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十五回道:“我今年二百二十二歲
代厲話一出口,立時引來周圍妖衆的猜疑。
衆人都叫了起來,義憤填膺地喊道:“是誰?”
“快說,那個人是誰?”
代厲笑了兩聲,那笑聲讓人不寒而栗。他擡起手,手裏拿着一卷畫軸,畫軸展開,露出了一個猙獰的魔族,“這就是當初妖皇發布三界的告示,上面的人名叫戚戰,乃是一介魔族。你們看這個人是不是很眼熟?”
衆人紛紛圍着看了過去。
狐九驚訝地站在原地,那畫軸上畫着的分明就是戚戰的“魔”樣,詭異的頂冠,霸氣的盔甲,兇神惡煞卻又鬼魅至極的面孔,畫的相當像了。
狐九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即使是看着一方畫像,他仍然感到了一絲心痛。突然手背一涼,胥顏握住了他的手。
“別擔心。”胥顏輕聲道。
狐九點了點頭。
突然聽見一個妖怪“啊”地叫了一聲,那妖怪喊道:“這好像是當初狐九和長纓進妖界的時候身邊跟着的那個幫手!”
“對啊!我也認出來了!真的是那個人!”
衆妖同時向狐九看去。
白威臉色鐵青地問狐九:“他們說的是真的?”
一個藍狐叫道:“好像就是那個人!”
又有人叫道:“當時我也在,但是那個人是神啊!”
代厲狠狠瞪了他一眼,說道:“他親口告訴你他是神了嗎?”
那人被吓得立刻不敢說話了。
狐淨軒立刻跑到代厲身邊站好隊,指着狐九頤指氣使說道:“狐九,你還有什麽好說的你?你竟然敢勾結魔族,我看你真是活膩歪了!”
狐九下意識地去看胥顏,胥顏卻對他揚了下眉,眼中竟然還露出了些許幸災樂禍的意味。狐九心想,神君您不是吧,我都變成衆矢之的了,您不幫我反而還看我笑話啊?
胥顏似乎看出了狐九心中在想什麽,眼中露出笑意,他走到人少的地方,那個地方驟然出現了一把冰椅,胥顏徑直坐了上去,好整以暇地看着狐九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狐九不由得頭疼地扶額。
狐淨軒看見狐九這模樣立刻有了底氣:“狐九,你是不是沒話說了!沒話說就乖乖認罪,绾冬大人在這,你若乖乖認罪,也許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代厲和狐淨軒對視一眼,說道:“這畫像乃是绾冬大人親手所畫,當日在妖界入口绾冬大人也是看見了這個人,您說得話才是最有威嚴的。”
原來這畫是绾冬畫的?狐九嘆了口氣。
绾冬笑了一下,眼中隐約也帶着幸災樂禍的神色,“沒錯,你說的都沒錯。只不過……當日幫助狐九的人的确是個神仙啊。”
绾冬話一出口,下面傳來了陣陣議論聲。
代厲眉毛一擰,怒道:“怎麽可能?”
“鷹族長似乎不信我說的話?”绾冬慢悠悠道:“這人雖不在天族神籍之內,但是天宮有不少人都認識他,我的師父太乙神君和這人更是忘年之交,如果鷹族族長不信的話,自然可以上天找我師父一問。”
代厲看着畫像上的人頓時臉色鐵青。
狐淨軒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他倆長得一模一樣!”
白威知道狐九和魔族沒關系的時候狠狠松了一口氣,他見狐淨軒竟然還緊追不舍,氣憤道:“狐淨軒,你竟然還在胡攪蠻纏!你身為青丘中人和鷹族勾結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還和鷹族一起污蔑我青丘族人與魔族有染,你想聯合外人毀了我青丘千百年來的名聲嗎?”
狐淨軒登時就愣住了。
代厲感受到周圍人戲谑的目光,氣憤地将手裏的畫像一把仍在地上,轉身化作了老鷹意圖飛走。
然而這老鷹還未飛出一丈遠,就仿佛撞到了牆上一般,整個鷹都被拍扁了,老鷹掉到地上化作了人形,代厲迅速起來看着四周大叫:“是什麽人?給老子出來!給老子出來!”
