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臨水之行
二人一番鬥嘴,宮洵再無睡意,索性坐起身子,眯眸看了她半晌,不待方初久開口,似有些疑惑道:“我還不知道原來你力道這麽大,竟能雙手鉗制住馬蹄?”
“不想死就只能這麽做了!”方初久回答得漫不經心,實則心裏還有些後怕,今日之舉,倘若有半分疏漏,她必死無疑。
“萬一你拿捏錯了方位和力度,此刻不是成了一縷游魂了?”
“哪能呢?”方初久翻了個白眼,“少主您一手醫術能生死人肉白骨,即便是今日我死于馬蹄下,憑我欠你那麽多金銀,您恐怕也得從閻王手中把我搶回來繼續還吧?”
“被馬吓了一吓,腦子也靈光多了。”宮洵錯開眼,又重新躺回去,指了指肩膀處,“你不是想知道二妞的去向嗎?過來給我揉揉肩,我細細說與你聽。”
“……”
“怎麽,又不想知道了?”見她不動,宮洵掀開眼皮。
抿了抿唇,方初久極不情願地走過去,狠狠剜了他的頭頂一眼,這才将手搭在他肩上按摩起來,“宮洵,你的那些個通房侍妾是不是從來不給你按摩?”
“嗯?”宮洵閉着眼,從鼻腔裏哼了一聲,“此話何解?”
一看你就是欠揍的樣!方初久在心裏腹诽,出口時改為“我只是看你天宗穴不太活絡”。
“天宗穴,主舒筋活絡,行氣寬胸,你此言是想說我心胸狹隘?”
“哎喲喂,小女子哪敢這麽說宮少主,怎麽着也得誇贊你天人之姿,行事卑劣,強搶民女,诓人錢財不是?”方初久咬着牙,手上力道便不由得加重。
“強搶?”宮洵突然回過身,目光如炬看着她,“我手上可有你親筆簽的賣、身契。”
方初久“嗤”一聲,“你可看清楚,那上面簽的是方初久,本小姐我乃是清陽方家嫡女,大離一國之後方幽瀾!”
“呵——”宮洵低笑,“你現在往下面一站,大喊一聲你是方幽瀾,看看過往路人信你不信?”
“他們愛信不信!”方初久撇撇嘴,“我自己知道,我哥哥知道就行。”
“你哥哥?方子玉?”
“那是!”方初久鄭重點頭,“在這個世界,只有他對我最好。”
“你很了解他?”宮洵擡眸,神色明滅不定。
方初久心虛地偏開頭,“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我不了解他難不成你了解?”
不等他答話,她又道:“快告訴我二妞去了哪裏,我如今可是風寒病人,經不起你這麽使喚。”
“想必你一早猜到了,她又回了翠屏府。”宮洵安靜道。
“你為什麽不阻止她?”方初久咬牙,“真正的玉佩在你手裏,她此番前去必定會中司禮監那幫閹人的詭計,你這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送?”
宮洵斜她一眼,“你以為她跟你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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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有些濕滑的地面上,馬車行得緩慢,夏侯玉楓面色憔悴,低眉沉思。白日裏小鎮上一耽擱,本就虛弱的身子沾了些許寒氣,這個以溫潤謙和名傳京師的成王府世子沒于簾幕內的神色竟難得的有些冷凝。
侍衛幾次打馬上前來,感受到馬車裏不同于以往的氣氛後,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如此反複,車裏的人才開始收回神思,淡淡一撇簾外,“何事?”
