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終章
果不其然,砰的一聲,女鬼開始撞我家的門。
“怎麽辦啊現在?”我背靠着牆站在離門很遠的位置。
夏英哲看了看我,問我:“你網購過嗎?”
這緊急關頭我哪有時間想這個?!我連個白眼都沒給他,問他:“管這個幹嗎?!現買副棺材也來不及了!”
“我看好多賣家都送那拴着木頭的小紅繩,你有嗎?”
我一愣,才明白他要的東西是什麽。于是說:“我沒有。但是這家房主原來是開網店的,我給你找找去!”
話的後一半我是狂奔中說的。原先那個裝着肢解模特的櫃子,雖然我還很害怕那個地方,但如此緊急的關頭我還是一把開了櫃子。櫃子裏沒有,我又挨個抽屜看了一下。果不其然,最底下那抽屜放了一大把,還有好多頭花明信片之類的。
外頭女鬼還在撞門,而且門已經吱呀呀地快被撞開了。我抓了一把紅繩跑到夏英哲面前遞給他。
他示意我都放地上,然後轉過頭一臉嚴肅地跟我說:“你站在門後邊的鞋架旁邊別動。等一會兒我用那紅繩綁住她,然後你趕緊從門口跑出去。先去你那男同事家裏避一避,過一個禮拜再叫他幫你回來收拾行李。”
感覺他的語氣不太對,我問他:“你這是幹嘛?你打算怎麽對付她?魚死網破嗎?”
“你管那麽多幹嘛?快點去鞋架旁邊躲好!”他伸手拉了我一下,這時候,門突然咚的一聲,門雖然沒破,可女鬼卻出現在門前,還帶進來一些細碎的葫蘆籽殘骸……
夏英哲反應很快,他一把把我推到一邊,接着一把抄起地上的紅繩,兩手拉着兩頭往女鬼身上勒。女鬼吃痛,嗷的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秀音,快跑!”夏英哲又提着那紅繩往前竄了一步,扼上女鬼的咽喉。女鬼身上被紅繩勒過的地方立刻散發出與剛剛她那孩子融化前一樣的腥臭黑煙。
就在我糾結是跑還是不跑的時候,夏英哲的右手好像突然被什麽弄痛了一樣,突然抽了回來。女鬼趁勢從紅繩裏逃了出來,又惡狠狠地朝我撲過來。也仗着我腳軟了,一下子蹲在地上。女鬼撲了個空。
我抓起一把紅繩就往女鬼身上扔,扔完手裏還留一根,照着剛才夏英哲勒她的方法把她逼到牆角。夏英哲說得對,鬼無穿牆術,她被逼到牆角便沒處躲了。女鬼的力氣很大很大,用脖子幾乎可以與我的雙手對抗。我用盡拉屎的力氣抵着她,不知道她何時才能消失在我面前。
這時候夏英哲也撿起紅繩來幫我,綁住女鬼的右手使勁往右邊拉。這時候,我發現夏英哲的身上也開始起反應了。他的右手有些微微冒煙,表情也痛苦的很。我不知道怎麽了,但是心裏清楚,再這樣下去搞不定女鬼,夏英哲先魂飛魄散了。
我不想讓他因為我連最起碼的存在在這世界的資格都失去,于是勒着女鬼往我這邊挪,想讓他松手。
大概是夏英哲手上太疼,也終于拉不過我放了手。
我勒着女鬼往廚房的方向挪,想弄點大米豆子什麽的打她。女鬼右手突然重獲自由,瘋了般地在半空中用力抓撓。我就這樣勒着她,感覺她的力道不及剛才大了。大概是快大功告成了,我勉強看到一絲曙光。
就在這時,女鬼突然回頭看向我。我被她盯得一個激靈,一晃神的功夫,面前的女鬼突然不見了蹤影,而我手裏的紅繩也變得熾熱異常。
成了!我扔下那燙手的紅繩,拉着門口的夏英哲就往外跑,一路狂奔,噔噔噔直竄到一樓。
可就在我馬上要出樓道的時候,突然感覺面前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就好像突然貼在玻璃上一樣。我使勁拍着面前似“玻璃”一樣的東西,卻一點用都沒有。我回頭看了看夏英哲,卻發現他的表情一點都不着急,反而有點失落。
“怎麽出不去了啊?”我問他:“那女鬼會什麽法術不成,啊?”