“傳妖皇禦旨!”绾冬高舉一枚白森森泛着青光的令牌,表情嚴肅。
衆妖見到绾冬手裏的令牌,立刻跪地道:“恭迎妖皇。”鷹族族長面露不善,但還是對着绾冬跪下了。
“本皇得知鷹族擅自吹響妖族集會號角,擾亂妖族秩序,誣賴我妖族同胞……”
狐九單膝跪在地上,心中孤疑,妖皇根本就沒到場,他怎麽知道鷹族的事情?還至于為了這間事情下了禦旨?他緩緩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胥顏,胥顏周圍一丈之內連個人都沒有,狐九卻只注意到了胥顏一動一合的唇瓣,胥顏注意到狐九的目光,看向他,嘴上未停,嘴角卻揚了起來。
狐九無奈地低頭笑了。
“特令鷹族百年之內不得插手妖界任何事務,欽此。”绾冬說完,臉上還有些茫然。
列位族長小心地看了周圍的人一眼,這才齊聲道:“遵旨。”
此刻錦薇宮中,妖皇暴怒地趕走宮裏的下人,一個人暴跳如雷地大吼:“我堂堂妖皇的尊嚴啊!啊啊啊……”
鷹族族長站起來,狠狠瞪了狐淨軒一眼,“狐淨軒,我們的帳來日再算!”說完,再次化成老鷹飛走,附近的老鷹也都跟着一溜煙兒飛走了。
這一場鬧劇随着鷹族散去而結束。
狐淨軒驚恐地看着飛走了老鷹,連滾帶爬地爬到藍狐長老腳下,大叫道:“長老,長老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都是被鷹族逼得!我錯了!”
這裏還有不少其他族類的族長在,藍狐長老就算處置狐淨軒也不會當着這些人的面,只好示意屬下先将狐淨軒帶走。
绾冬好像發現了什麽,他四周看看,後脖頸子陣陣發冷,他看見狐九正向他走過來于是瞪了狐九一眼,對周圍的族長們說:“各位族長無事的話就盡快離開青丘吧。”
他轉身要對孤漸說什麽,卻見孤漸對着某個方向發呆:“孤漸?”
孤漸回過頭:“怎麽了?”
绾冬問道:“你看什麽呢?”
孤漸道:“我只是發現狐媚兒不見了。”
狐九聞言,徒然往洞口看去,剛才狐媚兒還被兩個藍狐一左一右拎着,而現在那兩個藍狐倒在地上,狐媚兒不見了!
狐九掃向四周,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在長老洞裏,阿碧被下人護着,狐淨軒剛被打走,四大長老也在,唯獨狐淨廷不見了。
狐淨廷将狐媚兒放在一個大石頭上,“先在這歇一下,他們應該不會追來。”
狐媚兒的雙腿已經變成了擺設,一點知覺都沒有了,她癱在石頭上,失魂落魄道:“他還是不肯理我。”
狐淨廷瞪了她一眼,說道:“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狐媚兒卻顧自說道:“我為他做了那麽多,我為他報仇,為他殺了白城,為他殺了白狐類那麽多人,他為什麽還是不肯理我?”
“你簡直無藥可救!”
狐媚兒看着狐淨廷笑了一聲:“我都這樣了,你還敢救我出來,你就不怕他們懷疑你?”
“我既然敢救你出來自是不怕了。”
狐媚兒冷哼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兩條腿說道:“當初為了救你出鎖妖塔,我可是廢了一雙腿。你可別忘了你答應我的,等你當上族長,要為我徹底鏟除白狐一類。”
狐淨廷陰冷一笑,這個樣子的他跟平日裏低調又平和的狐淨廷簡直判若兩人。“自然了,不過你應該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什麽?”狐媚兒瞪大了眼。
然而狐淨廷卻輕易控制住了他,狐媚兒眼中露出驚恐,她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內丹不受控制地從自己的胸口飛了出來,“你……你連我都殺?”
狐淨廷陰狠一笑:“沒辦法你知道的太多了。”狐媚兒的內丹被狐淨廷一口吞入腹中,狐媚兒露出了瀕死的恐懼。
她清晰地看見自己渾身的力量都在朝狐淨廷湧去,白皙的皮膚逐漸以肉眼所見的速度衰老幹癟下去,狐媚兒的視線逐漸渙散,最後閉上了眼睛。
狐淨廷眼中露出漆黑的魔氣,滿足地舔了舔嘴唇。他慢慢調息,将體內的魔氣壓下去。
突然他感受到後面有人靠近,狐淨廷又變作了人畜無害的模樣,眼中露出驚恐地對着四周的空氣大喊起來:“是誰?”
