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4)
“那本是一個訓練禁軍的地方,每年射箭、騎馬、格鬥、角力,乃至十八般武藝,都在那場地舉行,十分熱鬧。”這番話,說的很溫和,但也很冷峻,奇怪的是,溫和與冷峻,居然可以同在一起,讓人深刻的體味出來,“不過,大宋以來,重文輕武,那場地日漸少有操練了,一度荒蕪,後轉為皇宮貴族嬉游獵射之地,漸而成為一些王孫、皇子私相交力、競武的所在,到這十幾二十年,還不斷發生宮內械鬥──那地方離皇上游賞、禦駕、治宴之處頗遠,故較不影響國體,一般而言,也成為宮內鬥争的一個出氣口,在那兒若發生什麽磨擦、打鬥,只要牽涉不廣,死傷不衆者,大家都有默契,争執毆鬥者的後臺背景必非泛泛,罕有人冒這趟渾水,捅馬蜂窩,搗毒蛇穴,治罪追究,宮中掌刑律賞罰的,也少有過問在‘神機大本營’的争鬥。”
然後他淡淡的加了一句:
“久而久之大本營如此就成了一個‘三不管’的地帶。”
這一番話,娓娓道來,不激不揚,聽的人,除了鐵手和蕭寒僧,都大為震訝。
大家驀然回首,發現說話的人,居然就是無情。
明月下的無情。
明月。
無情。
明月下的無情。
他端坐在那兒。
靜若處子。
情拘方定。
剛才聞笛幾泣,彈指如訴的他,而今神容恬似,翠箔張燈,枕肩歌罷,都無人管。
大家都知道,這少年人行動不便。
但他閑閑道來,宮中掌故,大本營的神秘所在,如數家珍,深悉熟解,毫無難度。
他是怎麽知道的?
──難道他去過?
衆人忽然想起:近日“神機大本營”中的确有些皇裔派系,鬧得太過分了,不但聯群結黨,黨同伐異,還有叛變、逆反之心,不知何故竟給方今聖上發現,一一瓦解伏法,若非多屬公侯将相、王子公主的近人,是怕早已治滅族誅連之罪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必有高士相助,莫非……
無情淡淡的說下去:“現在,大本營就另外有個名字,叫‘三不管’。”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你要我們去‘三不管’私仇私了?”
無情道:“我沒有說要去,是張真人提出來的。”
張懷素目中發出狂野的厲芒:“我們在那兒,立下生死狀,死活也就不必顧礙了。”
鐵手道:“我們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麽?”
張懷素道:“是你死,我活。”
蕭寒僧道:“死活要不由得你。”
張懷素瞄了他一眼:“你真的活不耐煩了?”
蕭小寒忽然擡頭,仰起了面。
他本來也是正面向着張懷素的,不過,他臉上卻罩着面具。
那是傩神的面具,非常大,由于他的臉明顯比較瘦削,所以,他平視的時候,眼洞因面具的框框,其實只能算是俯視。
現在他微微仰臉,才是正視着張懷素。
張懷素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
──寒。
他心裏一寒,心頭便慌。
一慌突,他的手指又不由自主的彈動了起來。
很奇怪的,那寒意,就像一刀紮在心裏:然而這戴面具的青年根本還出過刀。
但他卻覺得自己中了刀。
他甚至完全感受到中刀的那一段。
刀,就紮在心口。
──怎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一向很自負自己有預感能力。
他的預感大多數會實現。
他預感自己會當官,果爾。
他預感自己有一天會有法力,果然。
他預感有一天會得到方今天子的寵信,果然如願。
他甚至在假造度牒而給識穿受懲時,也預感自己有一日會飛黃騰達。
果真。
可是,今晚,現在,這預感實在不太好。
也不太妙。
他一定要擺脫這種感覺:
──要預感不成立,唯一方法,就是使這事情不會發生。
他盯住對方的刀。
他決不讓這把刀插在自己胸口上。
他要毀掉這把刀。
──以及拿這把刀的人。
他要殺了他。
殺死他。
不知怎的,他因為陡然的心裏發寒,就驟生了恨意,進一步要撤底毀滅這個人。
人,就是這樣,因愛生恨,因畏生怖,到頭來,恩義盡忘,只有仇恨。
因為害怕,所以恐懼,因而殺戮,造成害怕。
蕭寒僧盯着他。
像看透了他。
看穿了他。
甚至看死他。
“我既入‘自在門’諸葛門下,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蕭寒僧道,“不過,其他的人,要殺我恐怕不容易,除非我自己自願棄刀──你以為你自己有這個能耐麽?”