夏英哲沒回答,只是搖搖頭。
這時,樓上傳來一腳深一腳淺的腳步聲。我知道是女鬼追來了,可那樓道口就是無論如何也出不去。我一臉哭喪地看着夏英哲,過了沒半分鐘,我看到了那腳步聲的主人——那是我自己。
自己看見自己的感覺真是荒唐。
第一反應,我以為是女鬼幻化成了我的樣子。我甚至想笑話她東施效颦學的簡直不像。脖子上那根勒痕還沒掩蓋住呢,還在脖子上呢。眼皮也翻翻着,醜爆了。
可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過來,我卻有些迷惑到底哪個是真正的我了。
夏英哲緊緊地攥着我的胳膊,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着對面蹒跚而來的“我”。
後來我才發現,她并沒在朝我走來,而是朝着樓道口在走着。她一步一步地,就這樣從我倆身邊走過,然後走過了那道無形的玻璃牆。
走着走着,她消失在了夜色裏。而我卻只能摸着樓道口那道“玻璃”,望着再也看不到她的遠方。
“你也……六年沒出去過嗎?”身體沒有剛才那樣累了,我卻再也站不住。我坐在樓道口,拽了拽夏英哲的衣角。
“嗯。”他也坐在我身邊,再不說話。
“我真幸運,至少還有你看得見我。而且……我居然也還有意識。我真怕我死後就變成小賣部大叔那樣……”我不知道那女鬼會帶着我的身體去哪,可這一刻我卻突然不在乎了。因為我突然覺得自己過得好荒唐。為了很多事兒,懷疑很多事兒,放棄很多事兒。
我并非因為沒救成楠楠反而丢了自己的命而難受,相反,我很後悔,因為我沒能救這樓裏的每一個人,除了那對母子陰。
“我發現我跟他們都不一樣了之後,我上網查了很多。網上的人說,咱們這種死了便被困在死亡地點的靈叫地靈。除非有人血祭,否則便不能上人的身離開死去的地方。”夏英哲看了看我,笑了,說:“但為什麽是我們,而不是樓裏的那些人,我也不知道。”
我好想擡頭跟他說句對不起,可我知道,那句對不起太荒唐,除了能讓自己心裏安慰一些,什麽都彌補不了。
夏英哲把手撐在身後,說:“那天樓裏起火了,我背着奶奶一直往下跑,一直往下跑,卻怎麽也跑不出去。後來我才知道,人家管那叫作鬼打牆。母子陰的煞氣太重,把許多人都困在了這樓裏。那大叔本來就住在一樓,卻也沒跑出去。臨死的時候我就想,希望下輩子我還是奶奶的孫子,我還沒好好孝順她……可後來,我居然眼睜睜地看着警察把所有人的屍體都帶走了。大叔從地上爬起來,出門開店。二樓的大嬸從地上爬起來,要去接孩子,無論我怎麽叫他們,他們都聽不見。可只有我,只有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有我能聽見東西看見人,也只有我出不去,哪裏都去不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姐上樓給你做西紅柿雞蛋面。等姐找着下一個男朋友一定給你……”
“不用……”夏英哲站起來回拍了我一下,說:“上次我借你那男同事的身子出去了一趟,卻發現這世界沒了我之後,一點改變都沒有。我在父母家根本看不到一絲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看到的只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
聽完他這話我突然很想哭。一個想回去看看父母的願望支持他在這裏呆了六年。可我呢?我不用變成地靈,就知道家裏有弟弟,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是不重要的。
“也許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動你的心思。我想借你的身子出去,可又忍不下心。我一早應該告訴你這棟樓就是個鬼樓,然後自己慢慢尋找方法去除掉那對母子陰。可是人的貪欲就是無限的。有人能看見我,能跟我說話,我便想要求更多。那天你約我出去吃飯,我心裏很難過,因為我根本出不去。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那個男同事一樣,送你上班,接你回家,陪你過生日。”
“那下個生日,我們一塊過吧。”我挎起夏英哲的胳膊,說:“瘋大嬸還在六樓。我們去找她吧。”
過了幾天,顏宇來到我家敲門找我。想必是看我很久沒有去上班了,于是來看看。只是我開了門,他卻再也看不到我。
後來他又來了幾次,再不敲門,只是在門口站一會兒,就走了。
每次他來我都問夏英哲,要不要出去玩兒。
英哲卻每次都搖頭,說,“外頭沒什麽好玩兒的。”
再後來,表姨來到了樓裏,把我的東西都拿走了,過了沒多久,屋子就住進了新的人。我只好跟着夏英哲去了他家。他奶奶每天晚上十一點都會對着英哲的床說:“多喝水,早睡覺。”每次英哲聽完都會紅了眼圈,然後好好地答應奶奶。
幾個月之後,我在一樓偷窺大嬸家看到了印着有我照片的尋人啓事。是我弟弟發的。偷窺大嬸依舊是每次聽到人聲便會開個門縫往外看看。但某天開始,她的丈夫卻再也沒回來過。
終于,永安小區整個都被劃入拆遷範圍,要建起新的大樓了,住戶們都得到了較為滿意的補償金,搬去了別的地方。而我跟英哲一直守在那個舊日的樓道口,看着形形□□的人們來來往往,看着日月星辰東升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