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龍雲今年25歲,自21歲考上公務員,她已經在這個偏遠的縣城工作了四年。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忙,她和其他孩子一樣把電視當作最好的玩伴。11歲那年,《帕米爾醫生》的播出使她愛上了黃色的高原,也使她有了第一個志向:“我以後要做醫生。”14歲那年,支教志願者馬骅墜入瀾滄江,她感動地哭了一場,決定以後一定要去雲南支教。然而她最終也沒成為醫生或老師,而是在父母的要求下做了一名公務員。
來時,她留着童花頭,粉粉白白的皮膚,笑時梨窩讓人心甜。在這天真爛漫的年紀,單位裏總是不乏熱心腸的大姐給她介紹對象,每每都介紹對方父母是做什麽的,有多少套房,有多少輛車,如果結婚準備出多少聘禮,卻都被她一一拒絕。
她喜歡的是童話裏王子與公主的愛情,一種兩人一見傾心的感覺。什麽家庭、錢、房子、車子,統統被她抛諸腦後。她心中的愛人遠在千裏之外,他們約定每晚10點通一小時電話,每月必須要見一次面。他們的愛情支撐她在這枯燥而乏味的工作中走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龍雲每天七點起床,用15分鐘洗漱、穿衣,再步行20多分鐘來到辦公室,給紙杯裏的綠蘿加滿水,把辦公室地面擦一遍。“條件差點沒法改變,雖然十幾平米的辦公室要擠4個人,只要幹淨就好。”其實這是她安慰自己的話,地面倒是能拾掇幹淨,那四面圍住的廢舊檔案既不能扔又沒有地方歸置,成天被蟑螂當游樂場,只能當自己沒看見。
這天,在處理了兩份文件後,龍雲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看看遠處,讓眼睛休整休整。
“小龍,你的工資到卡上了嗎?”同事小程問。
“沒看啊?我沒有開通短信。下午去銀行看看。你的發了嗎?”龍雲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回答。
“我聽說這兩個月要扣工資,把過去加班的補貼扣下來,這個月好像就發兩百多。”小程托着頭傷心地說。
“不會吧?那我們吃什麽呀?還得交房租、水、電、網費、電話費。現在這物價,一頓飯15塊都拿不下來。”龍雲停下了手中的活,驚訝地大聲說道。
單位隔音太差,隔壁同事小喻聽到談話走了進來,把龍雲叫到角落裏,我跟你說你可別跟別人講啊!我聽說是有個處級幹部被舉報了,關進去以後想立功,牽連出許多人來。大家為了洗清嫌疑,想了這招,從基層公務員入手,不聲不響,把錢扣回來。一來可以有立功表現,二來可以打壓舉報人。反正公務員不敢輕易□□、示威、罷工。不過,我是看不下去了,扣工資連公示都沒有。我寫了一篇舉報信,你幫我看看。
小喻說罷掏了一封信出來,龍雲看後表示支持。
幾天後的周五,龍雲照常買好票準備去容都。
晚上,她洗完澡,收拾好東西。大約十點,她摸黑走下樓梯,來到街邊。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零星的車輛像一只只甲蟲在路上無目地的爬着,有時會突然停下,裏面探出個頭來,問她去哪兒。對于這樣的黑車她一概不搭理,還站在原地老老實實地等着出租車。
冷風夾雜着人造湖的腥味飄了過來,有些冷,龍雲拉了拉衣服把自己裹住。
過去了幾分鐘,仍然沒有見到綠色的出租車。龍雲有些擔心,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10:20分,還有一個多小時火車才開,這裏到火車站的路程不過十幾分鐘,再等等完全來得及。
站着站着,耳邊傳來一陣滾輪的聲音,她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拖着一個小箱子朝她走來。
“姐姐,我的手機沒電了,你能借我用一下嗎?”小女孩把手機給她看,電池标識顯示空白,确實是沒有電了。
“你想打給誰,把號碼告訴我,我幫你打好了。”爸媽教過她不要把手機借給陌生人,她本想拒絕,但是她怕小女孩真的有困難,一個女孩子沒人幫,要是露宿街頭怎麽辦?萬一發生了什麽事,自己可不能原諒自己。
“我想通知我的朋友來接我,可是我不記得他(她)的號碼,只能用□□或者微信聯系她,你把手機借給我,我登一下好嗎?”小女孩可憐巴巴地說。
龍雲開始對她有些懷疑,但是誰不是說過嗎?她有可能是騙子,但不是100%,萬一她不是呢?那自己不就害了她嗎?龍雲經過一分鐘的掙紮,還是決定把手機借給她,“小妹妹,你要快點哦!我趕時間呢!”
“好的。”小女孩發出輕快的聲音,迅速拿過手機,背過身去熟練地操作起來,幾分鐘後把手機還給了她。
這時有一輛出租車駛來,龍雲向它招手,談定了30塊去火車站,她一邊快速上車,一邊囑咐小女孩要小心。
10分鐘後,她到了火車站,想起這個月只有200多的收入,30塊的車費着實讓她肉痛。但是想到明天就能見到男朋友朱逍,她又滿心歡喜。
這個晚上,她像兩個月前一樣,踏上了追尋愛情的列車,對于泛黃、沾滿灰塵的狹小卧具,她早已習以為常。
關閉了手機鈴聲,在列車的搖晃中,她像搖籃中的嬰兒,瞬間就進入了夢鄉。夢裏那個拖箱子的小女孩牽着朋友的手開開心心地回了家,朱逍捧着玫瑰在火車站出口等着她……
半年來,她第一次睡得這麽香。這虛幻的歡愉給了她極大的滿足,然而,她不知道,夢通常與現實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