張懷素雖受蔡京賞識,皇上也漸漸寵信他,但比起諸葛小花來,他名譽、禮遇,以及受人尊重程度,都差上老大的一截,本就嫉恨入骨,滿不是味兒,聽諸葛的義子蕭小寒這麽個說法,更是恚怒,是以冷笑迸叱道:“如果他叫你去死,那你還不去死!?”
蕭寒僧大概是笑了。
在面具之後。
“他不會叫我去死,他只會叫我去破案,去緝匪,去助拳,去卧底,頂多,也去殺了你。”
張懷素更為懊惱:“你殺我!?就憑你!?拿什麽殺我!?”
“殺你?”蕭寒僧居然回答:“用刀啊,一刀,紮進你的心窩裏。”
張懷素一聽,心頭再寒。
寒了一寒。
好像墜深淵裏。
這下,他連膝蓋都顫了起來。
因為心生恐懼,功法也立時沸騰起來,壓抑不下來。
魔頭已反噬。
他的指和膝都一齊抖動不已,拍拍有聲。旁邊的人全都感受到那一股仿佛來自洪荒的氣勁,充滿了狂烈與骠厲。
蕭寒僧緊盯着他,右手執刀,自後而前,劃了一道弧圈,鏽刀舉至半頂,已嗡嗡作響。
“他使的是‘疾雷破山·飄風振海'***。”鐵手忍不住道,“蕭兄小心。”
蕭寒僧冷笑道:“我看,疾雷破山,他是力有未逮,他頂多是使’四莫魔功‘而已。”
鐵手道:“四莫?何謂四莫?”
無情悠悠答道:“莫生莫死,莫虛莫盈,是謂真人。”
張懷素給一言道破,更是氣極,這時,連他頭上戴的鮮花都顫動了起來。
這樣看去,仿佛那朵花都似是有生命,會惱,會怕,會顫哆。
蕭寒僧依然盯住張懷素的一舉一動,一震一顫,但他口裏的話,可一點也不容讓:
“他貪花好色,貪慕虛榮,貪圖富貴,貪戀享受,他用的是’四貪‘才對!”他冷哂道:“真人?我看,死人才對!”
張懷素狂嘯一聲。
忽然,他伸手,拔掉了粘在發上的那一朵花!
棄花!
五、剪指如剪紙
張懷素撤下了他發上的花。
──棄之!
他頭上的花,其實就是他發功的罩門,好比一個活塞,眼下這活塞拔了,一切有為法、無為法,都淘湧而上。
噴薄而出!
棄花如蔽屣。
殺人無赦!
他發上花一旦扔棄,手上忽自發裏一掏,掏出一把澄黃油亮的小剪。
張懷素龇着白牙,氣咻咻的道:“道行不足?好!且看!”
然後,他右手執剪,左手五指骈張。
他的手指猶在彈動、震顫。
然後,他就開始做一件事:
一件非常吓人的事!
他剪指。
──是剪指,不是剪指甲。
剪的是手指。
他剪指如剪紙。
一剪,蔔的一聲,就是一截尾指。
卡,尾指斷落了一節。
指有三節。
他又一剪。
咔嚓一響,尾指又少了一節
鐵手忍不住大叫了一聲:“慢──!”
但說時遲,那時快,利剪一并,卡的一聲,又剪下一截指。
這次是無名指。
指節斷落。
只有落指,奇的是,沒有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