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〇新人報到
吳純鈞的位子靠窗。
他擡頭就能看見窗外的那棵白蘭開得正盛。
又是一年畢業季了。
行政辦主任老錢帶人轉了一圈,最後在吳純鈞面前停下。
“這是跟你同個部門的小吳,你就先跟着他學。”指了指對面的空座位,“你就坐這兒吧。”轉過來對吳純鈞說,“小吳,人我交你了哈。”說完擺擺手,徑自離開了。
雖然他知道今天有新人來,但這介紹也太草率了吧,老錢你這是消極怠工!
吳純鈞擡頭看他,秀氣白淨的臉,一副學生氣。前幾天人事打印求職簡歷的時候,他正好看到了,瞄了幾眼,這人是應屆碩士畢業生,但臉蛋長太有欺騙性,如今穿着便服,看着更比照片上的稚嫩,雖然比他還大一歲,但兩廂對比,倒顯得比他還小。
“你好,我是新同事陸鳴鴻,陸地的陸,鴻雁鳴叫的鳴鴻,請多指教。”
聲音挺好聽的,配上這麽一張微笑的臉,吳純鈞腦海裏緩緩升起三個字——傻、白、甜。
祖國的花朵終于要走出溫室接受社會的磨煉了,第一棒就交到他手裏。哼呵。吳純鈞在心裏“啪”地抽一鞭子,面上露出笑容來。“你好,我是吳純鈞。你先坐,我拿一些必備的資料給你。”
其實資料早就準備好了,這個人還是他三催四催才招的。編輯部分四個室,他們室主要做合作書的,本來人就少,就倆人,一個月前“老相好”還跳槽了,搞得他積累了很多稿件,壓力山大,內分泌都快失調了,只好催着人事趕緊招人。
吳純鈞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文件,遞過去,準備按照公司的稱呼方式叫他“小陸”,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人家畢竟比他多吃了一年米飯的,脫口而出喊了全名,“陸鳴鴻,這些你先看着,看完再跟我說,有問題也可以問我。”
“好的,師兄。”陸鳴鴻接過去。
吳純鈞一滞,“喊‘師兄’很奇怪,職場上不這麽稱呼,大家都是同事,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一頓,才接着說,“而且……我其實還小你一歲。”
“是嗎,難怪你看起來這麽嫩。”
喂喂,你看起來更嫩好不。
陸鳴鴻略沉吟,“錢主任說我們編輯四室就我們兩人,現在我還要跟着你學東西,你是前輩,那不如我喊你‘老大’吧?”
“……随你。”
忽然,吳純鈞感覺到來自左前方的兩道熱烈的視線,擡頭一看,果然看到一對綠瑩瑩的狼眼,以及那個标志性的若有似無的微笑。綠沉那家夥,肯定又腦補了很多狗血的情節。資深腐女惹不起,吳純鈞肩膀一縮,繼續埋頭于稿件中。
這廂傻白甜先生還一無所知,認認真真看手上的資料。《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标準标點符號用法》《校對符號及其用法規範》《穗城出版有限公司審稿要點》《圖書構成及規範要求》《中國圖書館圖書分類表》《<現代漢語詞典>首選詞集錦》《新華社公布禁用詞及規範用語》……
一上午就這麽安靜地過去了,中間除了老錢的助理小董來過一趟,就沒有別的事了。小董是過來給新人飯卡的,二樓就是這棟辦公樓的食堂,提供早、中兩餐。公司每個月會往他們卡上打300塊,豐儉由人,刷完了就得自己掏腰包。當然吃膩了也可以到附近的小餐館換換口味。
“哎呀,餓死了。”還沒十二點,編輯三室的劉承影率先站起來伸懶腰,“快點快點,等一下又要排長隊了。”
坐他對面的程西鳳也停筆了,笑一笑,“劉哥,注意點影響,這還有剛來的新人呢,可別教壞了人家。”
“就你裝,裝能裝多久,沒兩天還不打回原形。”邊說邊拿手肘靠到吳純鈞肩膀上半依着,卻對着陸鳴鴻說,“小陸,走,哥哥們帶你下去覓食。”
