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座落永定河上游一處古四合院,臨河而立,搭滿不少藤蘿,因臨冬而綠葉全落,棕褐花藤蟠錯如古榕長須,再罩竹林,自有股陰森森氣息。
王山磔坐于合院正廳奉有觀音菩薩神位之下方,奸狡眼神不停瞅向被反綁雙手的阿三。
任豹則立于阿三身後,目無表情地伸手扣住阿三左手臂,以防止他脫逃。
王山磔冷笑道:“一個小小江湖混混,也敢本官為敵?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真以為沒人能制得了你們?”
阿三呸吐唾沫:“你是誰?該不會又是太監吧?沒卵蛋的人,還那麽威風?”
他并不認識王山磔,是以有此一言。
王山磔哈哈一笑:“罵得好罵得好本官今天就叫你威風不起來!”
阿三冷笑:“只怕你沒這個本事!”
“有、沒有?你馬上會明白!”王山磔短須一翹,“任師父把他身上東西拿出來!”
“是!”任豹馬上轉過阿三,瞄其全身,只見阿三肚度過于膨脹,冷冷一笑,雙手抓向阿三肚皮,猛一用力,連帶衣衫已扯下一包東西。
阿三碎罵道:“你們敢搶本幫財物?這筆帳,将來有得算了!”
任豹不理阿三,攤開白布包,一雙玉獅已露。狡黠而笑:“統領,東西在此!”
他已呈給王山磔。
王山磔接過玉獅,霎時狂笑:“哈哈──王堅果然沒說錯,你們連夜出城,一定身寶物哈哈──”
敢情他的消息得自王堅,卻不知王堅又得自何處?
阿三冷笑道:“你最好先換點冥紙,多燒點,将來陰間再去享用吧!”
“住嘴裏”王山磔厲道,“死到臨頭,也敢口出狂言?惹火本官,馬上做了你!”
“來呀我求之不得!”阿三讪笑道,“你以為所作所為,天衣無縫?告訴你,早就有人埋伏這四周,你走不悼了!”
王山磔冷笑:“少在搬弄玄虛本官若信了你,那才跟你一樣笨!”
“媽的你不信是不是?只要我一吼──”阿三作勢叫道,“來人啊──”
突地
不可恩議地,竟有四名裏面人竄窗而入,手持東洋刀,揮閃就往王山磔和任豹斬去。
任豹大失色,猛然撲往王山磔,反身一帶,滾落地面,此時四把利刀已将木椅切成四塊。四名裏面人再扭身。兩人砍向王山磔,兩人已罩向任豹,着着殺招,狠猛無比。
阿三愣在當場,他只不過想耍耍王山磔,根本連想都不敢想,會有裏面人來救他?漫不經心的一叫,卻叫來四名似乎是黑巾殺手的救兵,此舉實在讓他無法相信和接受,一時也忘了趁逃開。
黑衣人一把長刀已切向王山磔手中玉獅,另一把卻砍向其腰部。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視。
王山磔不得不丢下手中玉獅,往腰中一探,抽出長劍,順勢滾向左邊,躲過腰間一刀,長劍已封往斜劈而來之長刀。叮然脆響,王山磔虎口一麻,心知自己功力差人一節,不敢再戰,一連全力劈出七劍,逼退前面這名黑衣人,人已竄往窗口,厲喝:“任豹,退!”已然溜出窗外,先行逃開。
兩名裏面人疾追而上,全然不肯放松。
任豹武功較高,和兩名裏面人較量,似在伯仲之間,但他見王山磔已溜,自己更無拼命必要,怒喝一聲,右掌擊向左邊裏面人,人也往前帶去,存心擊退此人,以能沖出重圍。
裏面人似已識破其伎倆,故意不敵,往後倒退,任豹見不可失,馬上奪窗而出,根本未防腳下黑衣人乃為使詐。
果然,當黑衣人見着任豹奪窗而出時,長刀再往上截,甚至已脫手射出,噬向其心窩,端的是非置其死地而後始甘心不可
