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2)
個人。
還有別的人。
那些人才不好笑。
而且不好對付。
五、既來之,則安之。既來襲,則殺敵。
來的人,可以說是相當多。
相當熱鬧。
新來的,就有七個人。
第一個,是道人。
第二個,也是道人。
第三個,看去像是和尚,卻還是道人。
另外三個,一看就知道是蔡府豢養的護院、武士。
一個年紀不小,銀發皓眉,卻印堂鼓起,滿臉紅光,雙目炯炯有神。
一個手持白紙折扇,刷地一聲張開,上面爬滿乍看似蔡京的手書,他也引以為榮,笑得吱着牙,還亮着白森森的一對犬齒。還有一個五短身裁,形容古怪,眼睛又圓又大,幾乎要凸出眼眶來,破眶而出,他不光是眼大,嘴大鼻大,還有一對招風耳,使着一對铙钹,咣咣地響着,連聲浪也比人大,就只個頭兒矮小。
至于另外一個,也是名公子,給人很穩重,很沉着,很幹淨的感覺,但一進來就在一棵白楊樹後,沒有真正露出面來。
第一個道人,臉如冠玉,一臉清正,劍眉星目,三絡長髯,無風自飄,青袍玉冠,腰環玉佩,不怒而威。他背負長劍,劍锷雕龍,龍翔欲飛,飄飄欲仙,劍直似破鞘而去,人也似欲破位登仙。
無情知道他是誰。
這個人是溫州名仙人林靈素的親傳弟子,從其師姓林,號十三真人。年紀很輕,不但武功很高,連法力也很高,名氣也極高,聽說連交合能力都高到了颠峰,一般女子沾着他都能更美貌不衰,和他相好更得長生不老,所以宮裏宮外,據說很多女子都想吃這一口唐僧肉,但聽說他卻不近女色,但甚好權名,與蔡京兄弟父子、童貫一夥,沆瀣一氣,樂極忘形時,甚至衣衫不整,大醉狎戲,視宮中禁令為無物,卻偏得徽宗寵信有加,不予見責。
這個道士,敢情是替蔡家兩個子弟出頭來的。
另一個道士,樣子很奇怪,像吃醉了酒似的,看人的時候,好像目中無人一樣,因為他的一雙眼睛,完全灰蒙一片,像給上了一層膜幾重繭。他的臉上常帶詭異的笑容,看去似是十分歡樂滿足,但又似悲天憫人。他的臉孔不時抖哆一下,像是臉上某叢神經失了控。慈悲忿怒,憐憫與嫉妒,猙獰與良善,都會在剎瞬間轉形。他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把手贲突虬結,不過只是一截結實的樹根,粗糙得還未經打磨髹漆。唯其穿着,一身道服,均金裝玉縷,無不由禦賜封賞,并十分精細,但他穿來随便,還剃了個光頭,乍看還以為是個和尚。
徽宗當時,篤信道教,受邀入宮的道士,無不錦衣玉食,權勢煊赫,扈從如雲,高廈華第,享盡榮華,而且應徽宗所尚,讨好趙佶,對道袍儀容都十分講究,像這半醉半瞽道人那麽簡樸随便的,可謂絕無僅有。
無情聽說過這個人,但卻不肯定是不是來的就是這人。
還有一個,錦衣玉帶,形容古怪,披着長發,戴了一頭的繁花,居然還塗了胭脂口紅。
這人來了,架子很大,什麽人也沒看,什麽事也沒管,只大剌剌的往石凳上四平金刀大馬一蹲,眼睛只看自己的鑲金鍍銀高皂,用竹簽挖耳,只見他的竹簽直自左耳伸入,右耳探出,還頂出了耳垢,人則秋毫無損,狀甚陶陶。
無情一見這人,心中冷了半截。
他希望不是那個人。
他但願來的不是那個人。
不過一切已逼近身前,逼上眉睫,躲無所匿,逃不及遁,既來之,則對之。既來襲,則殺敵。
無情只一個人。
他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
來的則至少有九個人。
無情最在意的,還是那三個道士。
但最留意的,是一直隐身樹後的貴介公子,但那公子一直沒有露面。
不過,最先發難的,還是蔡府的那三個養士。
養士養來做什麽?