陸鳴鴻笑笑,“多謝劉哥。”
“诶,會說話。”
“你們走不走啊?”說話間,編輯一室跟編輯二室的都準備好要走了。
“走走走,我們十二天将終于又齊了。”衆人紛紛起身,走向電梯。
“小陸,看了一早上的資料,感覺如何?”發問的是個中年婦女,在這群人中看起來年紀稍大,不過氣質很柔和,甚至帶點青澀。陸鳴鴻記不得她的名字了,一早上被介紹了太多人,只大概記得是編輯二室的。
“感覺有好多需要知道的東西,以前都沒有想過做一本書這麽複雜。”陸鳴鴻實話實說。
見他說了,作為引導者,吳純鈞就接了話茬,“每一行的水都是深的。一開始會覺得複雜很正常,慢慢做熟就可以了。你一下子看太多東西也記不住,先把校對符號和審稿要點那兩份看了,下午我拿本稿子給你,你邊做邊學。看稿要注意的東西又多又瑣碎,你剛開始做,最好拿本筆記随時記下來。”
“哎呀,果然有了小徒弟就是不一樣了,小吳老師好有範啊。”劉哥又開始在那裏作妖。
“師徒cp啊……也不錯啊……”盧綠沉眼光閃閃地喃喃自語。
吳純鈞白一眼,用拇指指了指劉承影,“這是我們辦公室的老油條,進公司8年了,你有什麽問題随時可以問他。”
“說老油條太傷人心了,我明明還是小年輕,年年18。”
程西鳳故作嘔吐狀,“你是不是想惡心死我們好替國家省糧食嗎?”
“賤人就是矯情。”陳佳瑤冷靜地一本正經地諷刺。
陸鳴鴻笑容爽朗,“劉哥風華正茂,正青春。”
“老當益壯。”杜君山嘴裏蹦出幾個字。
林玲珑插一句:“現在狗帶還來得及永葆青春哦,劉哥你值得擁有。”
“嘿,我說你們幾個,”劉承影雙手叉腰,“是最近加班加得集體黑化了嗎,還是名字寫在死亡筆記上了?整個透出死亡氣息了。”又不懷好意地嘿嘿一笑,“小年輕別這麽脆弱啊,你們還得加上一個月呢。”
瞬間四道銳利的視線在他臉上打了千瘡百孔,劉哥趕緊求饒。
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總算吃完一頓飯,又回到辦公室,消化一下,就該開始小小睡一下午覺了。
陸鳴鴻這時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辦公室。編輯部這一間是整個公司最大的,12個編輯都擠在這個房間裏,四個編輯室分別占據四個角落,逆時針排列一二三四室,一、四兩組靠窗,中間用一米多高的書架稍作分隔。雖然房間隐隐分成了四塊,但其實誰說話大點聲就基本都能聽見了,站起來一看房間內也一目了然。
書架上都放滿了書和稿件,每個人的桌子上也都堆有稿件,除了他這個新人。
陸鳴鴻環視一圈,回憶老錢給他作的介紹。背後是編輯一室,有四個編輯,主要是做教輔的,每個人的桌上都放有一兩本教材。右後方是編輯二室,有三個編輯,是做童書的,有一疊童書堆在桌子上,可能是作參考的。他右邊是編輯三室,也是三個編輯,各個領域的書都有做。最後是,陸鳴鴻轉回來看着對面那人,嗯,他所在的編輯四室,加上他共兩個編輯,還真是人丁稀薄啊。
編輯四室是做合作書的,剛才他仔細問了問,也就是跟民營公司合作出書,再說簡單點,就是民營公司要通過他們來出書,因為民營公司沒有申請書號的資格,所以必須跟有資質的出版社合作,由出版社走整套出版的流程。他們的項目是領導拉來的,領導拉什麽項目他們就做什麽書,所以也是全方向的。
陸鳴鴻細細打量了自己身後書架上的書,都是他們公司出的書,以主題歸類排列,有社科、旅游、職場勵志、企業管理、學術著作、新聞報道合輯、政府宣傳和生活類圖書,甚至還有網絡小說跟漫畫。
陸鳴鴻随手抽出一本來,封面上畫着兩個男生,一個戴着眼鏡斯斯文文,另一個腳下居然延伸出八個形态各異的影子。
編輯二室的一個女同事走過,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一抽就抽到這本,少年有前途!”
