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〇吳的宣言
陸鳴鴻轉正了,也培訓了完整的流程,吳純鈞開始讓他自己跟蹤整個流程,自己在旁邊看着,給點提示。
陸鳴鴻在QQ上接收了吳純鈞發來的文檔,“這是客戶發來的選題資料,你先看一下,初步判斷能出的話,填一下選題論證表,提交給王總審核,然後按照我們報選題的格式填到彙總表裏,提交到總編室的共享文件。”
“什麽樣的不能出?”陸鳴鴻歪着頭問他。
“嗯,比如說暴力、色情的,捏造歪曲事實的,反黨反國家的,或者太過專業我們沒有相關人員能夠進行審校的。一些太敏感的也最好規避,批複可能不通過,就算通過一般也會要求送審,這樣一來出版時間就會大大延長了。”
陸鳴鴻點點頭,開始盯文檔。等他做完,吳純鈞看了一下,覺得沒什麽問題,就交給他一本新稿。“這本你來做責編,看完寫一下審稿意見,就按照示例那樣寫。注意審稿的要求,不必像校對那樣逐字逐句。”
隔天一早陸鳴鴻就把初審意見發給吳純鈞。吳純鈞見他寫得詳細,作者簡介、內容簡介、章節概況、出版價值、修改意見都寫到了,比了個拇指,又指導他拿給王總監和社長寫複審意見和終審意見。
“純鈞,三審通過了,确定可以出版。”
吳純鈞掃一眼三審卡,見都簽名了,點點頭,“OK,可以提交給總編室申請書號跟CIP了。”
陸鳴鴻還站着不動,猶豫了一下,“……合同?”
吳純鈞醒悟,“哦對,還有合同。這個是我們的固定合作方,一開始簽了框架協議的,書稿寄來的時候會附帶圖書出版合同,一式兩份,基本就是同一個模板換個書名跟作者而已。”邊說邊從抽屜裏找出那份合同交給他,“那邊已經蓋好章了,你填下呈批單,然後交到行政那裏簽名蓋章,蓋完一份交到總編室入檔,一份跟校對完的稿件一起寄回去給客戶。”
陸鳴鴻眨眨眼,開始涉及其他部門了啊,流程比想象的多。
吳純鈞回他一個“我懂”的眼神,安慰他:“合作書還好,我們不負責排版跟封面設計,稿件寄回去就只剩下核紅跟簽印了,省了跟美編溝通的工夫。”
于是陸鳴鴻同學就在好好學習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半個月後,又是一個正常的工作日,編輯部裏一如既往。
陸鳴鴻已經把合作書的所有流程都走過一遍了,其實流程只是繁瑣,難倒是不難的。文字編輯們的主要工作還是在于對稿件的加工。
吳純鈞抖了抖手上那張紙,開始念:“‘這種跳躍性主要是源白于網絡思想政治教育中的主體問性內在的本質屬性所決定的。’這什麽鬼?錯別字就算了,還句式雜糅。”
陸鳴鴻呵呵一笑,“我這本,一個人名寫錯N個,我差點以為是不同的人。”
吳純鈞把那張紙移過去給他,“你幫我看看這一句,我理解不了。”
陸鳴鴻湊過來看,吳純鈞的筆尖指着的那句是:網絡思想政治教育的互動原則是網絡思想政治教育基于網民生存于網絡技術互動本質所決定的。
“呃……也是雜糅,我覺得是‘網絡思想政治教育的互動原則是由網民生存于網絡的技術互動本質所決定的’。”
“是嗎?”吳純鈞拿回來繼續看,皺眉思考,一會兒才在稿件上畫修改符號。
陸鳴鴻嘴角噙着點笑意,正準備低頭繼續奮鬥自己的稿件,劉承影來橫插一杠(盧綠沉視角)。
“小陸,你是歷史學碩士吧?”