任豹突遭變故,心中大駭,但他不愧為老手,對敵經驗老到,霎時使出“千斤墜”貫往窗外地面。照理來說,他不竄高,反往地面,正迎合了竄上的鋒利長刀,不死也得重傷,但在此千鈞一發之際,他突然又使出“鐵板挢”功夫,将身軀硬生生頭下腳上的逼直,如此一來,則如寶劍墜地,速度若夠快,則可避免斜射而至的長刀。
然而長刀速度畢竟不慢,而且又是在任豹驚惶時發出,其位置捏得十分扣人,任豹避過了上身,但左小腿仍無法安然避開。唰然一響,連布帶肉被劃出一道三寸長傷口。
任豹不敢停留,強忍腳傷,藉此已竄向屋頂,逃之夭夭。
兩名黑衣人相互視目,似在做決定,随即持刀那名黑衣人已揮刀削下阿三反綁雙手之繩索,兩人竄出窗口,追掠而去。
一出危險而令人費解的戲,此時方始落幕。
阿三揉搓雙腕,苦笑不已:“什麽嘛?這麽玄?說救兵,救兵就到?”瞄向地面玉獅,“而且還不是為了奪寶而來?好像專程來救我似地──”
他擡起玉獅,但覺并無損傷,心頭也放寬不少,不禁呵呵笑起,因為他已想着此時小邪一定會瘋狂般在尋找自己。
“能讓小邪幫主着急,也是一件得意的事!”
阿三自得而笑,甚至于已想到躲他幾天,以報先前被他咬中手臂之仇。
可惜來不及讓他有太多思考,小邪急切叫聲已暴傳而至
“阿三──你在哪裏──”
聲音依然悲切而憤怒。
阿三正想回話,小邪整個人已破瓦而入,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向阿三身前六尺處。直覺地劈出掌勁,厲吼:“還我阿三來──”
阿三哪曉得小邪發瘋如此強烈,避無可避,吓得閉起眼睛急叫:“是我啊!”
小邪聞聲,硬梆梆地将掌勁給撤回,這才瞧清這不是阿三,是誰?人已呵呵笑起,洩了的皮球般,坐往地面直叫:“呵呵──是你──呵呵──”
突見阿三被擄,他霎時無法忍受而瘋狂,如今見着阿三已完好如初,那股莫名的力量也随之散盡,不再想到報仇,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個信念──阿三已安全。那些本是仇家者,現在皆不算是仇家了。
松懈激昂情緒後,特別容易感覺累。他只能坐于地面傻笑不已。
阿三也坐下,陪他一起笑。含有一絲得意成份,道:“找我?很喘吧?”
“媽的!”小邪瞪眼道,“你這個人真不衛生,到處招蜂引蝶這次又引了一大堆黑蒼蠅,搞什麽嘛!”
阿三乾笑道:“我也不清楚怎會被看中?”
小邪喘口氣,平息起伏心靈,等神情較清醒時,方瞧向阿三手中玉獅,問道:“他們為玉獅而來了”
阿三從胃口,反問:“你的‘他們’是指誰?”
小邪疑惑:“難道還有別路人馬?”
阿三點頭道:“多得我也搞不清,看來天下又要大亂了!”
“怎麽說?”
“黑巾殺手又出現了!”阿三很快将一切事情說得詳詳細細。
小邪聞言已起身走向那張柏劈壞的木椅,仔細比對刀痕,不久道:“不錯,這正是黑巾殺手專用的東洋刀。”
阿三乾笑道:“可恨的是,他們卻在救我想讓我欠他一份情。哼我才不領這份情,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找,他們是多此一舉!”
小邪沒馬上回答,沉思半晌,道:“你可猜得出,他們是屬于中原?還是西域的拉薩和尚?”
阿三道:“看不出,他們全了面,不過我可以看出他們武功十分高強極大概是拉薩和尚吧?”
小邪滿意點頭:“我也這麽想,那些和尚全是拿錢辦事,咱們和他們不但無交情而且有瓜葛,他會出手相救?很明顯,是另有目的,而銀子可能就是他們最佳目的否則他們何須三番兩次救我們?”