那侍衛聞言再次走上前,“啓禀世子,屬下早先收到世子妃書信,請您過目。”話落頭一低,将封了火漆的信雙手遞了上來。
夏侯玉楓接過,一見信封上面清秀規整的字跡,眸中霎時回旋開無數柔色。
緩緩打開,得見裏頭內容後,笑意微僵,對外吩咐,“即刻傳信回王府,就說我已經在返程的路上。”
“世子爺,這信是世子妃來的吧?”車夫一邊趕車,一邊笑意盈盈,如今的王妃是當年正王妃暴斃後被王爺由側妃扶正的,向來與世子關系不太好,偏她的親生兒子夏侯玉麟自小被王爺送去普陀山,眼見着世子在府中地位日益壯大,她暗中使了不少絆子,奇的是,自一年前世子與世子妃大婚後,這位被府中人私底下唾罵的王妃竟收斂了不少性子。
“嗯,世子妃已于我出府後一日查出有身孕。”夏侯玉楓面色越來越沉。
車夫正要道喜,只聽他又道:“可是三日前,她不小心摔了身子,我還未出世的孩兒沒了。”想起黎玥萱在信裏的聲淚控訴,他捏住紙張的手指一緊,白皙的手心攥出道道紅痕。“加快速度,我要盡快回王府!”
乍然一聽到這樣的噩耗,車夫驚恐不已,勸慰的話再說不出半分,只能用力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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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沉睡,方初久的病況已好轉大半,想起昨天暴露了自己的女子身份,此時對着鏡子直蹙眉。
女裝還是男裝?
門外陳岩站了半晌不見她出來,低聲提醒,“你動作快些,別誤了少主的時辰。”
“我……”方初久想了想,決定還是先請教請教陳岩,起身推開門,見他側身立于外邊,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今天天氣真好!”方初久打了個哈哈,陳岩擡頭,雨後的天空烏雲層疊。
他收回視線,見方初久還穿着睡袍,披散着頭發,不由得瞪她一眼立即別開頭,“你怎麽還不收拾?”
“那啥,我在糾結上男裝還是女裝。”
陳岩一愣,深邃的眸子斜睨過來,“都一樣。”
“……”
果然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方初久剜他一眼,重重關上門。
簡單收拾了一下,方初久才極不情願跟在陳岩身後出了門。
宮洵一早坐在馬車裏,見她上來,掀了掀眼皮。
方初久卻會錯了意,撇撇嘴道:“看什麽看,大不了這次我再也不逃跑了!”
“你逃跑與否不用跟我彙報,因為在銀子沒還清之前,我總有辦法找到你讓你繼續還。”
“……”
原本多浪漫的一句話從他嘴裏一改編出來竟變得這般不堪。方初久抽了抽嘴角,她絲毫不懷疑這句話的可信度,上次逃跑就着了司禮監的當,傻子才會同樣的錯犯兩次。
哼哼兩聲,她特地貼坐在板壁旁裝虛弱,她如今是病人,只有繼續病宮洵才不會指使她做一些無厘頭的事。
但這一帶都是山路,昨日又淋了一天的雨,即便陳岩趕車技術再好,也難免有些颠簸,況且車廂不算大,車身微微搖晃時,方初久的腦袋一個不穩撞到了宮洵身上。
她咳了兩聲坐直身子,斟酌半天也沒想到什麽言辭,只好又咳了兩聲繼續裝虛弱。
“嗓子不好?”宮洵偏頭,看着她的眸光有些幽深。
“肺不好。”方初久挺直脖子不去看他。
“心不好的人通常都這樣。”宮洵收回目光,語氣不鹹不淡。
“……”
“宮洵,你一天不毒舌是不是牙根癢癢?”
“舌頭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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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縣。
自入境開始,碎石泥濘,枯枝敗葉,房屋倒塌,殘垣斷壁,即便縣城已經建了臨時房,但洪水沖刷過的痕跡猶存,僥幸存活下來的百姓衣衫褴褛,蓬頭垢面,一個個氣息奄奄,馬車過處,随時可見官府的人蒙了面巾焚燒屍體。
同樣蒙了厚厚絨巾的方初久蹙眉,“夏侯茗不是及時來赈災了嗎?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多人死?”
宮洵順着她的視線望了一眼,淡淡道:“任何強兵猛将都抵不過小小的瘟疫,自然的傳播速度已是可怕至極,若是人為,你覺得誰能拯救得了這麽多人?”
“人為?”方初久不解,“誰會這麽喪心病狂?”
