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無休(05)
“死亡時間确定了,是周日淩晨2點到3點半之間,也就是8月24號。死亡原因是勒頸造成的機械性窒息。”邢牧開始将細節照片一張一張放大在投影幕上,“從死者頸部的勒溝紋路和提取到的微量物來看,作案工具是一根小孩兩指粗的麻繩。這種麻繩在市面上很常見,兇手要得到也很容易,難以作為關鍵證據。毒理藥理檢驗都做了,死者沒有被投毒,死前也沒有服用任何影響精神和行為的藥物。”
“周日淩晨?那其實可以理解為周六晚上。”明恕說,“沙春周六晚上9點52分離開江南劇院,四個多小時後就遇害……這四個小時裏可能發生什麽?周願,再調一下江南劇院的監控。”
投影幕上,兩個同時播放的監控畫面取代了屍檢細節圖。
左邊是沙春形單影只離開劇院,右邊是她的同事成群結隊、笑逐顏開走在走廊上。
方遠航剛被科普了現下語境中的“勞模”,一時心生唏噓。
“沙春是穿着她自己的衣服離開劇場,亞麻襯衣、闊腿褲,臉上沒有化妝,頭發綁成低馬尾。”明恕說:“從下午他們到場的監控來看,她也是穿的這一身,也是這樣的發型與妝容。這就是說,在演出結束到她離開後臺工作室這個時間段裏,她換下了演出服,卸了妝。那為什麽她在淩晨遇害時,又穿上了演出服,又化上了妝?這個行為怎麽解釋?”
會議室無人出聲,每個人都在思考。
“現在江南劇院那邊的監控已經排查完了嗎?”明恕看向技偵組。
“公共監控排查完了,部分私人店鋪的監控還沒有調取到。”周願說:“暫時不知道沙春離開江南劇院後去了哪裏。”
明恕抱臂,原地走了幾步。
“領導,我繼續說嗎?”邢牧在投影器的冷光下瞅明恕。
明恕現在沒工夫糾正邢牧的态度,點頭道:“繼續。”
“你們知道,以勒頸的方式殺死一個人,兇手的力量,尤其是臂力不可能小。”邢牧說:“采用勒頸的一般是男性。當然女性也無法完全排除。如果兇手是女性的話,那她一定比較強壯,至少手臂具有力量特征。”
明恕點頭,“嗯。”
邢牧一邊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一邊往下說:“兇手在殺死沙春之後砍掉了沙春的雙手。用的是刃長約100mm,頭部長約150mm的斧頭。傷口截斷面并不平整,兇手多次劈砍,但這不是斧頭不夠鋒利的原因。斧頭的用材是高碳鋼,這種材料有個特點,就是硬度高,不易卷刃。由此推測,兇手在作案時處在較為緊張的狀态,并且揮刃力氣不足。”
“有力氣勒死沙春,砍斷沙春雙手時卻出現揮刃力氣不足的情況。”易飛說:“那兇手是女性的可能性其實不小。”
“也不一定啊。”徐椿半轉過身,做出勒頸的動作,“不論男女,要勒死一個人都得用全力。因為被勒住的人必然掙紮,你不僅得勒,還得控制。這個過程很消耗體力。兇手确定沙春死亡之後,手臂可能呈脫力狀态,會發酸、發軟,嚴重可能握斧頭時都在顫抖。這時候你要TA精确利落地砍斷沙春的手,其實比較脫離實際。”
易飛說:“也對。邢老師,這種斧頭的獲取渠道和一般功能是什麽?”
“這個……”邢牧笑了笑,看向不遠處的肖滿,“小肖比我專業一些。”
肖滿說:“多用于消防開路、工兵戶外作業。”
方遠航眼前一亮,“也就是說普通人不容易得到咯?”
肖滿搖頭,“網上很容易買到。”
方遠航:“啊?”