阿三道:“不一樣,這次的黑衣人和上次擋架王堅的不同,至少他們沒拿東洋刀還有,你說他們是為錢,那他們為何不奪走玉獅?”
小邪也弄得滿頭霧水,道:“黑皮奶奶的搞什麽謎,讓我猜?”稍加考慮,“他們不奪玉獅,我倒有個好解釋他們是殺手,收了人家銀兩,基于職業道德,他們會拿錢辦事,這可從江振武利用玉觀音騙他們為其所用,來證明他們很守信用。”
阿三道:“那雇用他們的人又是誰?”
小邪苦笑:“我知道就好了!”
“你猜一個?”
“我猜?猜──”小邪盯向牆上觀音慈祥笑容,福來心至,自嘲道,“是觀音大姊呵呵很多次,她都解我困難,該錯不了!”
阿三白眼道:“你怎麽不猜王母娘娘?”
小邪瞧着觀音畫像笑道:“王母娘娘不在嘛否則她也有份!”轉身面對阿三,“好啦搞不清,就別瞎猜,只要你沒事,镖貨又沒丢,這一趟還算順利,其它的以後再說,而王山磔的事,回去再找他們算賬。”
阿三問:“王堅又怎知我們身玉獅?”
小邪道:“這很好解釋,張平去過通吃館,而我們馬上就離開大原城,王堅無時無刻想報仇,一定派有眼線在監視,我本不防他,因為他知道了也追不上我們,就算追上,也拿我們沒辦法,誰知他卻通知王山磔,從京城岔過此地,路程要短一倍以上,所以你才會中了伏!”
阿三自眼道:“都是你玩什麽‘策馬狂奔’?差點奔東奔西,愈奔愈遠”
“好啦你也有份武功不如人,嘴巴老是吹!”小邪叫道,“若非你犯規,摟抱我腰部,哪會發生此事?走吧只有黑巾殺手保護,包管萬無一事!”
兩人不再逗留,走出正廳,阿三綁好玉獅于小腹,雖然腹衫已裂,他扯下兩條長袖捆纏,倒也将就些用。随即往宣府方向掠去。
事情透着懸疑,小邪并沒有完全放棄揣測,尤其是黑巾殺手的重現,冥冥中又醞釀了某種危?
他感覺得出,卻不積追查,也許是他天生“人不犯我,我不惹人”的心态所指使其如此。
不管如何,他卻已再度涉入此間,将有一番紛争,聰明的他,想必早有警覺。
方過午時,臨山而築的宣府城已在望,其右側則為聳撥險峻黑石山,隐隐現出點點紅黃旗幟飄飛,想必早已布滿守關衛兵。
城門擋住出關通路,仿佛雄獅雌伏,随時有吼醒之可能。
阿三望向高聳城牆,問:“闖?”
小邪得意道:“不必啦只要我一吼,馬上有人會大開中門迎接觸你幫主的官,現在大得很!”
阿三疑惑道:“這麽行?光叫就成了?”
“看我的!”小邪馬上昂頭“喔嗚”吼叫,得意神情,讓人側目。
音揚蒼穹,傳射府城。
驀然域頭螞蟻大守衛已騷動,喝聲隐隐傳來。
小邪瞄向阿三,得意道:“你相信了吧?喔鳴──”他更形嚣張而吼。嚎聲不斷,震耳欲聾。
阿三不甘示弱:“我也來!”話未完,也加入行列。
倏然一聲暴響,似如炸彈開花,轟然阻斷小邪兩人叫聲。震得煙筒山回音不絕。
小邪得意道:“聽到沒?他們放禮炮歡迎了!”
阿三亦感受一份得意道:“沒想到只要吼聲,就能待為上賓,我們快出頭了
小邪幫主真是吼功蓋世!”
小邪指着天空直飛而來之黑球,笑道:“豈只放禮炮?還抛繡球可惜沒我的大──”
阿三望向黑球:“這繡球,怎麽那麽像炮彈?這麽圓?”