“給我出來!你給我出來!你到底是誰!出來啊!”
狐九和狐族的人趕到的時候就看到了狐淨廷仿佛受到了驚訝的樣子。
白威走過去在狐淨廷腦門上拍了一下,狐淨廷立刻安靜了下去,撲通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狐九看着狐媚兒凄慘的模樣陷入了沉思。
白威問狐淨廷道:“你剛才在喊什麽?”
狐淨廷滿臉恐懼的模樣:“我發現狐媚兒沒了的時候就追了過來,我到這的時候,她、她就變成這樣了。”
藍狐長老拍着大腿哀嚎道:“這已經是第十八個人了!我們青丘到底是怎麽了!”
狐九疑惑:“第十八個?”
藍狐長老說道:“是啊,算上族長和狐媚兒,死于被奪走內丹,精魂缺失的人已經十八個了!”
“另外那十六個人是誰?”
花族說道:“除了族長和狐媚兒其他都是各族的普通人。”
狐九頓時眉頭緊鎖:“青丘最近有陌生人進入嗎?”
九尾狐長老說道:“最近只有鷹族進了青丘,但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的時間發生在鷹族進入之前。”
“也就是說除了鷹族,青丘還有外人?”
“可是我青丘的幻障都好好的,誰能進來啊?”
狐九看了狐淨軒一會兒,說道:“你剛才在喊什麽?你發現了什麽嗎?”
狐淨廷低着頭,身體狠狠一抖,說道:“我看見了一個黑影,那個黑影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魔!狐九登時目光一閃。“還記得狐媚兒說過什麽嗎?她殺不了,不代表別人也殺不了,狐媚兒和那個人一定認識。青丘一定還有外人,我昨夜還被人派劍蝶蛇刺殺。”
花族族長吓得胡子一抖:“劍、劍蝶蛇,青丘怎麽會有這種不幹淨的東西!”
白威立刻對赉铮道:“派人徹底搜查青丘境內,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一有發現立刻上報。”
赉铮道:“是。”
“等等。”白威轉頭問四個族長:“我這樣做,長老們沒有異議吧?”
青丘都已經陷入這般危機了,四個長老哪還能有什麽異議呢,赉铮當即領命去了。
狐淨廷那裏也問不出什麽,下人将狐媚兒的屍骨擡走,一行人離開了這裏。
狐九和白威回了白狐洞,白威一進洞就看見了胥顏坐在堂首的地方悠閑地喝茶,那個位置向來是白城坐的,即便白城去世這麽久了,白威依舊不敢在那坐着,他不由得懷疑胥顏的身份,但是一想到胥顏昨日看他的目光,以及胥顏身上散發出來的威懾,他還是什麽都沒敢說。
狐九知道胥顏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叫了胥顏一聲“師父”。
胥顏眉開眼笑地放下茶,問道:“事情都處理完了?”
狐九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胥顏笑道:“你這是幾個意思?”
狐九嘆道:“有些事情很清晰了,阿碧是狐媚兒折磨的,但是狐媚兒和我娘沒有關系,我娘的遺體還是沒有找到,害她的人還是不知道是誰。我姥爺死得那麽蹊跷,同樣找不到屍體。還有狐媚兒和狐榮一樣被吸光了全身的修為,我剛剛才知道青丘已經有十八個人死于被吸光修為了。”
白威道:“吸食修為,怎麽看都像是魔族才能幹出來的事情,可是我青丘怎麽可能有魔族啊!”
“對了,我還不曾問過狐榮當時是個怎麽個情況,按說那人吸食狐榮的修為應當一口吸食完啊,為何還會留狐榮一命?”
白威道:“我當時是聽說是因為一個村民偶然經過撞見了,那人就丢下狐榮跑了。”
和狐淨廷說得差不多。“那個村民發現什麽了嗎?”
“那人吓傻了,只說是一個黑影,其他什麽都沒看見。”
“又是一個黑影?”狐九喃喃道,和白威一起托腮苦思。
狐九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師父,阿碧還有救嗎?”