宮洵只彎了彎唇,不再說話。
縣衙一早收到宮洵入境的消息,派了官兵沿路守衛,這一路雖然颠簸更甚,總算沒遇到什麽麻煩。
“少主,我們是去錦芳村還是直接去縣衙?”臨水縣主街中道是架于汾源河上方的拱形石橋,陳岩在橋頭停下馬車。
“臨水縣令必定已經接到我入境的消息,直接去縣衙。”宮洵挑簾下了馬車,凝眉看了一眼渾濁不堪的河水。
方初久搓搓手,垂目跟在他身後,過了橋,果然見一個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帶了一隊人馬等候,見宮洵過了橋,急忙上前躬身行禮,“宮少主,小的可把您給盼來了。”
宮洵睨他一眼,“林大人犯不着行此大禮,你是朝廷命官,我宮洵只是民,這般做派若叫有心人看了去,豈不是陷我于不義?”
林縣令笑意僵了一僵,“少主說的哪裏話,你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絕妙醫術可是我們全縣的希望,下官是臨水縣令,是地方父母官,即便我此刻代表整個縣死于瘟疫和僥幸存活下來的百姓給你下跪扣頭也是情理之中的。”
“大人,小的很是好奇,為何百姓被瘟疫折磨得奄奄一息,大人您仍舊容光煥發,府衙的人英姿不減分毫?”方初久突然上前一步,隔着被宮洵灑過藥汁的厚絨巾,她的聲音有些模糊,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林縣令後背一僵,轉過頭來,“這位是?”
“漓幽谷左護法。”宮洵迎上他含了點點怒意的眼神,淡淡回應。
林縣令聞言,立即攢出一抹勉強的笑,“讓護法大人見笑了,下官府衙染疾的人均被送往特定的焚燒地點一把火燒了,這染上瘟疫的人我們也不敢留下不是?再說了,此番前來迎接少主,下官也萬不敢安排那樣的人呀!”
陳岩不着痕跡地撇了方初久一眼,又不着痕跡地抿了抿唇。—— 漓幽谷左護法美貌傾城,武功高強,老尊主的女兒夏雲依是也!就你?
方初久感受到他眸中的不屑,立即放慢腳步湊過去笑問:“右護法,你眼抽?”
“見到不美好的事物常常犯病。”
陳岩也不推辭,直接順着她的話往下說。
“是嗎?”方初久揚眉,一副找到知音的模樣,“我見到不美好的事物肺就不好,肺一不好我就咳嗽,你們家少主說了,心不好的人都這樣,所以我總結了一下,見到不美好的事物我心就不好,心不好,我整個人都不好了。”話完裝腔作勢咳了兩聲,又道:“所以右護法你還是離我遠些,萬一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做出什麽不利于你的事,那可怨不得我。”
頃刻反應過來的陳岩如見豺狼立即閃到一邊與她保持相當的距離。
負手走在前面的宮洵不着痕跡地彎了彎唇。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來到臨水縣衙,直接從大堂入內,所經之處,昔日的雕梁畫棟已經開始斑駁剝落,尤見衰敗之氣。
林縣令一直前邊引路,直至入了內堂,想來這些人是一早就得到的消息,酒菜準備齊全,就等着他們入席了。
方初久側目,四下掃了一眼,內院裝潢簡陋,點綴樸素,她又掃了一眼林縣令,想不到這個人竟是個清官?不過轉念一想,誰會把貪來的銀錢擺在明面上供人點評,更何況他只是個小小的縣令,俸祿本就不高,若是自家院子太過華貴,反而引起過多注目。
桌上酒菜也甚為簡單,幾碗薄粥和青菜,遠不及當初翠屏醉仙樓一宴的十分之一。根據林縣令的說法,那是夏侯茗在時,朝廷撥下來的米糧。
席間并無人說話,方初久和陳岩二人各踞一旁,宮洵靜靜品着林縣令敬的酒,許久才擡起頭,“整個縣城及名下村莊都遭了洪水?”