吳純鈞聞言擡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扶額去了。
……?
下午,吳純鈞遞過來一本稿件,“這是之前的同事審過的,你看看別人都修改些什麽樣的問題,找一下感覺。”然後又遞過來一本,“看完之後這本試着審審看。”
剛把眼睛放到自己的稿件上,又擡起頭來提醒:“當然了,有些問題是見仁見智的,裏面的修改你不一定都要同意,有些沒有修改的地方可能你會覺得需要改,自己的意見有道理就可以保留。”
“好的,老大。”
對面的新人已經快速進入學習的狀态,果然是還沒走出校園的人,學習态度就是好。
現在才五月初,嚴格來講陸鳴鴻還沒畢業,下個月舉行畢業典禮後才算真正畢業了。中午吃飯閑聊的時候他也說了,他現在還住在學校宿舍裏。好在廣州的交通方便,上下班不超過一個鐘的都不是事兒。就是超過一個鐘的,也不是事兒,跨城上班的都有,不稀奇。
吳純鈞看他學習狀态好,就低頭幹自己的事了,他手頭堆的稿件太多了。
把手上這本的尾巴處理了,和之前的一本一起打包給寄出去,又核了一本紅,中間拿着杯子接了兩次水,上過一次廁所,又跟客戶在QQ上溝通了幾個問題,偶爾擡擡頭觀察下新人的情況,聽一聽同事對稿件的吐槽,一下午就這麽平和地過去了。
臨近下班的時候,吳純鈞走過去,站在陸鳴鴻旁邊翻翻他審過的稿件,“排版的人要根據編輯的指示修改,所以校對符號要用對,意思要簡潔明了,最好不要在字裏行間修改,引一條線出來在空白的地方寫,字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線不要交叉,與人方便,看着也舒服。你做得還不錯,有什麽疑問嗎?”
“謝謝老大,我有幾個疑問。”他把手邊的本子拿過來,吳純鈞看到上面寫了很多字,整整齊齊,分門別類,一些是審校規範,一些是注意事項,問題則列了個12345。吳純鈞腦海裏冉冉升起“學霸筆記”幾個字。(學霸筆記:親,有意向為我們代言嗎?)
陸鳴鴻不知道自己近二十年的學習生涯練就的本領博得了老大的贊賞,他只是有疑問的時候擡頭看到吳純鈞在忙,不想打擾他,就決定把問題攢在一起問。
學霸總是給人一種安心感,吳純鈞覺得朕心甚慰,新人上手快他也可以快點把稿件交給他,他可不想再被客戶催死了。帶着這種感激的心情,他開始認真看陸鳴鴻列出的問題。
陸鳴鴻邊說邊翻稿件給他看,“這裏引用了魯迅的話,确實是魯迅的作品上的,但他是翻譯了一個外國作家的話,這樣需要指明情況嗎?”
吳純鈞看了那句話,說:“最好點出是魯迅翻譯借用的。還有這句話中間省略了一部分,這裏需要補一個省略號。”
“好。第二個,”陸鳴鴻翻頁,“審稿要點上說同一個級別的标題格式一致,這個1.後面沒有标點,單獨一行,後面有的卻是1.跟着一大段話,這種要不要改?”
“改了,可以把單獨成行的那個改成大一級的序號,或者把一大段那個改成小一級的序號。”
“1.這一級後面可以跳過括號(1)直接用圓圈序號①嗎?”像是突然想到的,陸鳴鴻在筆記本上那個問題後面補劃了幾筆。
“這個沒問題。”
下班時間已到,其他人都開始漸漸收拾起來。
“下班~回家~”
“先走了,慢了地鐵就擠了。”鄭華苗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苗姐這是百米沖刺啊。”
“周一周五的地鐵總是比較恐怖的。”
龍芽芽搖搖頭,“論廣州上下班高峰的地鐵與女漢子的養成。”
劉哥臨走喊了一聲:“一室你們還加班嗎?”
安靜了兩秒鐘,響起了四聲“加~”,一聲怒氣沖沖,一聲哀怨綿綿,一聲有氣無力,一聲陰陽怪氣。
吳純鈞探頭往編輯三室那邊一看,頓覺同病相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