胥顏道:“每日給她喝一滴天池之水,慢慢地就會好,不過手筋腳筋還有身上的傷倒是好治,但是她的舌頭和眼睛都沒了,要想讓她順利說話和視物,少不得就得找個舌頭和一對眼珠給她換上。”
白威眼中現出驚喜,但是又失落道:“青丘哪有能換眼睛接舌頭的人啊!”
狐九看向了胥顏,胥顏對狐九這種一有事就看他的下意識反應非常滿意,但是他也不會醫術,更何況還是換眼接舌這麽惡心的。
胥顏道:“你也算有幫于鳳族,鳳族好歹欠你一次,你去找鳳淳,他不會不答應的。”
狐九神色孤疑:“真的?”他也不算幫了鳳族吧,讓鳳淳堂堂一個上古上神來給青丘一個妖人之後治病,可能嗎?
胥顏卻勾唇笑道:“他不同意你就拔他毛啊。”
狐九看着胥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比明亮的瞳孔,他突然覺得其實他當真一點都不了解胥顏,曾經他一直以為胥顏冷冰冰的,既高貴又絕情。後來他發現胥顏也有溫暖柔情的一面,而最近他又發現胥顏的性情其實像一個小孩子一樣。讓他去給堂堂鳳族上神拔毛,這會是一個真神能說出來的話嗎?
白威聽着狐九和胥顏你一言我一語,雙眼無比驚訝,他們說的是誰?鳳淳?鳳族上神鳳淳?
胥顏看了看狐九,突然想到什麽,問道:“你是不是曾經怪過本君,是不是也曾慶幸沒有将天池之水給白靈喝下去?”
狐九沒想到胥顏竟然突然問他這個,一時咬住唇沒有說話,但是還是誠懇地點了點頭。
胥顏竟然解釋道:“你上長白之巅的時候本君就算到白靈壽數已盡,那池水的幻障是本君故意為之。”
狐九垂下眼,其實就算胥顏不給他解釋,他也一直都相信了胥顏,至于相信了什麽,他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其妙地相信,事實證明他并沒有信錯。
“等一下,等一下,”白威拉住狐九,雙眼想看胥顏又不敢看地閃閃爍爍着壓低嗓門問道:“小九,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師父尊姓大名?”
狐九看着胥顏笑眯了眼。
胥顏對白威笑了一下:“我是看着你娘長大的,你長得倒是很像那個小丫頭啊。”
白威臉面頓時就失了血色,幾乎是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到地上抖着嘴說道:“參見胥顏真神,小人無知認不得真神,還望真神恕罪。”
“起來吧,在這裏本君只是小九的師父,不必行此大禮。”
白威腦袋還蒙着呢,沉迷在見到真神的震驚中無法自拔,最後被狐九給拽了起來。
這個時候,赉铮突然從門外闖了進來,大聲道:“将軍不好了,紫鳴洞失火了!”
☆、幕後
赉铮突然從門外闖了進來,大聲喊道:“将軍不好了,紫鳴洞失火了!”
“紫鳴洞?”狐九騰地站起來,立刻跑了出去,白威緊跟着和赉铮一起跑了出去,胥顏閉了閉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狐九到紫鳴洞的時候,紫鳴洞的火勢已經燃上天了,滾滾黑煙籠罩着整個半空。
大夫人披頭散發地倒在紫鳴洞門口,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火,好大的火啊,燒啊,都燒死了!好大的火啊!”
紫鳴洞雖然名為洞,但是只有門口一個巨大的石頭,石頭下面掏出拱形的石門,上書“紫鳴洞”三字,但是紫鳴洞裏面的房間都是用木材建造在上壁之上,房間與山洞相連,現在着起來的全都是木頭的房間,山壁上的樹木也被火勢燎到,冒出了濃重的白煙。
很多人都在救火,紫鳴洞外正好有一條河,他們一桶一桶從河裏打水出來,接連澆在火焰上,但是那火卻怎麽澆都澆不滅。
狐淨廷站在火勢外圍,不斷用法力催動強風去吹火焰,但是火勢卻絲毫不見減弱,狐淨廷滿頭大汗,臉上還挂着不少黑斑。
藍狐長老被大火烤得臉色通紅,花狐長老胡子都沒了半截。
赤狐長老怒道:“這究竟是什麽火啊!為什麽熄不滅啊!再這麽下去紫鳴洞就徹底燒沒了!”