霎時小邪如了電,那怎會是繡球?分明是城頭打出之炮彈什麽放禮炮歡迎?全是自己在作白日夢,想天開。禮炮是放了不過是──要他們吃下去。
“好呀阿三快躲──”
兩人忙逃死命地跑給炮彈追,那裏狼狽,可能是他倆被追得最慘的一次。
終究火藥力量無倫比,任兩人速度如許之快,仍然逃不出炮彈追逐,轟然巨響,炮彈地已炸開,威力末端掃中兩人,将其噴帶天空丈餘高,趴噠噠,跌往地面。仍有不少碎石噴砸兩人,一片黃塵弭漫,似進入迷霧中,黃茫茫一片。
小邪抹去滿臉灰塵,扭動身形,還好,只是皮肉之痛,尴尬而笑,已爬向阿三:“嗨這禮炮放得太過火了──”
阿三也爬起,仍是皮肉傷,但衣衫爛得更糟,兩人對眼,互見對方狼狽樣,已咯咯谑笑不已。
他笑罵:“什麽玩二嘛小邪幫主,這就是你的禮炮?不但過火,而且火太大了差點把我烤成燒乳豬我看這裏禮炮不要也罷我吃不消!”
小邪尴尬笑道:“吃了這顆,下顆就容易得多了!”
阿三叫道:“我不吃驚要吃,你自己吃驚還吹?什麽開中門迎接?我看是用扛的吧!”
迷眩黃塵已散去,留下五丈餘長之彈坑,兩人噓啼不已,大喊好險。
小邪切牙道:“楊洪這老家夥也太不夠意思,早上明明說好任我自由通過,現在又反悔了?黑皮奶奶的不上道!”
阿三不禁豪極大發,指着城牆道:“媽的炸狗也要看主人?竟敢動到我們頭上來,小邪幫主,來硬的!”
“恨號(很好)!”
小邪豎起大拇指,馬上爬起,憋起喉嚨不再學狼嗥,而是尖銳如利箭般的吼聲,存心裏亂楊洪軍隊之馬匹靜心靈。
阿三加入行列,存心叫垮城牆而後始甘心。
震音過處,城頭已顯混亂,遠處不停傳出馬匹嘶吼聲,可見小邪吼聲已達到幹效果。
驀然炮彈又響。小邪、阿三從容不迫,只輕往後退數丈。避開炮彈最高射程,依然狂叫,吼得不亦樂乎。
炮彈雖強,但皆飛不了兩百丈,紛紛落于兩人前方。從飛掠到撞地和爆裂,以致于煙塵弭漫,都落在小邪兩人眼中,似如煙火,此起彼落,震聲連天。
小邪得意道:“我說嘛吃過一顆,其他的就不足為奇了,多悅耳的禮炮啊!”
喊至後來,兩人則有秩序地在數炮彈,每轟一響,兩人則尖叫一聲,然後報出號碼。再傳出咯咯笑聲,全然不将炮彈當一回事。
足足數了兩百多顆,城牆右側方吹起號角“鳴──”沉沉浪水般壓過天際。
炮彈聲方竭,城頭也已響出另一種號角,似乎在回先前號角之信號。
突然城門已開,幾名騎士已策馬疾往小邪馳來。
小邪、阿三這才停止吼叫,咯咯直笑。小邪惹嘲道:“我就不相信你能憋多久?”
阿三道:“來一個捉一個,管捉不管扛!”他擺妥姿勢,準備迎敵。
小邪道:“何必呢?叫他幾聲不就得了?”
“對喔──”阿三馬上改口,“來一個叫一個管叫不管摔!”
他想叫,卻被小邪阻止:“算啦我們還得借路而過,不得太過份,否則只好爬山了!”
“對喔!”阿三又恍然大悟狀,呵呵笑起,“來一個看一個,管看不管叫這下總該可以了吧?”
