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朵
車已經上了高架,池喬只好搖頭表示沒關系。車上一共五個女生,除了大大咧咧的那個,全是本地人,大家報出的地址都比建在郊區的學校近,原本最後一個目的地是學校,可陸浔下了高架後走了條生僻的路,率先停到了學校門外。
大大咧咧的女生嘀咕了一句“怎麽我先到啊”,沒有立刻下車,陸浔側頭望了女生一眼,池喬坐在駕駛座的正後方,看不到陸浔的表情,只見女生怔了怔,面露委屈地咬了下嘴唇,打開副駕駛的門走了下去。
車子最先到學校,池喬報的地址就變成了最後一個,其實那兒并不是她家,而是地鐵站口。第二個第三個下車的女生家附近的交通都不便利,她便沒跟着下車,哪知第四個女生住得更偏。池喬不喜歡和複雜的人來往,自然不想單獨面對陸浔,就跟着第四個女生下了車。
聽到池喬說“我也在這兒下”,陸浔嗤地一笑,仰起臉從後視鏡看她,池喬望向後視鏡,認認真真地補了句“謝謝”。她的眼仁大,小孩子一樣漆黑明亮,看人的時候目光非常專注,被她這麽一盯,陸浔竟生出了臉熱的感覺,率先移開了眼睛:“客氣了。”
這地方偏僻,沒有地鐵,最近的公交站臺也要走一段,池喬在室外站了一下午,又熱又累,不願意再走,便翻出手機打車。
一拿出手機,池喬就傻了,這支手機根本不是她的,因為同款同色,所以跟同學拿混了。她解不開手機鎖,也不熟悉手機的主人,自然沒法打電話求助。一起下車的同學早走遠了,她沒帶現金,沒法乘公交車,只好站在原地等出租車,到家再付車費。
這附近太荒,等了一刻鐘都沒看到出租車經過,池喬再有耐性,也生出了急躁。正煩着,陸浔的車子開了回來。
陸浔停住車,降下車窗問:“你怎麽還在這兒?”
“我錯拿了別人的手機……”
“也沒帶錢?”見池喬點頭,陸浔笑了,“這附近很難等到出租車,我送你,還是給你錢坐公交?”
陸浔這麽問,顯然是明白池喬不願意乘他的車,雖然這個人讓池喬覺得複雜,但聽到這句,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仿佛之前是自己小家子氣,頓了一秒,她說了句“麻煩你”,便上了車。
這條路上車輛不多,陸浔開得卻遠比之前慢,見池喬面露疑惑,他說:“車胎紮了,所以開回來修,修好再送你。”
“……”池喬十分後悔沒借錢乘公交車。
Z市城東富、城西窮,最後一個下車的女生家就位于城西,池喬本以為陸浔要回城東,不料他一路向西開,她正想問緣由,又記起城西有間奔馳的4S店,去年曾陪秦媽媽過來保養過車子。
哪知陸浔并沒去4S店,而是把車子停在了一個小區外的修車廠,這個位于城郊的小區不算舊,建成最多十餘年,卻吵雜髒亂。菜攤、水果攤、各種小吃攤随處可見,兩元店的廣告聲、簡陋的美發店的音樂聲和洪亮的笑罵聲、讨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下水道旁有随手倒的剩飯剩菜,垃圾堆到了垃圾桶外,在超過三十八度的酷暑天,自然臭氣熏天。
無人看管的小孩子們在慢車道上追逐、瘋跑,再加上慢車道被各種小攤占去了大半,電動車就被擠進了快車道。
一輛電動車險些被并行的桑塔納刮倒,桑塔納主人開窗罵“眼瞎找死”,騎電動車的婦女聽到後幹脆把電動車橫到車頭,高聲和他對罵。婦女罵不過桑塔納主人,拎起電動車的鎖要砸車,被桑塔納主人一把推開,聽到婦女大聲叫“撞了人還打人”,周圍的居民和小販立刻圍成一圈瞧熱鬧,也有熱心的在一旁勸架管閑事。
見池喬盯着吵嚷的人群看,陸浔問:“不習慣這兒?修車胎快,十幾分鐘就好。”
池喬突然笑了:“沒,很熟悉很親切。”
因為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的,城市底層賺錢不容易,難免斤斤計較,小時候爺爺給她買雪糕,因為雪糕是假的而小店主人不承認,也争執到大打出手、被路人圍觀過。
到秦家之前,池喬完全沒見識過體面、雅致的生活,可回憶起童年,在父親出意外前,不但沒有苦,反而滿是幸福。
修車廠裏有條通身純黑的大狗,大狗沒有栓繩,見到陸浔立刻沖過來搖尾巴。
池喬正奇怪這狗為什麽認識陸浔,就聽到他問:“怕狗嗎?”
黑狗讨好過陸浔,又湊到池喬腳邊聞她,池喬拿腳尖逗了逗它,說:“不怕,小時候家裏養過一只差不多的土狗。”
陸浔還沒講話,一個矮個兒少年就迎了出來:“陸哥,你怎麽來了?”