狐九怔愣着看着赤紅的火苗:“這……這是我的火……”
白威就站在狐九的身邊,清楚地聽見狐九這句話,不敢置信地看了狐九一眼。
胥顏從袖口中拿出雪花玉骨扇交給狐九,狐九看了那扇子好幾眼才反應過來,拿過扇子去滅火。
狐九再次确定這扇子就是專門用來治他的火的,狐九幾扇子扇下去大雨憑空出現嘩嘩地将那怎麽都滅不了的火都給熄滅了,頓時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看着狐九。
狐九拿着扇子落回地上,狐淨廷看了狐九一眼,轉身往差點被燒光了的紫鳴洞裏跑去,嘴裏還喊着:“爹,爹!”
狐榮動都動不了,着火也跑不了,當然還在紫鳴洞裏。
狐九跟了上去,白威和四大長老緊随其後。
只不過狐九的右側似乎總是空着一個地方,白威隐蔽地擋住別人不要往那處靠近。
“爹!爹!”
狐九聽見狐淨廷的大喊聲,他走進去一看,只見那黑漆漆的一片灰渣的床上只剩下一只被火烤焦了的狐貍骨架,那狐貍屍骨中間還抱着一個挺大的盒子。
狐淨廷在床邊眼淚嘩嘩落,想碰那狐貍骨架卻不敢動,離着床一米遠,一聲一聲叫着“爹。”
狐九從來不知道,狐淨廷對狐榮倒是這麽孝順有感情。
狐淨廷不敢動,不代表狐九也不敢動,狐九上前想要拿過那個盒子,狐榮至死都在保護的是個什麽東西,但是狐榮縱然身體被燒焦,但是抱住盒子的力道非常緊,狐九用了些力氣才将盒子拿了下來。
狐榮的身體只是後背一圈燒焦,貼着盒子的那部分并沒有被燒到,所以盒子被拿走身體也并沒有散架。
狐九打開盒子,一瞬間吓得後退了一步,胥顏在他身後擁住了他。
那厚重的盒子裏面裝的竟然是一只雪白的狐貍!
白威也瞪大眼睛看着那狐貍,不敢置信,“這、這是妹妹?”
狐九瞪着眼睛,盒中白狐的身體似乎很好,而且毛色亮麗有光澤,他頓時便語無倫次:“娘親還、還活着嗎?”
胥顏在狐九耳邊道:“狐榮的內丹在她體內,但是她已經死了,那內丹只能保她身體不腐。”
狐榮的內丹?狐九震驚地看着床上已經被燒焦了的狐榮,他竟然沒想到白靈的身體一直在狐榮這裏,狐榮把內丹給了白靈,他至死都在保護娘親?
狐榮也有幾萬年修為了,若不是他将自己的內丹給了白靈,他堂堂一族之長怎麽會被輕易吸幹修為。
狐九抱着白靈的身體陷入了久久的震驚。“這是什麽?”狐九從白靈尾巴的地方看見有幽光,他将那個東西拿了出來,原來是青丘族長掌印也就是族長身份的象征的那枚指環。
“指環!”狐淨廷突然要伸手去拿,結果狐九已經将其遞給了白威,然後白威又轉給了藍狐長老。
雖然還是有些不情願,但是狐榮的舉動還是讓狐九動容了,三天後狐九萬分不舍地将白靈和狐榮葬在了一起。
就在大火過後第五天,白威告訴狐九,放火的人找到了。
狐九去了刑房,守門的兩個銀黑狐看見他破天荒地向他行了禮。狐九推門進去,看見二夫人盡管雙手被鐵鏈綁着,右手裏依舊搓着一串念珠,半磕着眼氣定神閑地坐在椅子上。
狐淨廷坐在二夫人對面,雙眼通紅。狐淨廷大概是不相信自己的親娘會做出這種事吧?
狐九說道:“我想和二夫人聊聊。”
狐淨廷擦了擦眼睛,起身走了出去。
狐九坐在狐淨廷剛才坐的地方,審視了二夫人好久,二夫人叫什麽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她并不是青丘之人,而是外族之人,也就是青丘人口中的野狐貍。
在他的印象裏二夫人一直都是這個做派,對什麽事情都漠不關心,他從未看見二夫人臉上有過或喜或悲的其他表情,她永遠都是這麽面無表情又氣定神閑,即使被大夫人責難的時候也沒有絲毫怨怒的表情。
為什麽會是她呢?