對君子:養士是為國家保存精英。
對一般人:養士是為了有事時所養的士能為自己發揮正面的作用,甚至,成為自己仕途的謀士、鬥士、志士、死士。
“有事”,通常是指“有難”的意思,也是歷劫的狀況。
世事不如意十常***,難以逆料,養士,有時就像積毂防饑、養兒防老一般,可以跟你共度生死苦艱。
不過,養士在遇事時通常會發生什麽樣的情形?
答案是:所養的士,全都走得一幹二淨,還來不及或幹脆忘了跟你道謝、道別。
有的養士忙着跟你劃清界限,有的裝作沒事,甚至有的為你敵人所“養”了,成了“叛徒”,才不會陪你過世,才不陪你應事,更不會為你去送死。
有的“士”是時窮節乃見,可殺不可辱。
有的“士”則是威武必能屈,貧賤必能移。
蔡攸蔡卞,都養了不少“士”,也就是說:門下有不少食客,且看他養的是什麽樣的“士”:
年紀最大的那個最先說話:
“我是少保府門下食客。我姓高。你膽敢欺負我家公子,我饒你不得!”
無情點了點頭:“你是蔡卞門下的食客:‘皓首獅王’高興遠?你既入蔡家,壯年時一手創立的‘獅王幫大劈挂門’,已名存實亡,煙消雲散了吧!”
那人怔了一怔,依然聲若洪鐘:“便是我!往事甭提了!今日來向你讨個公道。”
那手持折扇、笑時十分淫邪的書生,輕搖紙扇,道:“我是少保府門下獻謀策的智囊,人稱‘笑臉狐’何問奇。你得罪了蔡家公子,我要你死無全屍--”說着,他往無情膝下一瞟,陰恻恻地笑道:
“不過,看來,你一早已無全身,也不必在乎有無全屍了。”
無情也不愠怒,道:“你是蔡卞門下的鷹犬,跟蔡家為非作歹,狐假虎威,污了不少良家婦女。”
何問奇正要發作,還有那五短身裁、五官奇大的漢子已截道:“我也是少保府的大将。我姓林,向不貪食大魚大肉,只愛嘗清粥小菜,所以就叫林清粥,外號人稱‘清高上人’。你這黃毛小子,半個廢人,卻敢傷了蔡家公子,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無情聽了,只淡淡地道:“林清粥,什麽‘清高上人’!人在背後號為‘死不要臉,滾地葫蘆’,原來就是你。你只是少保府中的一名爪牙,還算不上啥愛将。”
林清粥一聽,勃然大怒,铮地自牛皮小靴中攏出一把厚重沉甸的牛耳尖刀,刀勢一抖,見風便長,他已沖了過來。
沖勢中,那把刀又不斷增長,刀身暗紅,但還速疾的迎風急長,待沖到無情身前,已增至幾近兩尺七寸,刀體通紅,林清粥也目露兇光,滿颏青筋,一刀搠向無情心窩。
無情看着他出刀,看着他沖來,看着他一刀刺來,依然紋風不動。
當然,也看着他給打飛了出去。
給打得飛跌出去的“滾地葫蘆”林清粥,仆跌得倒不只是像葫蘆滿地滾,還似打翻了一窩芋頭粥似的,十分狼狽。
他還沒來得及爬起身來,已狠狠地盯着一出手就把他打飛的人。
無情沒有出手,林清粥是怎麽給打翻出去的?
以無情之能,要立殺林清粥,并無不可,但要憑實力把此人打翻出去,還真是辦不到。
但林清粥真的給人一掌打得直跌出去,還真的趴個滾地葫蘆。
是誰打的?
“對不起,是我打的,抱歉。”
說話得人很溫文,很誠懇,甚至帶點腼腆和歉疚。
但他這幾句相當恭謹而有禮,甚至禮儀周周的話,卻說得十分有份量。
因為是他說的。
--他雖然年輕,出道不久,但不管在朝在野,在黑白兩道,在江湖在武林,從一出道,都一直很有份量,很有擔當。
無情一聽他的語音,再見到他高大碩壯的身形攔在自己身前,就心裏感到一陣溫暖和溫馨,含笑招呼:
“你來了。”
那人也笑着拱手回應。
“我來遲了,師兄你好。”
六、兩個只能活一個
來的是鐵游夏。
青年道人林十三真人,忽然回過頭來,看着鐵游夏,神色很倨傲,也很奇特。
他那種傲岸,是與生俱來的,目中無人的,不可一世的,只讓人感到反感、讨厭。可是,當他端詳鐵游夏的神色,這才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兩個只能活一個,他們天生下來就一定得互相厮鬥,不可并存。
誰給他這樣盯上一眼,都會有點不自然,如果是狠狠瞅上一陣子,只怕早已頭皮發炸,毛骨悚然。
但鐵游夏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他只是很平和的看着他。
眼神裏,甚至帶點寬容。
還有諒解。
不是只有寬容和諒解,才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能夠更順暢和諧嗎?
