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嫂.....嫂.....”
果然背後不能議人長短,心虛的裴延輝頭皮一麻,立刻從沙發站起來。待瞧清從玄關走進內堂的小姑娘,這聲嫂子怎麽也喊不出口。
瞧着年紀比他還小吧。
他哥老牛吃嫩草啊。
“嬸兒,大哥大嫂,一路上辛苦了,這是小軍吧,長得真可愛。”
白夏現學現賣,操着一口輕微的江北口音跟他們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都坐着車咧!”
裴母是标準的農村婦女,個頭不高長得很瘦,許是常年幹農活,肩背有些彎,充滿善意的笑容裏透着腼腆,看面相是個好相處的。爬滿歲月的臉上,白夏依稀還能瞧見她年輕時的風韻。
怪不得一家子都生得俊。
她在觀察裴家人,裴家人也在打量白夏。
往常也只有在書信裏,聽過老二這個鄰村遇到的媳婦,雖說信中不止一次的提到她性格好長得好,但當人真的站在他們面前,才意識到這好是怎麽個好法。
小姑娘出塵的像是畫中人,光是瞧她從門口走到櫥櫃前的這段路,都是一種享受。
裴家是村裏有名的和氣家庭,家裏幾口人基本上互相沒鬧過紅臉,對外也不從主動惹事,卻有個不大不小的毛病。
就是看臉下菜碟。
一家人都好顏色,媒人說對象,還沒問當事人呢,他們第一句都是先問好不好看。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就老大裴延正成了家。現如今瞧見白夏出色的樣貌,原先的七分滿意也成了十分滿意。
“現在還沒到飯點,要是餓了嬸兒你們先吃點糕點墊墊肚子。”
白夏将結婚準備的喜糖跟核桃酥一類的糕點,拿出來擺在客廳的茶幾上,原還直愣愣的仰頭看她的裴小軍,立刻被花花綠綠的糖紙迷花了眼,小嘴一抹,童音脆生生:
“二媽好!二媽您一看就是個好人!”
當真有糖便是娘。
童言童語引得滿屋子人都忍俊不禁笑起來,打破了初見時的陌生感。
“叔叔呢?”白夏掃了一圈,沒瞧見裴父。
“我爹出去了!說是坐久了車腿有點麻,出去散散步!”見終于能插上話了,裴文琴立刻高聲搶答。
一雙圓溜溜的眸子還盯着白夏猛瞧,臉頰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興奮的。
“我出去看看。”
跟白夏一同進來的裴延城,一直靜靜地站在客廳沒說話,往日犀利的黑眸此刻溢滿了暖陽,安靜的注視白夏與家裏人相處的和諧畫面,此時才适時地開了口。
人剛走到玄關,就聽到院子裏傳來拉扯聲。
“哎我說你這個小同志!讓你拿走你還非要送,你這不是想讓我兒子犯錯誤嘛!快拿走快拿走!”
客廳內的衆人對視一眼,都齊刷刷地往屋外走。其中就屬裴延輝最是興奮,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幾人剛跨出大門,就瞧見裴父正一把拽着勤務兵小江的胳膊,作勢要将他院子外拽,另一只手上還挂着一條約莫七斤重的草魚。
裴父在家幹了幾十年的農活,年輕的時候還當過民兵殺過鬼子,才入伍兩年的小江一時間還真拗不過他,連拖帶拽地就被扯到了院門口。
一手拎着菜,另一手死死地攀着院門。
“老叔你誤會我了!這是團長自己定的菜,我真不是來送禮的!”
“別蒙我,休想用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腐蝕我兒!”
小江欲哭無淚,裴團長他爹怎麽比他們團長還犟,他就不該多嘴套近乎!直接将東西送到就撤也沒這個事兒啊!被個上了年紀的老爺子鉗制得動彈不得,說出去得多丢臉啊!
“爹你幹什麽呢?快把小江松了,這是我的勤務兵,菜是我讓他買的!”
瞧見這一出的裴延城太陽穴突突直跳,大跨步上前解救小江。
末了又加一句:“給過錢了!”
還真是自己誤會了啊!
裴父尴尬地收回手,見小夥子被他擰得一臉苦相,頓覺不好意思地給他揉胳膊。
“不好意思啊小同志,是叔誤會你了,叔給你賠不是!”
“沒事沒事,老叔你別介懷。”
剛被捏的地方此時又被抓着緊揉,老爺子下手又沒個輕重,胳膊又酸又疼。
小江此時只想趁着現在看熱鬧的人還不多,趕緊遁走。
“團長那我先走了啊,有事您再叫我!”
“留下吃個飯再走啊?小夥子,你這體格真要多練練啊!”