“怎麽不說話?”
二夫人半磕着眼,手中念珠不停:“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我想親耳聽你說。”
“白靈是我殺的,紫鳴洞的火是我放的。”
狐九看着二夫人,很難理解這種嚴重的事情在二夫人口中以雲淡風輕的态度說出來。“為什麽?”
“因為我恨白靈。”二夫人睜開眼,但是狐九并未在她嚴重看到仇恨,那眼中只有死寂。“白靈沒有出現之前,老爺的恩寵只屬于我,就連大夫人都嫉妒我,可是後來白靈出現了,老爺再也沒有寵幸過我。所以我一直恨他。”
狐九不敢置信道:“我聽阿碧說過,每次大夫人欺負你的時候我娘都會幫助你,你就是這麽對我娘的?”
二夫人從嗓子眼裏發出“呵呵”的聲音:“那又怎麽樣?那是她欠我的。呵呵,白靈是個被詛咒的,你也是,天知道當白靈生出一個怪物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我心想,白靈被驅除宗籍,被老爺厭棄,老爺就又會寵幸我了。可是呢?老爺卻還是愛着那個賤人,整整三百年。”
“所以你就趁着我不在殺了我娘?”
二夫人笑了:“是啊,天賜良機啊,我派人把阿碧引走,然後假扮成老爺的樣子進了陰洞,白靈的樣子還真是慘啊,我殺了她也是為了她好,說不定她在九泉之下還會感激我。”
狐九攥緊了拳頭,“那為什麽我娘的屍體會在狐榮手裏。”
二夫人面無表情道:“我殺了她之後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後來呢?”
二夫人想了一會兒,說道:“後來呀,我還要多謝你殺了狐淨謙。你知道大夫人怎麽瘋的嗎?是我把她逼瘋的,若不是狐淨謙的死她還輕易瘋不了呢。她欺負了我那麽久也該還回來了。哦對了,那時候陰洞着火了,那火無論如何都熄不滅,我看着那火是在太珍貴,所以就偷偷留下來點火種,沒想到今日倒是派上用場了。”
盡管二夫人将這些事情都說得很清楚,狐九還是不敢置信,這般喪盡天良的人此刻竟然還能這般鎮定嗎?“你不是很愛狐榮嗎?你為什麽還要燒死他?”
“是啊,我很愛他啊,可是他不是還是愛那個賤人嗎?我今天才知道白靈的身體一直都在他那,他們不是很相愛嗎?那就一起死吧,反正老爺也變成廢人了,與其茍延殘喘,倒不如死了解脫。我讓他們死在一起,他們都會感激我的,哈哈哈……”二夫人那雙死寂的眼睛終于在這一刻流下了淚水。
直到二夫人最後那幾聲詭異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笑出來,狐九才終于在她身上看見了一些做下這一系列事情的始作俑者的醜惡的姿态。
狐九搖了搖頭,不知究竟該說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狐九起身想走,臨走時他還是停住了腳回頭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二夫人又閉上了眼,念珠一點一點地轉動,她沉默了半晌,說道:“我不屬于青丘,我死後請把我的骨灰撒到青丘的外面,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狐九一字未說,轉頭離開了。
狐淨廷還等在門外,雙眼紅彤彤的。他見狐九沒有停留,擡腳跟了上去,他在狐九旁邊請求道:“能不能饒我娘一命。”
狐九道:“這個我說了不算。”
“我娘做的事情都是因為你娘,你說的當然算。”
狐九停住腳,有些詫異地看着狐淨廷:“她殺了我娘,你還想讓我饒她一命?”
狐淨廷站在原地,咬住了牙根,滿臉羞愧。狐九再走的時候他還是跟了上去,但是再沒說讓狐九饒二夫人一命的事情。
狐九徑直走去了狐榮和白靈的墓前,靜靜地看着刻在一起的兩個名字。他突然想到了陳徽宗和萬淩風,他突然發現,死能同穴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狐淨廷看了半晌深深嘆了口氣,說道:“爹爹果然還是最愛你娘,至死都沒有放棄她。”
狐九嗤笑道:“若不是親眼看見我還真是不相信。”
狐淨廷靜默一會兒,突然問道:“你不留下來嗎?”