鐵游夏的态度就是這樣子:
寬容一些,總是好事。
至少,他希望是這樣子待人。
--雖然,別人可不一定如此待他。
至少,林十三真人就不這樣對待他,所以剔起了一只眉毛,問:
“你就是那個在宮中給人稱為‘鐵手小神捕’鐵游夏?”
鐵手合什道:“林真人福安。我是鐵某,所謂‘小神捕’,那是六扇門同僚彼此鬧着玩的戲稱,當不得真的。”
林十三真依然斜眄着他:“但是,江湖上也稱你為‘鐵手神捕’,聽說你在武林中打過幾個惡戰,也在邊疆打過幾場硬仗,名頭崛起得風起火快。”
鐵手道:“我只是随長上出外闖蕩,武林同道看在諸葛先生面上,流傳了幾句溢美之辭,我愧不敢當。”
林十三真人白眼一翻,傲然道:“我是元妙先生林天師的衣缽傳人。”
鐵手道:“我知道。金門羽客林天師已封為沖和殿侍長,近日無論在朝在宮,都是殿前紅人。你是他門下高徒,我素仰已久,這回聞名終得見面!”
林十三真人冷哂道:“那我對你,是見面不如聞名!”
鐵手微微一笑:“何解?”
林十三真人道:“我初領诏入宮之時,就立了幾個功,之後,人人奔走相告,在宮中年輕一代高手,唯我林十三、小侯爺和鐵手。我還以為鐵手如何頂天立地,高大昂藏,神武威風,萬人莫敵,今日看來也不過是凡人一名,而且像是個腐迂儒生多于高人。”
鐵手笑道:“全部形容,皆為臆度。我的确是個平平凡凡的小老百姓,只拟以一顆不怕死的心志活到老。至于”頂天立地“,如果說問心無愧也是一種俯仰昂然的話,那麽,對這形容,我倒卻之不恭。”
林十三真人重重的哼了一聲:“所以我才說,見面不如聞名!聞名是個咤叱風雲,當者披靡,楚霸王式的人物,見面卻是滿嘴虛文,一味謙恭,禮多必有所圖!人說要成宮中第一年輕高手,必先破鐵手而斷血河,看來,是言過其甚矣!”
鐵手也不愠怒,居然道:“不錯不錯,是言過其實。真人不要介意。”
林十三真人道:“那有什麽好介意的!今天,我來這兒,助拳為次,這麽一個殘廢不起的家夥,還不值得我林十三來動手。就知道你會為他出頭,我才走這一趟。待會兒把你放倒之後,就沒我的事了,外面盛傳的什麽歌謠:‘天高地厚,少年鐵手;頂天立地,座上崖餘’,今天得全廢了!”
鐵手斂容道:“那你是沖着我來,不是沖着師兄來的了。”
林十三真人傲然睨了無情一眼:“這個殘廢?不值動手!我就是來找你的碴的!像那樣的窩囊廢還不值--”
鐵手正色道:“你要找我就找我,你再一言辱及我師兄,我姓鐵的一定--”
這時候,忽聞一陣刺耳銳利的尖嘯。
衆人臉色大變,其中數人,不是掩耳,就是捂心,有的往後疾退,有的捂住雙耳,只有那名楊樹後的青少年,探首出來張望,臉色無異。
就在這時,忽聽哈哈一笑,笑聲滑稽突梯,鄙俗浮誇,卻正好将這一陣刺耳嘯聲沖破,大家這才在一片魔聲厲響中回過神來,如死如生。
待回過神來,衆人才省得:
剛才,是林十三真人先出聲侮及無情。
由于他一而再、再而三辱及無情,鐵手便出言打斷他的說話。