“不用驚訝。”明恕說:“這種斧頭早就不是特殊職業特供品了,有些地區打架鬥毆用的就是這種斧頭。農村劈柴、搞家裝也時常用這種斧頭。”
肖滿說:“是這個意思。”
明恕沖邢牧一揚下巴,“繼續。”
“斧頭的來源我們會再查。我想分析一下兇手砍掉沙春雙手的原因。”邢牧雙手呈半握拳狀,抵在頸部,“兇手在勒死沙春的過程中,沙春像這樣掙紮,想将麻繩扯開,很有可能抓傷了兇手,或者是抓到了兇手的衣物纖維。前一種情況,沙春的指甲裏就會留有兇手的血液或是皮膚組織。後一種情況,我們可以根據衣物纖維劃出偵查的大致範圍。兇手為了避免自己的DNA信息被我們提取,或者避免我們得知TA穿的什麽衣服,所以砍掉了沙春的雙手。”
肖滿舉手,補充道:“沙春身上沒有發現能夠提取DNA的痕跡,兇手的信息很有可能只留在那雙被砍掉的手裏。”
“不。”明恕突然打斷,“這有點矛盾。”
邢牧問:“呃……哪裏矛盾?”
明恕說:“兇手既然帶着斧頭,為什麽不用斧頭殺死沙春?用斧頭砍顯然比用麻繩勒更方便。沙春沒有服藥也沒有被投毒,那說明當時是清醒的,具備反抗能力,兇手用麻繩勒時就不擔心失手嗎?”
邢牧說:“兇手可能認為,劈砍會大量出血,而勒頸會避免這種情況?”
“那兇手帶斧頭的目的是什麽?”明恕站定,“難道只是預計自己會被沙春抓傷,所以帶在身上用于砍掉沙春的手?”
易飛道:“明隊分析得有道理,兇手準備了斧頭,卻采用勒頸的方式殺害沙春,這的确有點奇怪。兇手帶斧頭的目的是什麽,直接關系到TA砍掉沙春雙手的原因。”
邢牧精通法醫學,但在案件本身上,有時跟不上明恕和易飛的思路,“兇手不是因為沙春指甲裏的東西而砍掉沙春雙手?”
“很有可能,但不是唯一的可能。”明恕說:“如果只是因為發現沙春的指甲裏有自己的血液和皮膚組織,那兇手可以只砍掉沙春的部分手指,或者不用那麽麻煩,直接用刀将貼指甲那一面削掉。砍手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日常用的小刀砍不斷,必須是斧頭或者管制刀具。這就回到了我們剛才的問題,兇手預計到自己的DNA信息會留在沙春指甲裏?如果是預計到了,TA也可以攜帶更輕巧的工具。削掉指甲而已,何必用斧頭?”
方遠航皺眉思索,“兇手用斧頭砍掉了沙春的雙手,這是事實。現在的問題關鍵就是,如果他不是為了阻止我們提取TA的DNA信息,那是為什麽?”
“第一,完成某種儀式,這和沙春遇害時身穿演出服化着舞臺妝,在某種程度上講有一致性。但這到底是什麽儀式,現在我還無法确定。”明恕說:“第二,和沙春本人有關。”
邢牧輕聲道:“本人?”
“沙春主攻古筝,雖然也會吹奏樂器,但古筝是她最擅長的。”明恕道:“對于一名古筝演奏者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手嗎?”
方遠航忽感背脊發涼,“兇手拿走沙春的手,就等于奪走她最重要的東西。”
“這裏可以有多種解讀,我先提我想到的,你們等會兒補充。”明恕說:“兇手恨沙春,所以在将其殺害之後,還不滿足,還要砍掉她的手;兇手認為沙春太過平庸,不配彈奏古筝,這雙手長在沙春身上是白長;兇手嫉妒沙春,或者兇手喜歡沙春……”
“等等!”方遠航打岔,“前面兩種我理解,但嫉妒和喜歡不大可能吧?民樂部的人不是說沙春沒有天賦,只知道努力嗎?像她這樣,至于被嫉妒?”