狐九搖了搖頭:“但是暫時不會走,因為青丘吸食修為的那個人還沒有找到。”
狐淨廷眼底目光一閃,道:“我聽說長老會想要推舉你當新族長。”
狐九嗤笑一聲:“他們可真有意思,難不成忘記了我可是青丘的恥辱。”
狐淨廷笑了一下:“開什麽玩笑,長老會為表誠意已經将你娘重新寫入族譜了。”
“族譜?那是什麽鬼東西,我稀罕那個?”狐九雖然嘴上說得挺嫌棄,但是不得不說,恐怕九泉之下的白靈也會很開心的。
“你為青丘驅逐鷹族,為你娘正名,還青丘安寧,已經得到了青丘人民的認同,你是最合适族長的人選。”
“我是不會留在青丘的。”狐九拍了拍狐淨廷的肩膀,說道:“我已經向長老會提出建議了,青丘自古選擇族長都是能者居之,他們也同意了,到時恢複舊制舉行比武大會,你加油啊。”
他以前沒和狐淨廷接觸過,此刻才發現狐淨廷的鼻子尖上竟然長了一顆痣,看着還挺有意思的。
狐淨廷怔愣一下:“別開玩笑了,我怎麽行。”
狐九聳了下肩膀,說道:“那就能者居之吧。”
狐淨廷連忙問:“你真的不想當族長嗎?半個月後就是族長大選了。”
狐九一邊走一邊說,“你們自己選吧,我若是閑着的話會去看的。”
直到看不到狐九的身影,狐淨廷才冷冷地看了眼狐榮和白靈的墓碑,眼中浮現一絲魔氣,臉上露出了陰翳又陰毒的笑容。
當晚,白威正在和狐九喝酒的時候,赉铮帶來消息說二夫人在牢裏自盡了,她用綁着自己的鐵鏈把脖子絞斷了。
狐九舉着杯酒愣住了,因為和狐淨廷聊過之後他就派赉铮去告訴了長老會把二夫人驅逐出青丘讓她自生自滅,長老們看在二夫人是狐榮夫人的份上也同意了,但是沒想到二夫人竟然自絕了。
狐九手裏折了根柳條,一邊走一邊抽打着地上的雜草,草地裏的花都被殃及了,一些昆蟲和飛蟲都被狐九吓跑了。
“你這樣破壞生靈,就不怕本君生氣?”
“我只是在修理草地。”
胥顏好笑地看着狐九的側臉:“你這叫修理嗎?”
狐九沒說話,柳條還在刷刷地抽打青草。
胥顏笑容有些凝滞:“怎麽突然……”他的話還沒說完,狐九已經轉身抱住了他。胥顏的手懸在半空,神色微怔,半晌胥顏眉目舒展将手慢慢地落在了狐九的背上。
“讓我抱一會兒,就抱一會兒。”
胥顏輕聲道:“別一會兒啊,你想抱多久都行。”
“那不是很浪費時間?”
“這怎麽叫浪費時間?”
狐九将頭埋在胥顏肩頭,聲音有些悶悶的:“神君,我有些難受。”
“白靈的屍體不是找到了嗎?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你還難受什麽?”
“我就是難受,我在這世上最親的兩個親人都沒了,雖然我看不上狐榮,但是他對我娘倒是一片真心。為什麽她殺了人還那麽鎮定?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情。”
胥顏看着遠處,淡淡道:“這世上什麽樣的人都有。”
“還想讓我給她撒骨灰,真是美得她。”
胥顏無奈地笑了一聲:“那今天早上是誰偷偷跑青丘外頭去了?”
狐九嘆了口氣。“還不是我心太軟,要是……長纓在又該說我像小娘們了。”
胥顏“嗯”了一聲:“小娘們倒不至于,不過倒是像小媳婦。”
狐九怔了一下,偷偷在胥顏衣服上咬了一口,悶聲道:“你也笑我?”
胥顏笑着拍了拍狐九的後背說道:“行了,別郁悶了,這麽着吧。本君告訴你個好消息吧。”
狐九在胥顏肩頭蹭了蹭,喃喃道:“什麽啊?”