也不見鐵手怎麽大聲發言,但他慢條斯理的那句“你要找我就找我……”一出,林十三真人下面的話,不可辨聞,只說到“……窩囊廢還不值--”在場的人已完全聽不到他的話,只聞鐵手說話的聲音。他中氣充沛,語音宏亮,內力綿長,聽去并不霸道。他初只悠悠發話,并不馬上截斷對方語音,開始只是羼雜、滲透,而後全面取代、複蓋,最後只剩下他的聲音。
林十三真人開始發現不妥,仍努力聚氣發話,意圖把鐵手聲音反壓下去,可是屢崛不振,功敗垂成。
之後,他終于翻了臉。
也漲紅了臉。
他運聚元陽罡氣,三花聚頂,打算一氣以“洪音葛魄”将鐵手語音壓下,均不能逞,大家只聞他口中喃喃自語,無一字可清晰入耳,知道他已力不從心,聲不從意。
不過,大家都知道,他說的必是從詈罵無情,改而詛咒鐵手。
可是,無一語音能聞。
兩聲相拼之下,衆人耳朵已極不舒服。
林十三真人心高氣傲,年少氣盛,怎會認栽?于是極不服氣,臉色轉而鐵青,念念有辭後,忽爾額上青筋乍贲,鼓腮撮唇作嘯。
這一下,破空割耳的尖嘯,終于強硬截斷了鐵手的話語。
但在場衆人,功力較淺的,已紛紛抵受不住,扪胸捂耳,幾乎為聲浪沖缺擊倒當堂。
連無情也臉色一片蒼白。
鐵手一見,不忍讓師兄抵受這魔音妖嘯,正待發“以一貫之”神功發“獅子吼”,但已有人哈哈一笑。
哈哈大笑,擊破尖嘯。
鐵手的內功立即凝而不發。
林十三真人喉頭“格”的一聲,喉核有給捏碎的感覺,一下子嗆住了,幾乎馬上窒息過去,他心頭煩惡,忙以左手食中二指合并朝天,右手挾右肘穴位,曲折把扣,右足狂跺九次,才将脈沖倒流之力卸去。
這下破去他的“失心喪魂,殘酷一嘯”之術,可是大大觸怒了他。
他眼神歹毒,盯向發聲大笑的人。
那人不但笑聲滑稽突梯,連為人長相,也滑稽突梯,笑得也似無心随意。
這個人,像座佛,多于似一個凡人。
如果是佛,他就是笑佛。
他滿臉笑容,眯目突腹,但卻是公門高官打妝,并非與蔡京一夥同至,而是跟鐵手一道而來的人。
他是誰呢?
七、這個刑總有點豬
林十三真人因嗔怨這彌陀佛似的胖子破了他的“聲法”,叱了一聲:“你這只豬!--你是何人!快快報上名來受死!”
那胖子長得倒也有點豬。
他說話的方式更是“豬”圓“肉”潤,面面俱到,只看他涎着笑臉道:“對對對,我是豬,真人高興,管叫我豬、肥豬、胖豬--小豬豬都無礙。您大爺高興就好!”
這個胖子肉墩墩的,跟鐵手一起來,人已近中年,但笑态可掬,親切可人,甚至要不是有點臉肉橫生,“豬”肉橫陳,還有點可愛逗人。
看了他的長相,自鳴清高的林十三真人更是一把火八丈燒,怒不可遏:“你--!”
那胖子居然把話頭接下去:“--你這只豬……”還頃着首,表示仍在“恭聽”之意。
那“皓首獅王”本來給鐵手、林十三真人互發音波,震得魂飛魄散,幸有大笑解圍,而今一看來人,神色更加凝重,肅然道:“來的可是當今大理寺六扇門中副總提使朱月明朱大人?”
那“豬”一樣的胖子哈哈一笑:“刑總刑總,行行好,別把我這個已經很有點豬的朱大胖子,越喊越腫了唷!”