“你這想法太片面了。”明恕說:“民樂部的人認為沙春沒有天賦,這只是他們內部的說法。那民樂部之外的人怎麽看?周六演出時,我就注意到沙春了。為什麽?因為在我這個外行眼中,她很專業,很有魅力。還有,剛才我問過民樂部的副主任韓茗茗。她承認,民樂部像沙春一樣沒有天賦的人不少,沙春特別突出,是因為沙春不甘平庸,比所有人都努力。”
因為經驗尚不足,方遠航無法想到明恕那麽多,但他的優點在于明恕一提點,很快就能跟上,“那照這麽說,兇手可能是個心理變态。TA傾慕沙春,更傾慕沙春這雙能彈出美妙樂聲的手,所以……”
“所以沙春的手說不定還被保存在某個地方。但如果是前幾種思路,沙春的手大概率已經被毀掉。”明恕說。
方遠航站起來,“我突然有個想法。”
明恕看向他,“說。”
方遠航說:“民樂部認為沙春沒有天賦,這會不會是一種掩飾呢?”
大概是這下跳得有點遠,連明恕都沒反應過來。
“有些基佬為了掩飾自己的基佬身份,老是強調自己是直男,還恐同。”方遠航說,“民樂部那些說沙春沒有天賦的人裏,會不會有其實認同并羨慕沙春的人?我覺得沒有人會不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吧?沙春雖然天資一般,但勤奮刻苦,她這樣的人應該是在一點一點進步的——可能像蝸牛一樣慢,但長年累月下來,絕對比什麽都不做有進步吧?民樂部那些同樣沒什麽天賦,也不努力的人看着她,是什麽心理?自己不努力,或者說恥于努力,對努力的沙春是又妒又怕,還要裝作不屑一顧。他們中可能有人想過像沙春一樣努力,卻又怕被當做異類。”
方遠航這思路其實沒有問題,但明恕聽着他基佬來基佬去,不由得輕聲咳了一下。
會議室一下子吵鬧起來,思維一被擴寬,每個人都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
邢牧舉了幾次手,都因為聲音不夠大而被忽視了。
明恕拍了拍手,“安靜一下,邢哥還沒說完。”
邢牧又臉紅了,“就還有個細節,我很快說完。周願,你來配合我一下。”
突然被點名,周願一愣,“我?”
“嗯,你個子比較小。”邢牧拿出一根準備好的麻繩,“他們我勒不住。”
“邢老師這是要演示一下案發時的情況啊?”方遠航自言自語。
就在邢牧将麻繩套在周願脖子上時,明恕就隐隐知道了邢牧想表達什麽。
被套上麻繩的周願表情呆滞——他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的表情——雙手象征性地抓住勒在頸部的麻繩,腿往前踢了兩下。
這動作很滑稽,有隊員已經開始笑。
邢牧沒有用多少力,說:“你要掙紮。”
周願配合地掙紮起來,先是扭腰,然後背在邢牧胸前蹭了幾下。
這二人在重案組裏一個屬于腼腆一挂,一個怕領導,此時在冷光下你來我往,看得衆人悶聲發笑。
明恕沒笑,“邢哥,是不是沙春身上掙紮的痕跡不明顯?”
“是。”邢牧松開周願,一邊挽麻繩一邊小聲抱怨:“不是你這樣掙紮的。”
周願也挺無辜,“你都沒用力勒我,我怎麽掙紮?”
又有人笑。
明恕說:“好了,玩笑會後再開。邢哥,說重點。”
“勒頸這種殺人方式,被害人從窒息前期到呼吸停止,最後心跳停止短則幾分鐘,長則數十分鐘。在呼吸停止之前,如果被害人神智清醒,則一定會奮力掙紮。”邢牧說:“但沙春身上的掙紮痕跡其實不算明顯。”
易飛問:“她沒怎麽掙紮?”