“東海邊上那傻小子回來了。”
東海邊上那傻小子?狐九猛地擡起頭,結果一下子撞在了胥顏下巴上,胥顏迅速推開狐九,捂着自己的下巴彎下了腰。
狐九頓時驚慌失措:“沒事吧?你說得是真嗎?這才過了多久啊?”
胥顏低着頭斜睨着狐九,目光幽怨。
狐九本打算離開青丘之後就去幽冥山看那小子的,結果那小子竟然回來了?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吧!
☆、情知
長纓從來不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他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在他看守幽冥山百年後竟然成真了。
蛟老爹躺在躺椅上,一條腿曲起,擺出個大爺又似無賴的樣子,一邊搖着頭一邊恣意道:“你不知道那小子小的時候有多皮啊!這路都不會走呢,就會跑了,身上摔得那叫一個慘啊,你看我們千蛟洞在你東海邊上。有一天啊,他自己就在那玩泥巴。我這正做着飯呢,一回頭人沒了。我順着泥湯追了過去,就追到了海邊上,探頭一看,水裏一條長蟲正游着呢!”
敖昕坐在藥爐子旁邊,她穿了一件料子極為昂貴的月牙白的上衣,海棠紅色的裙擺拖了地沾了不少煤灰,卻絲毫沒有在意。她托着下巴咯咯笑起來,說道:“哪有你這樣當爹的,竟管自己兒子叫長蟲的?”
蛟老爹啧道:“我們這管蛇啊,蛟啊,龍啊都叫長蟲。十萬年前都是一家。”
敖昕道:“才不是呢,蛇蛟龍根本就不是一類的。”
蛟老爹反駁道:“怎麽不是一類的?你看蛟是從蛇化來的吧?蛟長一長又變成龍了,怎麽不是一類的?”
敖昕道:“那你都這麽大歲數了你怎麽還沒化龍啊?”
蛟老爹搖頭晃腦道:“那是我不稀罕化龍,化龍有什麽好啊?化龍池洗滌過後,前塵往事盡數都忘了,從頭開始。老頭我才不幹呢。”
敖昕垂下眼,盯着藥爐子裏微弱的火苗,雙眼靜默,突然她目光一凜,驟然起身看向洞口,厲聲道:“誰?出來?”
蛟老爹結巴道:“誰?有人嗎?”
敖昕冷目盯着的洞口,慢慢走出來一個人,這人身材高壯,身穿一件像沙土一樣棕黑色的裏衣,外面罩着一件有些破舊發黃的灰白色外衣,頭發用一根土褐色的布條綁着,手裏握着一柄寶劍。
敖昕冷峻的眉眼逐漸就淡漠了下來,她看着來人的面貌,古銅色的皮膚像是被風沙打磨過,下巴線條冷硬越顯剛毅。
敖昕不由自主腳下微動,目光閃爍着看向來人的雙眼。
那雙濃眉大眼中帶着風幹的淡漠和冷意。
百年時間竟過得這麽快嗎?
蛟老爹搓了搓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彎着背看着人,呢喃道:“這、這傻小子回來了?”
敖昕和長纓互相看着對方都沒有說話。
蛟老爹掐了掐手指,說道:“不對啊,這離着百年之期還差幾年啊。”
長纓盯着敖昕,好像根本就沒聽見蛟老爹說話,蛟老爹翻了個白眼,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牆,看着前面這倆人大眼瞪小眼。
敖昕終于有些忍受不了長纓探視的目光而向後退了一步,長纓百年歷練讓他變了不少,他不再往後退,而是上前一步,目光驟然變冷看着敖昕:“她怎麽在這?”
他看的明明是敖昕,問得卻是別人。
蛟老爹剛要回答,敖昕已經拎起了放在藥爐子旁邊地上的劍,起身道:“我走了,你們聊吧。”
敖昕往出口走去,可惜這洞的出口不像整個千蛟洞的出口那麽多,僅有的一個出口還被人高馬大的長纓堵住了。
她走到長纓身邊的時候,聞到長纓一身風塵的味道,長纓卻沒動。
敖昕抿了下唇,快速地從長纓身側擠了出去。衣衫相擦,若即若離。
長纓轉身,看着敖昕緋紅的裙擺逐漸在洞口中消失。
剛才和蛟老爹說笑的時候,敖昕咯咯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他已經多久沒有聽見她這般悅耳動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