這一說,連林十三真人也臉色大變。
京城大理寺刑捕班房裏有個朱月明。這個人,既不完全受蔡京控制,也不完全為諸葛所用;既是聖上趙佶破格擢拔的,又是康王趙構的親信。他少時周游于王荊公、司馬溫公和三蘇之間,相交互得,但這三方面名動天下的文人、名士,卻又是相互對立、傾辄的。他同時曾是曾布、韓忠彥幕下之仕,但旋即又在章惇、安惇麾下司職,可謂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之人。
可是,此人治事制案,治理刑獄,不但笑裏藏刀,而且理事嚴厲,心狠手辣,常從一案羅織百人同刑,牽連千人治罪,萬人受累。可是,他嚴辦的對象有時不分權貴,不理親疏,有時則包庇疏通,兼而有之,是一個完全難以分類、無法以常理推斷的人物。有人認為他志不在小,別有圖謀;有的則認為他庸俗不堪,屍位素餐。可是,他在仕途上,他從刑部一獄吏逐級晉升至總刑總捕,人皆畏之如蛇蠍,可見其能。
蔡奄、蔡摘兄弟,一聽這人來了,臉色都有點詭異。
只有那披發戴花的道士漫聲道:“沒想你親自來了,失敬失敬。”
朱月明也團團一掬道:“我只是走過路過不想錯過,諸位要是有什麽過節就當是我小豬豬的過錯,不就皆大歡喜,和氣收場了?啊哈哈,啊哈哈啊--”
他笑的難聽,但知道他來頭後,大家再也不敢開罪這個人,就連自命不凡的林十三真人,也不敢造次。
這時候大家才發現,來援無情的,不只是鐵手一人。
至少,還有兩人。
一個就是朱月明。
他是以一笑化解了鐵手與林十三真人音聲之鬥,但他是不是“來援”,實難估計。
唯一可以估實的是他在笑。
聽說他在笑的時候事情還好辦,還能辦。
但他只要一發怒、一光火,不是要抓人,就是要法辦,不然就是砍頭殺人、就地正法。
只要他還在笑,問題就不算太大。
一個人只要還在笑,心情就不算太壞、太劣,情勢也不算太差、太壞。
他也很少怒忿:可能因為他涵養高,也可能是因為他能隐忍,更可能是沒幾件事幾個人能教他發火動怒。
另外一人,一早已來了,就在鐵手身後,朱月明身邊,可是現在,不知何時,也不知如何,他已閃到了無情的輪椅之後。他的身形非常的彪悍,整個看去,也非常的潇灑。
他當然是個男子。
他一定很年輕。
而且一定很好看。
只要看他的形态,就知道他樣子也一定很潇灑。
他很高,也瘦,臂部細窄,腰很長,手很有力,肩膀很有力,頭發很長--但沒 有臉孔。
誰也看不到他的臉。
他戴上了面具。
一張十分猙獰、呲着尖齒、還長一對綠色尖角的兇惡面具。
那當然很吓人。
可是,不只怎地,你總會覺得:這人若除下面具,也一定是很俊秀、很潇灑的年青人。
他故意戴上兇惡的面具,也只是用來吓唬人而已。
他腰間有一把刀。
刀柄有鏽,毫無雕飾,連刀鞘,也布滿了斑剝的鏽。
這人像窮得連一把比較像樣的刀都買不起。
他的刀就像劈柴、砍樹的刀,意思意思打磨一下就當是兵器來使。
不,恐怕,連打磨一下這過程也闕如。
這刀,要是佩着它來行走江湖的話,是要給人笑話的。
不過,不知怎的,大家看到他,都不太敢發笑,反而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寒。
不寒而栗的寒。
大家都看不到他顏面,但這人可透過面具的眼孔,看到大夥兒的表情。
他現在忽然說了話。
他的話很幹脆,很俐落,也很突兀。
“你們再不止步,立殺當堂!”
就這幾個字。
他突然就這樣說了。
甚至不太像是一句警告。
而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決殺令。
他這一聲叱喝,大家才發現,原來有三個人,一起悄步向無情潛進。
一個人在正面。
那是“獅王”高遠興。
他大馬金刀,正面向無情逼進。
另外兩人,卻是潛了過來。
一個是“笑面狐”何問奇,另一個是剛給打翻在地的林清粥。
他們一個掣出尖刀,見風即長,一個折扇一合,彈出利刃,各分左右,電掣風馳,夾擊無情。
無情我自巍然不動。
月色下,他依然冷。
清。
兀自八風不動。
仍然一心不亂。
--其實,他的心卻是一早都亂了。
自從他聽到那笛聲的細訴之後。
那笛聲欲斷欲絕,如泣如訴,時險時寧,倏起倏落,暗香如月,流靜如水,仿佛已告訴了他許多苦衷,許多情愫,許多天地合、陰陽隔、離合事、悲歡夢。思君明月仍決絕!他也因而從笛聲中仿佛明了了許多心事,很多情節!
他中夜聞笛,心幾乎已在淌血泣紅,但眼裏清亮寧定如故。
因為他不能哭。
他不哭。
人:一個性情中人,無論男女,不必強蘊英雄淚,有仇當報,有酒當飲,有歌當唱,有淚便哭!但卻是應對親人哭、愛人哭、友人哭,卻決不對敵人流淚!
