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縷晨曦從?高矮交錯的小?樓中穿過, 沖散了清早朦胧的薄霧。
白夏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才從?供銷社買到?包子。
回來的時候張教授的房間?門已經開了,屋內的老爺子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藍色中山裝, 對着鏡子一絲不?茍地梳着已經為數不?多的頭發,時不?時還把梳子放在臉盆裏沾沾水, 整的發型油光水滑。
餘光瞧見站在門口的白夏, 嚴肅的臉上帶了絲笑意。
轉過身期待地問她:“怎麽樣?精神嘛?”
看?得出?來老爺子對于?這?次的研讨會有點緊張,白夏有心想緩解氣氛, 十分給面?子地眨眨眼?,表情活靈活現像個戲精:
“那可不?, 方圓十裏內, 哪還能瞧見像老師您這?麽精神卓越的老爺子!”
說着将手上還熱乎的包子一把塞給張萬清。
“你這?小?丫頭嘴就是甜, 裴小?子娶了你也是他有福氣。”
張萬清難得笑得見牙不?見眼?, 很幹脆地接下了遞到?手裏的包子。他不?喜歡給個東西推來推去?那一套, 心裏想着下回再給丫頭補回去?。
有些猝不?及防張教授會提到?裴延城, 白夏面?頰微微泛紅, 想到?昨天跟孫小?玥逛商場,還給他買了小?禮物, 由衷地搖搖頭:
“嫁給他, 才是我的福氣。”
不?然她現在還只能在紫從?山看?日出?日落,鳥獸蟲鳴。
立在門邊的白夏穿了身得體的襯衫長裙,就是供銷社買的成衣,寬松普通的剪裁将她姣好的身段隐了五分, 露出?的胳膊纖細白皙,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文靜賢淑, 面?上卻噙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甜蜜笑容。
“延城是個有出?息的,往年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如此, 說起來,你倆還挺像,都沒有什麽基礎學習能力卻很強。”
當然也少不?了私底下的刻苦用功。
張萬清又?整理了下中山裝的下擺,拿出?一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包跟白夏一道往招待所?外走。
“老師也教過延城?”
“沒有,他讀的軍官訓練團,我有段時間?在軍校任課,他有名着呢。”
張萬清咬了口包子,花白的山羊胡随着咀嚼一抖一抖。
有名?白夏意外地眉尾上提,眼?裏含着興味,有點好奇這?是怎麽個有名法。
兩人邊走邊聊,沒一會兒就到?了農科院門口,比起科研院,更像是一個農場,門外是雙開的大鐵門,非常樸素,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大片壯觀的塑料大棚。
比不?上張教授的玻璃溫室洋氣,卻非常壯觀。
近幾年的研讨會,已經不?只是內部的科研人員參加,還會邀請周邊各大名校的老教授,為的就是集思廣益。
當然個人背景是要完全幹淨,政治方面?沒有污點的。
頭兩天,主?要是針對最新的研究成果的讨論總結,以及接下來的科研方向,比如短期的目标跟長遠的計劃等,除了農作物還提到?了高濃度化肥跟複合肥的實?驗進展。
白夏端着小?板凳坐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聽得入神。特別是對他們說的多種化肥很好奇,不?知道施了最新複合肥的普通蔬菜,跟她培育優化過的菜種種出?來的有什麽區別。
參加研讨會的都是頂尖的農科人才,說的東西很具有專業性,默默記了好幾頁筆記的白夏,也逐漸清楚他們在培育優質作物的時候,都是怎麽選種跟優化的。
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被她優化過後的菜種,如果拿給他們培育的話,能不?能将完美形态下的作物的優良基因延續下來,然後全面?推廣向市場。
一直到?第三天上午,研讨會的最後一站優質作物評選開始,白夏都還在想找個事情。
但是菜種卻不?好從?她的手上交出?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桌子上,一排排整整齊齊五花八門的農産品上,其中就屬張教授帶來的西紅柿最是打眼?,白夏眼?前一亮,這?不?就是現成的活招牌嘛。
“老張啊,你不?是搬去?了軍區給一幫高中生?授課嘛?還以為你不?會來參加這?次的研讨會呢!”