小邪輕笑,沒回答。
七八騎奔向小邪百丈左右已停下,似在等待什麽。突然右側又沖出三騎,雙方會合,方自策馬奔向小邪,眨眼已快抵達小邪前頭。
小邪這才看清原來右側來的是楊洪,敢情他方才不在城中,而其左側則為黑金盔甲,身材雖不及楊洪高大,仍威武不凡,尤其一臉方正,橫條肌肉看得清清楚楚,看似中年,卻比年輕人更來勁,渾厚胸脯挂上張比臉粗的脖子,像座難以推倒的山,此人乃是宣府雙将之一的羅享信。
楊洪策馬奔至,跨下馬镫,拱手歉然道:“楊兄弟,我們又有誤會了。”
他一下馬,其他人也跟着下馬,羅享信疑惑地往小邪和阿三瞧去,搞不清全身衣衫碎爛兩人,是何來頭?為何将軍對他如此謙恭?
小邪回答:“我知道你有誤會,否則禮炮怎會放過頭了?”
楊洪乾笑:“實因羅将不知此事,所以才會使楊兄弟身沾炮灰,本官在此向你道歉。還有這位小師父!”他分別拱手向兩人道歉。
阿三想辯自己不是和尚,小邪卻撞他腰際,阻止他多言。
小邪笑道:“馬馬虎虎啦看在楊家祖宗份上,啥事不能解決?你還是肯讓我倆通過關卡吧?”
楊洪道:“當然,本将軍令出如山!”
羅享信:“将軍──此人──”
楊洪笑道:“羅将,楊兄弟乃武林高人,而且行事光明磊落,最重要,他的嗓子足可亂軍馬,我可不願馬匹亂成一團。”
一方大将軍有此輕率言語,本是十分要不得。但羅享信乍聞馬匹受──之事,亦深知此事之重要性,為此而讓小邪自由出入關卡自有其必要。當然以小邪目前人品,年齡看來,自是屬于頑童心性較重,當不會帶來太大困,将軍之決定自有其道理存在。聞言之下,拱手應“是”已不再多言,眼睛淩厲光芒又已掃向小邪和阿三,想多從兩人外表舉止,揣測更名其心性和目的。
小邪輕笑道:“如此甚好我現在可就要過關卡喽!”
楊洪愕然:“這麽急?”
小邪道:“生意做得大嘛慢則七天,我就回來,到時你可要交代──波菜醬(羅将)別又放禮炮了我的官沒做得那麽大嘛!”
阿三接口道:“一放就是兩百三十七發。”
羅享信黝黑皮膚也已出現紅雲,炮轟不着人家,還被其當禮炮看,對于一個百戰沙場的老将來說,實在甚無面子。
楊洪也吃過虧,朝羅享信乾乾一笑,暗示他別放在心上,随即轉現小邪,道:“以後不會再有此事發生,楊兄弟安心去吧!”
“那──我走啦拜拜!”
搖搖手,小邪也想不出什麽告別的話,揪住阿三左手,如頑童嬉戲般奔向兩岸峭壁──一線蜿小徑般的關卡。
羅享信示意在旁騎士吹起號角,以通知所有關卡守衛讓兩人安全離去。
號角已竭。小邪、阿三身形也已消失遠處山區。
楊洪長嘆,随即遣回部隊。
冷風刮起,塵沙飛揚,黃土一片涼。
寶石山光禿如巨石,黃澄澄堆在此,俨似金塊,也許是因此而得名吧?