流淚不是示弱。
熱血決不白流。
就在鐵手與林十三真人比聲鬥嘯之際,笛聲終于漸不可聞,朱月明笑聲乍起,笛聲終于中斷了、滅絕了、不可聞矣。
就在這時候,高遠興、林清粥、何問奇險些對他發出了攻擊。
偷襲!
八、銀發豔血,怵目驚心
偷襲!
不過他們的行動已給喝破。
他們現在只能算是“偷步”,還不算“突襲”!
在這種“陰謀敗露”的形勢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可以老羞成怒,繼續攻擊,管他暗襲、強攻,反正,就是要達成任務。
有的人見功虧一篑,只怕讨不了好,既已不能一鼓作氣,就先謀定後動,伺機再襲!
甚至有人見勢不妙,一走了之。
可是,對這三名“蔡少保府”的“食客”而言,都有他的苦衷和原由:
“白發獅王”高遠興一定要辦成這件事,替兩位少爺報仇,蔡卞一高興,讓他重張旗鼓,撤消禁令,光大“獅王劈挂門”,那麽,他就不算是“獅王門”開宗立派十一代以來的罪魁禍首,因元佑黨人的牽連而給封門,就算再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也并無大憾,死不瞑目了。
所以,他一定要讨好蔡卞。
--要蔡卞高興,就得先讓少保大人的這兩個兒子先行高高興興。
“飛天遁地,滾地葫蘆”林清粥則不然。他知道皇上、皇後、相爺、太保、少保以致朝中大官、宮中權貴,無不崇尚道教。但他就沒這個榮寵給人認可他入道流。而且,不管少保府還是相公府,食客數以萬計,淘汰競争甚烈,像他這樣子的功夫,在所多有,論功勞,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但飛不了天,遁不了地,萬一搞不好,年末“冬至去蕪存菁火窩大宴”時,他摻上無名,給摒除出府,天大地大,他哪兒還能有像少保府一樣,有吃有穿,作威作福,名利雙收的所在可以收容!
不行,他一定要拼這一場仗。
打這一場架!
幹掉這個少年!
--比起在江湖上的大風大浪,以及宮裏各路藏龍卧虎的高人的你虞我詐,以及武林中刀口上讨命讨食的生涯,眼前這個殘廢少年人的命,似乎還是比較好賺的!
所以他決定要幹這件事!
幹掉這個人!
“笑臉狐貍”何問奇則不然。
他已受到蔡卞的重用。
蔡卞重用他,只因為蔡卞有兩個得力的兒子,其中依舊特別跟他對胃,破格起用他。
他出謀獻計,哪兒有寶,就設計少保府的人怎麽比相公府、公相府的人搶先一步去搶掠。哪兒有美女,他就想辦法诓到手、騙到手、或索性率一衆鷹爪去奪了回來,送給少保大人,或獻給禮重他的少主蔡阿難。
蔡卞有很多兒子。多的程度,恐怕蔡卞自己也數不清。
沒辦法。
他的老婆太多,要了一個又一個,像要跟相爺、相公比多似的,何況,他還常常出去“打野食”。
他兒子雖多,但有兩個兒子,在他心目之中是特別有份量的,也讓他們各掌了部分大權的。
這兩個兒子,當然不是蔡奄和蔡摘。
蔡奄蔡摘,只能算是蔡卞膝下較沒出息,只愛鬥雞跑狗兩個不成材的家夥!