正想的入神,身邊由遠及近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白夏循聲望過去?,從?門口走來兩人直奔向他們這?兒來。
為首的老爺子跟張教授差不?多大,也穿着中山裝,眼?神卻要精明很多,前兩天研讨會的時候白夏也見過他,對方坐在上席,不?過當時沒看?到?他跟張教授說話。
他身邊還有一個青年,手上捧着一株品相很好的水稻,稻穗顆粒飽滿似是不?堪重負地往下墜。
見張萬清跟他身邊的小?徒弟都朝自己的水稻看?過來,田林邑更得意了,都笑出?來了一臉的菊花褶:
“怎麽樣?我這?株水稻不?錯吧,從?南方水稻攻關組要來的最新品種!今年的第一肯定還是我了哈哈。”
張萬清的視線從?水稻上抽離,摸着胡子重重哼了一聲:
“你這?個老不?羞的拿別人的科研成果來參選,還好意思炫耀,也就你能幹得出?來這?事!”
“嘿!你可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啊!你今年拿的啥?該不?會還是大白菜吧?我說你這?個白菜都研究了多少年了,不?行就換一個試試!都是同窗,總讓你成為我的手下敗将,我多不?好意思啊。”
故意揶揄的話氣得張萬清吹胡子瞪眼?,餘光卻在瞧見展臺上自己的西紅柿時,突然就消氣了,表情神秘的冷哼:
“你待會就知道了,管我帶什麽來,也比你盡‘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來的光明磊落。”
兩人是多年的死對頭了,田林邑知道他一貫說話就重,一點都不?在意他給自己扣的帽子,反正彼此都知道他又?不?會真的冒領別人的科研成果,這?個評選只是一個趣味性的娛樂項目,他們這?幫老家夥玩玩而已。
擺擺手讓身邊的青年把水稻拿過去?,而後親親熱熱地摟着張萬清的胳膊将他帶到?一邊,笑得跟個老狐貍似的。
原站在張萬清身後的白夏見狀,避嫌的走到?另一邊的凳子上坐下,可是靈敏的五感還是能聽到?他們并不?怎麽遮掩的談話內容。
“周邊城郊新建了個實?驗基地,你有沒有興趣過來當主?任?”
“然後呢?跟你一樣變得這?麽市儈?我就是個種地教書的,玩不?來你們官場上那一套!”
“嘿你這?老家夥怎麽就是不?聽勸,前兩年你那些學生?給你寫的舉報信都交到?政治處了!你怎麽還非得呆在黑省,來首都不?好嘛?這?基地建得可好了,按照蘇聯的标準建的!主?任的位置別人擠破腦袋都想要,我先來問問你你還不?樂意了!”
“舉報就舉報,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我這?不?是好好的!這?主?任你愛讓誰當讓誰當去?!我反正不?不?出?省。”
說的好聽,他一個外省的來了首都,還不?是他們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他又?不?是個只看?眼?前利益的傻子。
“行!非得那幫臭小?子把你打成臭老九,丢到?農場去?了你才樂意!”
“去?農場正好,老子繼續種地,幹回老本行!”
張萬清就不?樂意聽臭老九這?三個字,火氣真被他拱上來了。
“得,我再熱臉貼你的冷屁股我就是這?個!”
外號笑面?虎的田林邑,都被油鹽不?進的張萬清氣到?了,簡直就是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朝他比了個小?拇指,就雙手往後一背不?再理他,轉身朝評選處走。
獨留下張萬清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着這?邊,白夏無法看?清張教授此時的神色,玻璃上的倒影只映出?他皺紋深刻的眼?角。
心裏卻對他們剛剛的對話猜測上了,難道這?就是張教授暫時離開黑大,來軍區給她們授課的原因嘛?
事實?卻是如此,而在張萬清看?來,他從?沒責怪過舉報他的那些學生?,如今離開黑大住在軍區就已經是在逃避,有愧他的良心,不?可能再離開山北逃來首都,他張萬清雖然只是個教書的,卻從?不?是懦夫。
不?過試驗基地他先前也聽說過,确實?很眼?饞,但是他在山北一樣可以建試驗田啊!
西邊那麽一大片荒地,等開墾出?來可都是要用上的!到?時候全都種上最好的種子,讓最荒的西邊成為全國最大的糧食基地。是張萬清一生?最大的夙願。
心中突然湧上一陣火熱,而在張教授的計劃藍圖裏,白夏培育菜種的能力自是不?可缺失的一環。
忽有所?覺的白夏從?遠處熱鬧的評選處轉過視線,就對上了張教授格外熱忱的目光。
白夏:?