“應該說是在窒息前期,她沒怎麽掙紮。”邢牧說,“死亡之前,她還是奮力掙紮過。我覺得這就很奇怪。任何一個人脖子被束縛,都應該立即掙紮,她到後期才掙紮,我可以理解為求生本能使然。那前期呢?前期掙紮很小,或者根本沒有掙紮,我想到幾種可能——第一,她被投毒,無法控制肢體;第二,兇手用投毒以外的方式對她進行了精神操控;第三,遇到襲擊時她在睡夢中,窒息前期她還沒有醒。”
歇一口氣,邢牧又說:“第一種暫時排除,因為毒理沒能查出異常。”
“不,第一種可能其實不能完全排除。”易飛說:“以前有這種案例——某新型毒品剛出現,無法被毒理檢驗識別。假設現在有某種新型致幻劑出現,其成分特殊,我們沒能檢驗出來呢?”
邢牧點點頭,“有道理。”
“不過和第一種可能相比,第二種的可能性确實更大一些。”易飛又道:“畢竟沙春的死亡帶有儀式性。”
方遠航說:“那這豈不是和邪教作案有關?先對沙春進行精神操控,然後殺死,最後砍掉雙手,把雙手當做什麽教物?”
肖滿白方遠航一眼,“你是不是想得太遠了?我們現在的偵查方向還偏不到邪教上去。被砍掉雙手是很詭異,但是實事求是來說,沙春是彈古筝的,最普通的怨恨作案,兇手也可能砍掉她的雙手。命案絕大多數是熟人作案,現在我們還沒有徹底調查清楚沙春的背景、人際關系,就把可能性推到邪教上,小方同學,你怎麽想的?”
方遠航摸了摸後腦,覺得自己的确過于激動了。
肖滿這話讓會議室暫時安靜了片刻。
明恕接着邢牧和易飛的話分析,“第三種可能就牽涉到作案地點。沙春在睡覺,在哪裏睡覺?睡覺時為什麽還化着妝,穿着舞臺服?埋屍地到底是不是第一現場?”
這些問題現在還沒有人能回答。
明恕敲了敲桌子,“肖滿說得沒錯,現在還是要先排查沙春的人際關系。她演藝集團的同事、時常觀看她演出的人、她的親人朋友。還有一條線索,民樂部的人說沙春下班後還會接私活,去确定一下,到底是什麽私活。”
又是一夜不眠。
即将天亮時,方遠航在走廊裏喊:“師傅,師傅!”
明恕剛從一間問詢室出來,此時拿了罐紅牛,趴在露臺的欄杆上。
冬邺市這種大城市,其實根本不存在黑夜。
夜裏也有很多人在工作,而天不亮,一些人就已經在路上。霓虹永遠璀璨,光流不息。
刑警并非是唯一堅守在黑夜裏的人。
“師——傅!”方遠航的聲音近了。
明恕喝掉最後一口紅牛,将罐子捏扁抛進近處的垃圾桶,“來了。”
“經過初步排查,這個叫冉合的人比較可疑。”方遠航翻開一個文件夾,對着照片拍了拍,“這個人是我負責詢問的。自始至終他都在說,自己與沙春關系良好,不到朋友的地步,但偶爾會交流一下演奏上的事。我問他對沙春在樂團內受到排擠怎麽看,他先是說沙春并沒有被排擠,後來又改口,說有些同事對沙春加班很有意見,但他本人從來沒有針對過沙春,還适當幫助過沙春。”
還沒有往下聽,明恕就道,“這種人在樂團裏應該是不存在的。”
“就是!他在撒謊!”方遠航說,“其他人都說了,針對沙春針對得最厲害的就是冉合!他們還說了一個細節——民樂部搬到新樓的那一天,沙春上大巴時耽誤了時間,被冉合冷嘲熱諷了整整一路!”
明恕冷笑,“其他人應該都附和了吧?”
方遠航說:“這就很諷刺了,沒有人提到自己,但是從別人的證詞中可知,那天在車上是冉合起頭,然後大半個車的人都在議論沙春耽誤時間這件事。”
明恕靠在牆邊,看了看斜對面的問詢室。
冉合就在裏面。
不久前,明恕從監控以及韓茗茗處得知,周六晚上演出結束後,絕大多數樂團成員都在江南劇院附近一家名叫“蝦寶寶”的夜排檔聚餐,而冉合以家中有事為由獨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