結束,就直接去訓練場找凱裏,把爸爸寄來的東西送給他。
先生的信息素很特別,只要到了訓練場,他立刻就能辨別出先生的具體位置。
頂着沖天雞窩頭的西蒙剛洗漱完,出了卧室門就看到伊凡坐在地板上收拾東西,問:“欸?這些是還要送人嗎?”
伊凡點頭:“嗯,要送給凱裏先生、約書亞和蘭斯學長。”
西蒙看看腕上的表:“才剛六點半,你這麽早就開始收拾呀?和學長他們約好時間了嗎?什麽時候送呀,我和你一起。”
坐在地上的少年,收東西的動作一頓,茫然擡頭:“要約時間嗎?就是……就是送個東西而已呀,送好我就走了的。”
西蒙:“那你是準備和上回還衣服一樣,和他們偶遇嗎?”
伊凡:“就是……去訓練場找他而已呀。唔,如果你這樣講的話……也算是吧。”
西蒙:……
擡起胳膊看看表,他需要确認一下:現在真的是後元316年?
為什麽都這個年代了,還有人靠巧合找人?
是誰給你一定能遇見他的自信?
月老的紅線嗎,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