怎麽突然感覺心裏毛毛的。
參選人也是評選人,經過一上午的各方打分,綜合下來,70年農科院最優質的作物評選,毫無疑問,是張萬清帶來的完美品相的西紅柿拔得頭籌。
人還沒将花盆抱回來,就被農科院的副院長攔住了。
“萬清啊,你這?種子培育的這?麽好,不?拿來做科研真是可惜了!”
張萬清腳步一頓,他本來就是打算捐給農科院的,這?也是昨晚就跟小?夏商量好的,畢竟種子是她提供的,肯定要過問她的意見。
但見副院長緊巴巴地盯着他手裏的花盆......
這?麽在意呢?思緒迅速轉了兩圈,想到?那丫頭對研究的化肥感興趣。
開門見山的一拍板:“給我各五斤你們研發出?來的高濃度化肥跟複合肥,這?株西紅柿就是你們的了,怎麽樣?”
副院長眼?前一亮,但是想到?了什麽卻又?有些猶豫:“可這?複合肥還是個半成品,對土壤條件要求很大,還不?能保證每一塊地都能投入使用。”
畢竟咱們國家占地面?積極廣,不?同的省份土壤內成分都有很大差別,他們目前的成果,也只是針對京市郊區的土壤做的研究。
這?個問題張萬清根本不?放在心上,連連擺手:“沒事,你盡管給我就成,能不?能用我老張還分辨不?出?來嘛!”
不?能用,他就改到?能用的時候再用嘛!
就這?麽抱着一株西紅柿過來的張萬清,回招待所?的時候換上了兩大袋化肥。
過了今天中午,研讨會也結束了。下午就要返回山北軍區,臨走前白夏去?了趟市區醫院,買了些水果去?看?望孫小?玥的父親。
坐了四五十分鐘的公交車,到?了地方卻不?趕巧,病房裏頭沒人。
“301病床的嘛?上午剛做完檢查,各項指數都有明顯好轉,現在不?在病房可能是出?去?散步了,同志你要不?去?病房等一會兒?”
聽到?白夏的詢問,護士站裏坐着的年輕小?護士,翻了翻病房的登記表,臉上挂着腼腆的笑容。
“那同志您看?,我把東西放在301,等他們回來的時候你跟他閨女說一下成嗎?”
白夏擡手看?了下腕表,返程的時間?定在了下午3點,離出?發的時間?雖然還有一個多小?時,但她坐公交返回城郊還要時間?。
“行,那你留個姓名吧。”
長相和善的小?護士也很好說話,翻出?筆就把訪客簿遞給白夏,手指着301一欄讓她寫上自己的名字。
低頭正寫名字的白夏,突然從?身後傳來一道驚喜的男聲。
“白夏?真的是你啊!”
聞聲轉過頭,正是先頭孫小?玥提到?的孔長墨。
他穿着一件整潔的白大褂,之前下巴處頹喪的胡渣也都刮得幹幹淨淨,露出?了白淨清隽的臉,頭發稍微長長了些,細碎的劉海搭在眉梢,微睜的眼?眸跟高高翹起的唇角,都顯露出?他愉悅的好心情。
倒是一副城裏哥兒的樣子。
白夏朝他微微颔首,視線移到?他拿着查房表的右手,看?來的确恢複好了啊,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孔醫生?。”
“你怎麽來京市了?是有熟人住院嗎?哪個病房?”
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蘋果,孔長墨走近,将手上的表放在護士站。
而一旁自他出?現就雙眼?放光的小?護士,立刻理了下鬓邊的碎發站起身搶先回答:
“是來看?301病房的孫同志,孔醫生?您查完房啦?”
白夏視線從?孔長墨的身上,移到?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小?護士,小?姑娘圓圓的臉蛋還有些坨紅,明白了什麽的白夏擡手掩住唇邊揚起的笑意。
“是孫小?玥的父親住院,我路過來看?看?,你先忙吧,我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孔長墨不?記得孫小?玥是誰,但見她轉身往病房走,立刻丢下一句話就跑向辦公室。
“哎白夏你等等。”
等她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孔長墨已經迅速的脫掉了身上的白大褂,正快步往這?邊走。
“我送你出?去?吧,原本想等回軍區了好好請你跟裴團長吃個飯,沒想到?今天卻在醫院碰到?你了。”
率先走在前面?的白夏疑惑回頭,為什麽要請他們吃飯?