林縣令一口酒咽下,苦悶着搖搖頭,長嘆一聲,“築天壩決堤時正值深夜,洪水來勢兇猛,汾源河水位極速增高,河岸的百姓基本上都遭了殃。築天壩自開國皇帝時建造,歷經百年之久,從未發生過此等事件,百姓們自然也沒有逃生的經驗,白白亡了命。”
話完又嘆一聲,“每年春夏時分,朝廷都會派遣工部的人前來修葺加固大壩,今年只不過晚到了幾日而已,少主你說怎麽就這麽倒黴悲催的一夜之間決堤了?”
“二公主奉旨前來可有查出決堤緣由?”宮洵問。
林縣令點點頭,“二公主說看守大壩的那一隊禁衛軍當晚聚衆喝酒,小卒張堅上茅房時走錯了道兒,不小心開了大壩的水閘。”
方初久翻了個白眼,這理由找得可真有水準!
酒席散去,宮洵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褶子,對林縣令吩咐:“你去把沾染了瘟疫的百姓所有症狀一字不漏寫下來,我好準備應對方法。”
林縣令再次躬身行了一禮,又說了些許客套話,這才率幾名護衛出了府衙。
待那幾人走遠,方初久一屁股坐下來,苦瓜臉盯着早就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桌子,“我還沒吃飯呢!”
“此地瘟疫嚴重,盡量少用這邊的東西。”宮洵擺擺手,示意陳岩遞了一個薄餅給她,“這是從小鎮帶過來的幹糧,倘若你不貪吃,足夠堅持到我們離開了。”
貪吃?
方初久一口餅噎住,這種沒營養的東西,餓死鬼才想着貪吃!
“那我們何時離開?”咽完最後一口,方初久打着嗝問,又對陳岩招招手,“把水遞過來一下,噎死我了。”
陳岩瞪她一眼,極不情願地将水壺送到她手中,正欲轉身拿杯子,方初久已經對着壺嘴直接喝了起來,他臉一黑,特地咬重字眼,“左護法,請注意修養!”
“啥?”将水喝空的方初久轉過來看着他,“就剛才那情況,等你拿到杯子,再慢慢倒出水,最後送到嘴邊,我估計早就噎死了。”話完拍拍陳岩的胸脯,擠了擠眼睛,“右護法,那等優雅的動作只有婦人才會做,咱是大老爺們兒,自當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是不?”
話完指了指嘴上那兩抹不知何時貼上去的八字胡。
陳岩面部抽了抽,投給她一個“我敢确定你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
的眼神後,自動挪開腳步,與她保持三尺之距。
方初久只當他是默認了,再次掠過八字胡,彎唇笑道:“誰讓你們不把我當女人看的!”
申時,林縣令帶着護衛返回,手中捏了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百姓們的病況,親自送來給後便退了下去。
宮洵将陳岩遣退,把林縣令送來的紙交給她,“上面寫的什麽,念與我聽。”話落頭也不回坐到桌前,手中捏了本醫書。
方初久兩手發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白紙上黑壓壓的墨汁,丫丫的,全是繁體字!
不過轉念一想,瘟疫不都是那幾個症狀嗎?她裝模作樣豎起紙來,念道:“上吐下瀉,持續發熱,四肢疼痛……”
宮洵走過來拿回紙張,凝眉看了她一眼後又坐了回去。
方初久扁扁嘴,“牛黃丸,至寶丹和紫雪丹為治療瘟疫三寶,你何不直接配制?”
見他欲言又止,她又問,“你是想說藥材緊缺?光是配制藥材這種蠢辦法當然不能完全破除瘟疫,供需緊就是個問題,其實我們完全可以先從災民的居住環境抓起。”
聽她一番話,宮洵似乎來了興致,放下醫書,單手托腮挑眉,“然後?”
方初久道:“你想啊,夏侯茗下令封鎖了整個縣城,裏面的人出不去,瘟疫自然傳不出去,可是這裏的環境越來越差,首先,就災民飲用的水源來說,夏侯茗雖做了些措施,卻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喝上幹淨的水,若我猜的沒錯,直到現在依舊有人喝汾源河水,這種情況下,你便是給他服用還魂丹,他也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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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們五一快樂(?>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