“是的。”
“嗯。有個問題請教,”劉承影又看一眼稿件,“‘國家’這個概念是什麽時候形成的?”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命題啊。
陸鳴鴻沉吟好一會,在心裏組織語言。
“‘國家’這個詞在古代文獻裏就存在了,只不過不是今天這個概念。‘國’是首都或諸侯封地,‘家’是士大夫的封邑,都是天子之下的地方有限主權。國、家聯用指代一種政治等級譜系。跟現代的概念相近的是‘王朝’和‘天下’,但‘國家’不是對原來‘王朝’或者‘天下’的簡單替代。
“現代意義上的‘國家’其實包括地域意義上的國度、民族共同體、暴力統治機構和行政執行機構,是個高度總體性的概念。‘國家’這個概念的建構,是跟現代一體化民族的構建相關的,是世界範圍內現代化歷程的普遍現象。
“概念首先在歐洲興起。随着科技進步,社會的聯系更為密切,國族自然形成,而後政體國家作為組織工具也被人為地建構起來。中華文明一向具有比較明确的自我認同,形成‘大一統’的政治文化傳統,甚至産生了‘華夷之辨’的觀念,而中國的‘國家’概念出現于近代革命中,是在多個帝國主義勢力反複侵略、原先的政治秩序全面崩潰的歷史環境下逐漸形成的。所以在一系列‘救亡圖存’運動中,作為對象的民族共同體和作為手段的政體、組織、機構是同時誕生的。
“也就是說狹義的國家概念和廣義的國家概念是基于歐洲和中國的不同歷史經歷的兩個理論。可以說學者在書面表達時沿用的是狹義的概念,而人民日常使用時則是廣義的概念,它具有特別強的共享特征,是道德化了的。
“現在我們理解的‘國家’的概念,是在近代革命時期逐漸形成,并在近現代國家建設過程中進一步得到認可與推廣的,具有高度的政治性、社會性、道德性,成為一種信念。‘國家神聖’‘國家主權至高無上’‘國家利益高于一切’的輿論宣傳得到一致認可,‘愛國’是最高的理由。”
旁聽了這一通發言之後,吳純鈞眨眨眼,不明覺厲啊。
陸鳴鴻嘴角一揚,“要說‘國家’這個概念是什麽時候形成的,我只能說‘近代’。”
劉承影默默鼓了鼓掌,“後生可畏啊。”
陸鳴鴻拱手作揖,“哪裏哪裏,術業有專攻罷了。”
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吳純鈞想起陸鳴鴻的那一排專業書,有空可以借來看看。文史不分家,這樣一番探讨,學而時習之,溫故而知新,不亦說乎。
臨下班時,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輛小拖車進來編輯部。“來領樣書啦。”
是倉庫的小李哥,每一兩個月就會來送一次樣書。大家紛紛過來認領自己的孩子。
新書印刷出來後,領導們各分一套,編輯部拿一套擺在書架上,責編自己拿一套回去。
陸鳴鴻第一次拿到自己審校過的書,略新奇。三個月前看的稿現在才拿到成書。
陸鳴鴻對它還有點印象,翻到最後,想起來末尾應該有兩P白頁的,懷疑是自己記錯了,重新核算了一下印張,沒錯,是該有兩P白頁湊印張的,于是問吳純鈞。
“印張至少以0.25算,所以算的時候是有兩P白頁,不過印刷的時候在紙張切好之後可以人工抽出這張白頁,所以版權頁的印張數是沒有錯的。只不過這樣子就多了一步人工,耗時,要是印刷廠任務緊張或者人手不夠,就會保留這頁白頁。所以我們在審校的時候要是能夠調整到剛好整數印張或者0.5就最好了。不然要是有4P白頁還加個襯頁,那就難看了。”
吳純鈞邊說邊把一本書的襯頁翻給他看,陸鳴鴻恍然大悟。
各室把自己出的書搬到書架上。吳純鈞還按照類型、主題給歸類了。
然後就到下班時間了。這一天也沒看多少頁稿,這個效率要拿績效,唉。
員工宿舍離公司不算遠,他們都是走路上下班的。陸吾兩人照常同行,結果在路上碰到了陸鳴鴻的三四個高中同學,他們正好要去聚餐,就硬拉着兩人一起去。
幾人找了一家音樂餐吧,點了一點小吃和一大堆各色酒水。
好久不見的老同學,見面自然要寒暄一下近況,又都出來工作了,難免溝通一下民生問題,不是愛情就是面包。
“公司是密薪制的。”他同事可還坐在旁邊呢。
老同學一陣噓,又一陣觥籌交錯,慫恿他說。
“你是研究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吧?”