已在塞外,除了少數部落,一片沙海,說不盡多遠、多廣,游牧民族散落各處,策馬狂馳,憑添幾許豪放氣息。
寶石山下附近有座完整部落,小邪将半塊銅幣挂于胸前,逛着部落,想引起那所謂的接貨人注意。
一身中原裝束,挾在披毛帶裘的塞外民族裏,特別顯眼,尤其兩人又是一身怪裏怪,早已引人注意而指指點點,說些小邪無法了解之蕃話。
越是有人注意,兩人越顯高興,也摻在人群中,呱呱亂叫些連自己也聽不懂的話。反正亂搞些窮開心之事,他倆永遠樂此不疲。
混混騙騙,肉也混足,酒也喝夠,不花一紋錢就有如此成績,小邪當真想在此做起生意──太好賺了
直到夕陽西下,兩人甫自往寶石山方向掠去。
冬夜,寒風飕然,大漠溫差大,此時已冷如冰霜覆身。冷月西斜,青光更如冰針,讓人好生覺得寒意竄心。
狼嗥不斷,陣陣涼哀戚湧向天地間。
小邪和阿三坐于禿石上,遠遠可見部落燈火,兩人雖不覺冷,卻覺得十分寂寥。
“光等?要等多久?”阿三問。
小邪乾笑:“我也不知道!算算,還有十七天就一個月。”
“就這樣光等十七天?”
“是啊!等一天,一萬兩,有何不好?”
阿三叫道:“想點辦法嘛你不是一向很有辦法?”
小邪瞪他一眼:“辦法多的是,你只要大叫玉獅在你身上,保證馬上有人來領!”
阿三無奈,還想發發牢騷,突地小邪急道:“有人來了!”
山腳右側此時已有兩條黑影輕巧掠往此方向。
阿三霎時開道:“不必叫生意自動會上門簾”
兩人站起,已往對方望去,準備進行辨認工作。
來人幾個起落已飄掠小邪對面七尺餘一塊凸石,天雖暗,仍能看出兩人一高一矮,年齡不大,一身黑衣,還光着頭。
阿三見着兩人頭頂禿亮,已呵呵笑起:“原來是同行哪?”
小邪問:“領貨的?”
較高黑衣人道:“不錯!”
小邪伸手:“拿來!”
黑衣人道:“主人要你跟我去!”
小邪瞄兩人一眼,道:“這麽說,你們兩個沒帶信物來了?”
較矮黑衣人道:“去了地頭,自有主人交予你信物。”
小邪裝蒜道:“奇怪?不是明明說好在此交貨的?怎又換了地方?”
阿三道:“回去吧照規矩來,該在此地交貨,就在此地,否則免談!”
高壯黑衣人冷笑:“你們怕了!”
“怕你媽的頭?”小邪叱叫出口,右手一揚,兩顆石子已打向兩人鼻尖。
黑衣人大駭,馬上倒掠而退,墜往地面,想避開石子,然而石子似乎通了靈,能轉彎、回旋,如毒蜂般追掠兩人。
只聽兩聲悶哼,黑衣人再次爬起身軀時,已是撫着鼻頭,鮮血滲出指縫,駭然地盯着小邪,不敢再掠上方才那塊凸石。
阿三冷笑道:“看清楚些通吃幫沒有‘害怕’這兩個字,送貨就送貨,耍什麽花招?滾!”他也打出石塊,“否則砸爛你腦袋!”
兩人不敢多停留,閃開石塊。已往回處掠去,眨眼已消失黑夜中。
阿三拍拍手,不屑道:“十足狗仗人勢最要不律!”轉向小邪,“小邪幫主,你認為他們為何要帶我們去另一個地頭?”
小邪道:“也許他不想抛頭露面吧?”
“那你為何不去?”
“沒為什麽!”小邪聳聳肩頭,“看不順眼而已!”
阿三霎時鼓掌:“對理由很好什麽玩二嘛理了光頭就想當和尚?”他讪笑,“還差得遠呢!”
小邪望向天際,弦月都快隐入墨漆地平線,心知已近四更,道:“睡吧他們今晚可能不會來了!”
兩人掠下禿石,找一處避風石穴,開始窩身,以渡過寒冷冬夜。
已是第二天中午。
太陽豔麗,天空一望無雲,靛藍如海。
小邪和阿三仍在等。
突地又有一位身着中原服飾的中年人,喘息不已慢慢地爬向此山。見其一身肥胖贅肉,和藍底金黃色而相當華貴之衣料,相必是富豪人家。
小邪見狀已輕笑:“原來是只肥豬,難怪不敢上山?走!”