已經竄出兩步開外的小江,聽到裴團長他爹這句話,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心裏酸極了。被嘲諷了,一定是嘲諷。
“嗐,小同志跑得真快啊。”
裴父意猶未盡的收回了視線,尴尬地摸摸老臉,轉頭瞧見走到二兒子旁邊的白夏,黑溜溜的銅鈴眼一亮。
“這姑娘真俊啊!”
白夏:......
待吃過午飯,裴延城便把裴家人送回了部隊招待所休息。
走出大門沒多遠,剛拐一個彎,裴延城忽然眉梢一揚,後背似是長了眼睛,迅速矮身往右側一閃,躲過了身後人橫過來的一記手刀。轉過身的裴延城手上動作更快,立刻就将躍來的人鉗制住,兩三下就利落地将對方胳膊反擰在背。
“嘶嘶....哥!是我!”
“大白天鬼鬼祟祟,要不知道是你,早踹上你心窩子了。”
裴延城松開了偷襲他的裴延輝,反手一個掴栗子敲在他腦門上。
“嘶,我是有話問你呢哥!”
裴延輝捂着腦袋猛搓,留着對這時代來說有些略長的短發,額前細碎的劉海被他揉得起了靜電,跟蒲公英似的往天上炸。
“有話就說,我還要回部隊。”
“咳,我知道小嫂子的身份了......”
裴延輝緊張兮兮地視線往四周亂掃,見沒人注意他們這邊角落,湊近二哥壓低聲音繼續開口:
“其實小嫂子不是咱鄰村的吧?”
想他裴老三是什麽人啊,江北那一片有幾只老鼠他都一清二楚!別說是住在大山裏,就是住在天上,也不可能躲過他的法眼。
裴延城不動聲色,只是看着他。
二十啷當歲的小夥子,被他瞧得後背毛毛的,也不敢賣關子了,直接了當的說出自己的大聰明推測:
“哥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下放的資本家小姐?那模樣跟走路姿勢我一瞧一個準!”
見他哥眼神不對,自以為猜中的裴延輝頓時同仇敵忾:
“我知道了!她是不是要挾你了?逼你跟她結婚是不是?肯定是想哥你護着人家!我就知道這些資本家沒一個心思單純的!”
瞧瞧他的兄弟姐妹爹爹娘親,才聊多久啊,都被她哄得笑眯了眼,只有他,發現了和諧一家親面具下,暗藏的洶湧波濤!
在裴延輝的認知裏,他哥壓根就不是個會被美□□惑的,肯定是那資本家小姐耍了什麽手段,讓他哥落了什麽把柄。
見他越說越離譜,裴延城一臉的一言難盡,心說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你知道個混球。滿腦子心眼就是不用在對的地方。
捏捏眉心。
“黑省的糧食局在招送貨員,表現優異的先進分子,還能升為卡車司機,我給你寫了封推薦信,能不能選上就看你自己能力了。”
山北軍區食堂的米面肉菜,就是黑省的糧食局送的,也算是近水樓臺。
正說在興頭上的裴延輝猝不及防被打岔,反應兩秒後,興奮地腦瓜子嗡嗡地,那他豈不是能學開大車了?
“真的?!哥你可真是我親哥诶!”
小青年興奮的跟條大狗似的圍着裴延城轉悠,一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模樣,可剛開心沒兩分鐘,又猛然收了笑容。
俊秀的一張臉,寫滿了不可置信。
“哥,是不是我說中了小嫂子的身份,你這是在賄賂我呢?”
裴延城:......
“滾犢子。”
這兔崽子什麽毛病。
壓根就沒法跟他好好說話。
臨近婚期,時間再怎麽覺得慢,三月初八這天終是來了。
天剛蒙蒙亮,吳秀娥跟孫小玥就來敲白夏的房門,正在修煉的白夏聞聲睜開了眼,虛影一閃,就化成了實體。
雖說現在的婚禮簡潔了不少,但是大致該走的流程也是要的,從梳妝打扮到接親吃席。
“有點疼哦,忍着點。”
給白夏絞臉的是吳秀娥。
枯黃的精瘦手指拿着一根細麻線,從中間相疊放在大腿上一撮,麻線便緊緊纏在了一起,再鉗住兩頭,順着白夏的臉輕輕拉動兩邊線頭。從下巴到眉鬓再落到額前,為的是将新嫁娘臉上多餘的汗毛拔掉,也叫開臉。
好在白夏體毛輕,沒感覺到多少疼痛,光潔的臉上除了一層細小的絨毛,連唇毛都沒有。
待家屬院的雞鳴,響了三下,身穿筆挺軍裝來接人的裴延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