見她臉上露出?茫然,孔長墨擡手扶了下金絲邊眼?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掀開右手的長袖襯衫,露出?一道已經恢複的不?錯的肉芽似的傷疤。
“要不?是裴團長讓人帶過來的上好藥材,我可能還拿不?了手術刀。”
他不?想只做研究,臨床更是他的熱愛。
走下石階的白夏腳步突然頓住。
腦子有點懵。
裴延城從?她這?買了她準備賣給孔家的藥材,再把藥材又?重新給了孔長墨?白夏表示無法理解,既然最後都是給的孔家,為什麽他還要多此一舉,花一萬的巨款來跟她買?
錢多燒的嘛。
“人參年份不?是不?夠嘛,竟然也有用?”
“當然有用,之所?以一開始要年份這?麽高的,就是怕藥性達不?到?想要的水平,但是裴團長的藥每一根都特別好,藥性非常純正,而且藥材處理的也沒有絲毫雜質,不?知道是找哪位高人買的?”
一說到?中藥孔長墨就有些激動,反光的鏡片後是灼灼的視線,其中似乎還藏着絲勢在必得。能将藥材處理的這?麽完美,還能大隐于?市默默無聞,一定是一個世?外高人般的中醫大師,要是能結識,對他們孔家重振中醫業也是很大的助力。
可惜他想多了,這?個處理藥材的既不?懂中醫更不?什麽大師,就是他眼?前這?個看?上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女子。
白夏重新邁開步子朝醫院大門走,心裏泛起的小?小?得意理所?當然。雖不?明白裴延城這?麽多此一舉是為了什麽,但是也沒有自亮身份,只裝做什麽都不?知道。
市第一醫院門口就有一個公交站臺,白夏原以為他送到?這?裏就止步,沒想到?卻一路跟她上了公交車,21路是往城郊走的,跟孔家住的市區完全是兩個方向。
“我送你回招待所?吧,你一個女同志跨半個城市不?安全。”
許是察覺到?白夏的疑惑,孔長墨站穩扶好後主?動開口解釋。五指牢牢地抓緊車頂的欄杆扶手,說話時眼?睛卻沒看?向白夏,而是專心致志地盯着窗外,看?上去?他這?一行為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行吧。
白夏聳了聳鼻尖,她的外表似是總讓別人誤以為她很弱。
卻不?想跟孔長墨一樣傻站着,擡着下巴往車廂後張望了下可愛班,正好瞧見有個姑娘要下車,立刻颠颠地跑過去?等在旁邊。
餘光瞧見她頭也不?回地去?找空座的背影,孔長墨:......
都不?客氣一下的嘛。
一個站在車廂前端,一個坐在車廂最後一排,互不?交集的護送就在公交車停在農科院站截止。
“你先回去?吧,我跟張教授訂的招待所?就在那。”
白夏一下車就迫不?及待地跟孔長墨道別,手一指站臺不?遠處的招待所?門樓。
“沒事,來都來了,我不?去?跟他老人家打個招呼也不?好。”
這?麽說好像也是,白夏就沒再拒絕讓他跟着,卻在轉過頭的時候被不?遠處站着的人驚到?。
裴延城來了!
幾十米開外站着的可不?就是裴延城,他身後還停着他的綠軍車,車身帶着還沒洗刷的泥土。
幾天沒見,他好像又?黑了,依舊穿着他多年如一日的作訓服,肩寬窄腰,修長的雙腿外穿着深色的迷彩褲,連着寬松的褲腳一同紮在皮靴裏。
白夏的心突然咚咚咚地狂跳,擡起腿就興奮地朝來人跑過去?,紅撲撲的漂亮小?臉上是出?乎預料的驚喜。
跑得近了,卻在瞧清裴延城黑如鍋底的臉色時,突然一個急剎車。
似有所?覺地回頭,跟她下車的孔長墨還亦步亦趨地墜在她身後,心裏霎時一緊。
再對上裴延城複雜的視線,突然有些慌張。
啊,事情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