一聲輕喝,兩人飛掠而起,身輕如燕飄向肥胖老頭。
胖老頭乍見兩人,這才喘口氣,擦去額頭汗珠,道:“你們也真是我說在寶石山,只是怕你們找不着地頭,沒想到你們卻賴着不走──”
阿三道:“不是賴着不走,而是盡忠職守,誰知道昨晚那兩人是幹什麽的?”
胖老頭滿險仍是熱,喘得難以立時回話。
小邪問:“你是中原人?”
“差不多!”胖老頭乾乾一笑,道,“我專做塞外生意,已有三十年之久,可說是半個瓦刺人了!”
小邪不再多問,道:“銅幣呢?”
胖老頭抖着肥胖如藕節之雙手,從腰際翻出一紅色錦囊,拿出半塊銅幣,道:“在這裏!”
小邪接過手,和自身銅幣合對,十分吻合,這才滿意笑道:“阿三,交貨成啦!”
阿三輕輕敲向胖老頭腦袋:“算你好狗運,找了像我們這裏專保別人不敢保的镖否則你永遠也別想得到玉獅記着以後要多多照顧啊!”
胖老頭不停颔首:“是、是多謝三位大俠只要能安全送到,每次也會去找您!”
“很好這才像話!”阿三仍沒忘記拉生意。很快地,他已從腹中抓出那只玉獅,道:“镖貨在此,請點收吧!”
胖老頭接過手,仔細審視,目光已露欣喜:“不錯就是它就是它謝謝
謝謝!”
“不謝不謝生意嘛!”阿三得意直笑。
小邪道:“貨也交了,我們該走了!”
胖老頭道:“兩位遠至關外,不到舍下坐坐?”
“以後吧!”阿三笑道,“下一批生意時,再去我們很忙,告辭了──”
一聲吊高嗓音,小邪和阿三已掠向山下,準備返往中原。胖老頭抱着玉獅也欣喜若狂,慢慢爬往山下。
山下部落仍聚集不少攤位及人潮,湧現一股熱鬧氣息。攤位大都擺着獸皮、獸肉之類東西。腥沖味挾羼牛馬糞便或曬乾或濕堆路面牆角,交溶成市場應有之沉腐味。
生意作成,心情最是開朗,喝上兩壇更夠味。小邪已走向收集市場較中央擺着不少封蓋獸皮之酒壇,饞像已露,道:“喝酒在今朝,不醉不歸阿三,上”
兩人登時沖前,各搶一壇酒,拆撕封泥,已往口中灌,紅如血汁般葡萄酒不時從其嘴角滲出。
見其如此狂妄舉止,賣酒糟瘦老頭已被吓呆,還以為是強盜光臨了。
兩人拼命灌酒。阿三非得蠃過小邪不可,只曉得猛往嘴中倒,溢出嘴角的,差不多比喝入肚中要多一倍,所以他蠃了。丢下空壇,又往另一壇抓去,得意道:“喝了一壇,再一壇!”抓起酒壇又想痛飲,忽然瞥見傻愣老頭,叫道,“別急多的是銀子裏”霎時從身上抓出向阿四揩油的銀子全丢給糟老頭,得意道,“夠了吧?小說也有四五十兩!”
糟老頭仍是呆愣着,不知所措。
小邪也喝完一壇,嫩臉已紅,朝糟老頭直叫着:“啊呀哇啦哇佳佳──”亂扯一頓,然後哈哈直笑。因為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
糟老頭見他如此“純真”表情,最後又笑得如此開心,似能會意,霎時亦呀呀嗚嗚嘻叫不已,抓着銀子,如獲至寶般,兩眼笑成一條細縫。這些銀子,足足可以讓他買十幾匹健馬,當然能讓他笑不絕口。
小邪和阿三此時已若瘋子般,猛灌猛喝,誰也不認輸,一時引起群衆側目。
十三壇鬥大葡萄酒,不到半刻鐘,全部到了兩人肚子,紅透的臉,沒有七分醉意也有三分迷糊。
小邪少喝一壇,心裏有,喝道:“阿三你亂喝倒得整身整地!”