他比較重用的,一個是蔡力恃,一個便是蔡阿難。
蔡力恃對付政敵,聯絡權貴宦官,很有一套,高攀低踩,巴結奉迎,阿谀谄媚,無所不為,也就是說,他老爹蔡卞不便做的事,蔡力恃盡皆做了,這點蔡卞辦不到,由他兒子來辦,那自是最好不過。
另外一個就是蔡阿難。
蔡卞怎麽說也是個飽讀經書的文官,處理朝政,管治委任,酬酢敷衍,自是很有一套功夫。但他對武林事、江湖人、沙場殺敵,可是一竅不通。
蔡阿難就能為他辦到這個。
--蔡阿難能辦到這些,只因為他手上豢養了好些江湖人。
這些人中,三教九流,鼠摸狗盜,什麽雜七亂八的人都有。
何問奇就是其中一個。
他特別精長于偷香竊玉,另者,他善于挑撥離間,他會制造些矛盾、沖突,讓一群本來同心協力的兄弟朋友合夥同黨全鬧成了仇敵,他才逐一去收拾、解決他們。
蔡阿難正需要這種手下。
可是,要對付無情,不是蔡阿難對他下的命令,也不是蔡卞的主意。
而是蔡卞的元配夫人,其中蔡摘乃為她所生的幼子,然而卻讓無情無情地把他打成了個佝偻怪物,蔡夫人哭得什麽似的,呼天怆地,必報此仇;蔡卞也恨得牙嘶嘶的,只找機會等諸葛回朝,興問罪之師。
蔡阿難有見及此,認為趁諸葛未返,先殺無情為上策,一面獻策請蔡京、蔡卞兄弟聯手,托聖旨傳诏,逐一調走神候府高手;再趁夜二度殺入“一點堂”,殘殺無情洩忿。
一旦能成事,蔡卞必大為稱心。
一旦稱意,更重用蔡阿難。
如此,蔡阿難就可在蔡卞面前進一步排斥一向陰謀排擠他的兄長蔡力恃。
要是蔡阿難因此事得到蔡卞歡心,蔡阿難也一定歸功于何問奇。
這一來,他就可以進一步要求蔡阿難說服蔡卞,讓他統領“少保府”的食客護院,然後,他在奪得大權之後,再進一步把自己所不喜歡、曾瞧不起自己的同僚、養士擠兌、消滅掉,稱霸于“少保府”。
這是何問奇的“大計”。
既有“大計”,就不得不動手促其進行。
要進行,就要殺人。
今晚,他就要殺一個人:
無情!
--名目上,他們是“為少主複仇”,實際上,各懷鬼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思,每人都有他的心事!
他們自然有暗號。
暗號,是一班人、一夥人、一黨人彼此可以意會,但別人都無法領會的聯絡方式。
他們就用了這種方式,三個人,從三個方向,一齊攻向無情!
無情沒有動。
他背後的人卻動了!
他陡然沖了出去。
拔刀。
他一面沖,一面拔刀,一面出擊。
他沖、拔刀、出擊!
拔刀出擊沖!
他一拔刀,扔掉了鞘。
刀發出了令人牙酸刺耳的聲響。
他的刀鞘扔打在“皓首獅王”高遠興頭上。
高遠興本一聲怒吼,九十二斤重金刀往上一舉,就要當頭斫落,但那刀鞘剛好準确的拍地砸在他的臉上,他怔了一怔,鞘落下,一縷鮮血從銀白色的發梢,直挂落到他的銀眉、白須下來。
銀發濺血,甚為怵目。
他也呆立當堂。
驚心之際,那一刀,也一時斫不下去。
只見無情端坐着。
望着他。
目光清。
寧定。
還有同情。
九、救人才是要事
刀鞘打在皓首獅王高遠興額上時,那戴着猙獰面具的青年漢子,已擱住了手拿折扇的何問奇。
何問奇右手折扇,疾打來人的要穴,從對方持刀的手急打迅點,由手掌的少商、魚際(俗稱為“商魚兩穴”)、太淵、經渠、列缺一路密打了上去。強攻孔最、尺澤、俠白、天府、中府、雲門等穴位,幾乎“手太陰肺經”的穴道,就在他一出手間打遍了,也點盡了。
更可怕的是他空着的左手。
看他的滿臉笑容,像個扭計師爺,應不擅于殺伐搏擊,然而他卻猱身擒拿,五指急若星飛,抓向對方的周榮、胸鄉、天溪、食窦四大要穴,怕一擊不中,擰身入步,急攻對手臉上的承光、五處、神庭、攢竹、頭臨泣五大要害!
他是拼出了狠命!
狠狠地拼命!
--除非不打,要打就得拼命,打而不敢拼,反而容易沒命。
這就是他出手的原則。
他的折扇和手的攻勢,還不算淩厲,因為那都是還得見的!
更要命的是他看不見的攻擊!
他的腳。
他的上身似紋風不動,但雙腿同時急蹴。
一下子,他腳踢疾踹來人的梁丘、委中、犢鼻、上巨虛、手隆、築賓六個穴道。
只要給他踢中了,雙腿只怕得毀--因為他鞋上還彈出了一截尖刺!
他一定要把敵人擊倒!
一定要!
所以他拼命!
什麽叫拼命?
拼命就是不要命也得把敵人幹掉!
拼命就是要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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