“車胎紮了,”陸浔翻出煙盒,扔了根煙過去,自己卻不抽,“有事兒急着走,先幫我補胎。”
少年搓了搓滿是油污的手,笑得腼腆:“上百萬的車我哪敢摸,我給揚哥打電話,讓他來。”
知道人一時半刻來不了,陸浔俯身摸了下黑狗的頭,說:“陪我吃飯去。”
聽到這句,黑狗的尾巴搖得更歡,箭一樣地沖了出去。陸浔走了幾步,回頭看向池喬:“走啊。”
“……”剛剛那句話不是對狗、而是對她說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的池喬無奈地跟了上去,聽到陸浔問自己想吃什麽,搖頭說:“謝謝,我不餓。”
陸浔沒再客套,走到熟食店買了兩塊醬牛肉,聽到店主問切不切,他側頭問池喬:“真不餓?”
見池喬再次搖頭,他說:“不切。”
付過錢,他拎着兩塊醬牛肉走到修車廠外的空地,雙手一撐,坐到塗了白油漆的舊雙杠上,把其中一塊扔給急不可耐的黑狗,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陸浔看上去很餓,三口五口就把牛肉消滅掉了,扔掉塑料袋後,他擰開礦泉水瓶,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冰水,用手背抹了下嘴,揚手把剩下的扔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發覺池喬盯着自己看,他說:“這是今天的第一頓。”
瞥見池喬臉上訝異,陸浔又解釋道:“我四點才起床。”
池喬感到驚訝倒不是因為他到傍晚才吃第一頓飯,而是他的做派完全不像生于巨富之家——時家遠比不上陸家有錢,但從小養尊處優,時豫對就餐環境要求很高,絕不肯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吃小店裏買的東西,更不會把到車子随意扔到這麽破的修車廠。
黑狗吃光牛肉後,陸浔正要回修車廠,手機突然響了,他接過電話,對池喬說:“朋友還沒吃飯,等下才能過來補胎,這兒熱,我們去餐館等他?”
“……”池喬看了眼時間,再次後悔沒借他的錢乘公交。
陸浔帶着池喬和黑狗過了馬路,臨進餐館前才說:“我這個朋友你也見過。”
池喬正疑惑為什麽他的朋友自己會見過,隔着小餐館的玻璃門就看到了那個高個混混,腳下不由地一滞。
瞥見池喬臉上的懼意,陸浔笑了。下雨那天敢報警、隔日又獨闖酒吧,她的膽子并不小。對于那個什麽李嫚的冷言冷臉,她只是哭笑不得、絲毫都沒露出委屈、在意的表情,對自己的态度則是敬而遠之,唯獨見到沒拿正眼瞧過她的章揚,會表現出畏懼的情緒。
“你為什麽怕他?”
池喬沒說話,她懼怕的不是這個人,而是這類混混——她唯一的伯父就是這樣的人。
高個混混看到陸浔,朝他招了下手,餐館地方小,只有八張桌子,陸浔人高腿長,幾步就走到桌前,回頭向停步不前的池喬介紹:“這是章揚。”
章揚掃了池喬一眼,便轉頭問陸浔:“你今天開的哪輛車?”
陸浔回答後,章揚又說:“你這車紮一下開三四天沒問題,你又不止一輛車,我正忙着,非得把我叫來。”
這個叫章揚的看上去比陸浔更冷,語氣裏也有些許不耐煩,陸浔卻沒惱,慢條斯理地說:“多大點事兒,有窮唠叨的空,早修好了。”
章揚從始至終沒理會過池喬,她反而放松了下來,聽到陸浔問自己吃什麽,再次搖頭說不用。
陸浔要了兩份炒面,送上來時推了一盤給池喬:“這店朋友家開的,不是地溝油,吃不壞。”
池喬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只好說“謝謝”,三個人話都少,相對無言地吃完了這頓飯。離開時陸浔壓了張一百塊正要走,卻被老板娘攔住了,老板娘說什麽都不肯收他的錢。
聽到老板娘說“你難得回來一次”,池喬很是奇怪。
回到修車廠,章揚脫掉白T恤,戴上手套,沒好氣地對陸浔說:“你站着幹嗎?過來幫忙。”
陸浔笑着罵了句“你今天吃錯藥了”,便走了過去。
兩人一起動手,不到一刻鐘車胎就補好了。離開的時候,陸浔沒說謝也沒給錢,只招呼池喬上車。
開出修車廠,瞥見池喬看窗外的街景,陸浔忽而說:“這兒的居民有一半是附中那邊的老房子拆掉後遷過來的,包括章揚,都是我小時候的老鄰居。”
池喬更覺疑惑,作為陸家三代單傳的男孫,陸浔怎麽可能和這些人是鄰居?她無意打聽旁人的隐私,陸浔不再說,她便不再問。
Z市百分之八十的工廠集中在西邊的工業區,因此城西的天空永遠是灰蒙蒙的,居住在此的幾乎都是沒什麽經濟能力的底層百姓,可同學們印象裏永遠高高在上、誰都不屑搭理的陸少爺到了這裏,反而鮮活了起來。
陸浔一路往東開,把車子停在秦家別墅外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池喬道過謝,正要下車,突然聽到他說:“陸浔。”
見池喬疑惑地扭頭看向自己,陸浔補充道:“我的名字。”
池喬“哦”了一聲:“我叫池喬。”
“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也有66個小紅包-3-下章氣一氣陸浔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