阿三得意丢下最後酒壇,呵呵直笑:“不如此,怎能蠃你?”
“媽的無賴、癟十還我酒來──”
大喝出口,小邪已追向阿三,存心将他撲倒在地,痛打一頓。
“來不及啦酒已入肚皮,就變成黃湯了呵呵──”阿三微醺身形已往人群擠。
小邪也飄飄然猛追,大群人潮為之騷動。
倏然阿三掰開幾名大漢,正竄身而過之際,突地“啊──”叫而起,一把利刀已刺向他胸口,還好他閃得快,只被劃出一道三寸長傷口。
“不好小邪,有埋伏──”
霎時人群中已有數名高壯漢子砍出長刀,分別截向小邪及阿三。個個身手矯捷,動作一致,讓人防不防。
突來變故,小邪乍然醒,不滾落地面,反而旋轉身形,宛若陀螺嘯出鬼泣般陰冷強風,整個人已倒竄天空,似如出弦之箭,快捷無比避開長刀。再聲大喝,寒光如幽冥中之霹靂,電閃,帶出一條長而直的青光,長眼睛般噬向劈往阿三背面兩把長刀,人也沖了過去。
寒光一閃而沒,兩聲慘叫已停出,兩尊龐大身形已往地面摔,阿三藉此劈出一道厲風,牆頭般壓向另三名大漢,所罩範圍之廣,足以壓死三人綽綽有餘。
轟然般如天空整個掉落地面,壓得大地沉晃而暴烈,三名持刀者已挨不住掌勁而倒撞人群。霎時又是一片哀嚎、跌撞聲響起。
“阿三,走!”
小邪身形如鬼魅般掠到,抓起阿三肩頭,再次騰空,如蒼鷹展翅掠出美而快捷姿勢,飛過兩個蒙古包,旋身落地,已往中原回路狂奔。
如此折騰之下,兩人醉意全醒,相視苦笑,還是逃命去吧
數名持刀大漢仍不放過,騰掠而起,紛紛追向後頭,口中不時叫出他們自己才聽得懂的話,但從其恚忿表情,不難猜出,一定是些要置小邪于死地之言詞。
阿三摸着胸口,涼冰冰而帶着點酸抽疼痛直搗心坎,苦笑道:“怎麽搞的?最近好像走黴運?一連被暗算了好幾回?早知道也該讓阿四來!”
小邪方才回旋沖向空中,雖能脫身,但畢竟長刀過多而又出奇不意,左大臂也被劃出一道細紅傷口,還好傷得不重,只是一肚子黃湯,跑起來夠他受了。
他自嘲道:“難得出一趟塞外,不被追殺,多沒意思?我看不如停下來,讓他們多砍幾刀,回去也好向小丁哭訴!”
阿三瞪他一眼:“你去吧我和尚可還想回去領銀子。誰若想跟你如此胡幹,誰就是瘋子裏”
兩人直往前奔,已将追兵抛得遠遠。突地小邪已笑起:“呵呵救星又來啦
咱們不必跑了!”
阿三迷惑:“在哪裏?”
小邪放慢腳步,指向一片黃沙起伏,其中挂着蜿亦就是往中原之小徑,此時已有幾名黑衣裏面人持刀奔馳過來,淌在空中,似乎飄浮之黑羽毛。
阿三見狀,軍心大定,停了下來,得意道:“現在留下,就讓他們多砍幾刀也無防!”
小邪也準備看熱鬧,故意退出道路,負手而立,俨然一位鑒賞者在等待他人送上最佳之寶物般掠着陣仗。
兩邊追兵已相距不到百丈,雙方帶起黃龍般塵土,滾滾而來。
挾在雙方中間的阿三已轉向黑巾殺手,手臂猛揮,如指揮官指向追兵,正經八百道:“殺──殺一刀給十兩銀子裏”
突然雙方大吼,咆哮聲音讓人甚為容易就能感覺出他們乃溶為一種者。
小邪心神突然沉悶,覺得不妥,馬上瞧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