陸鳴鴻微笑不語。
“沒有?出版社不是很高大上的嗎,怎麽轉正後連這點工資都沒有?還不如一個收快遞的呢。”
吳純鈞捏緊酒杯,心裏吐槽:怎麽說話的呢?
“就是,你一個碩士生做這樣的工作拿這樣的工資也太虧了,我家每月收的房租都比你高。”
吳純鈞喝一口酒:是是是,你是房東你最有錢,忍了。
“你這樣在廣州怎麽生活?要不你還是跳槽跟我創業算了,我給你八千。”
公然挖牆腳?吳純鈞目瞪說話那人。陸鳴鴻輕笑搖頭。
那人注意到吳純鈞的目光,也不退縮,反而打蛇随棍上,“你……哎呀對不起忘記你名字了,你要不也一起來,準保收入比現在高,也不用一群人擠一套房子裏。”
“謝了不用。”吳純鈞冷冷地秒回。
那人聳聳肩,也不當一回事。
“我還以為做書是很高級的事呢,沒想到經濟這麽窘迫。也是,現在的人還有幾個買書的,都刷手機就夠了。出版業看來是要衰落了,我看你還是趁現在重新找份工作的好。要是出來混了幾年還是個窮光蛋,都不好意思參加全班同學的聚會了。”
“嘭”的一聲,吳純鈞手上的酒杯重重地放到桌面上,人已經站了起來,引得其他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他身上。
陸鳴鴻坐他隔壁,覺得他身上有股氣勢在升騰。
“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我們從事的是一項對人類有益的事業,難道我需要因為收入不高而自慚形穢嗎?至于出版業是否沒落,你一個行外人又憑什麽來斷定?!”
那幾人大概是被他的氣勢鎮住了,目瞪口呆。
“抱歉打擾你們同學聚會,告辭!”說完拿起包就轉身離開了。
陸鳴鴻也有點驚訝,看他走出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趕緊跟老同學解釋兩句,追着他離開了。
心裏莫名覺得高興。
吳純鈞因為一時意氣上頭,大言不慚,事後覺得難為情,又覺得在陸鳴鴻的老同學面前沒有給他面子,很不好意思,所以不大想面對他,早早就躺床上去了。
陸鳴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上網打開當當,開始搜索圖書。
幾天之後,陸鳴鴻買的那批書到了。
《老貓學出版》《編輯人的世界》《編輯力》《優秀編輯的四門必修課》《編輯工作ABC》《編輯這種病》《一本書的誕生》《我與蘭登書屋》《今日版式》《葉雨書衣》。
吳純鈞看呆了。因陸鳴雁搬走一批書而空出來的書架幾乎又瞬間填滿了。
不過,忽然覺得安心。
看來,陸鳴鴻并沒有受他同學言論的影響,還是想踏踏實實做出版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鳴鴻,俄國的稱呼到底是什麽?什麽情況要說沙俄,什麽情況要說蘇俄呀?”
“純鈞,我碩士學的是歷史文獻學。”
“然後呢?”
“歷史文獻學不能告訴我這個問題。”
“哦?你不知道啊?”
“不,恰好我知道。”陸鳴鴻一邊嘴角微微一翹,“1917年二月革命前叫沙俄,之後到1922年叫蘇俄,1922年蘇聯成立後叫蘇聯,蘇聯解體後叫俄羅斯。”
……
“雖然你解決了我的疑問,但我還是很想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