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道棟梁(十二)
“你怎麽在這兒?跟我回家去!”最先發話的是衛玉衡, 他的眉峰緊皺起, 盯着衛天璇半晌, 心中掠到了一道不太好的猜測。絕刀門的人和她同時出現, 再加上她素有投靠邪門歪道的習慣, 衛玉衡的眸光沉了沉, 他壓低聲音道,“你投靠絕刀門了?雲夢呢?你也跟着天璇一起胡鬧?”
“我不找個靠山, 難不成等着被江湖上的正義之士給殺死嗎?”衛天璇望着衛玉衡那凝重的面容,歪着頭嗤笑了一聲。衛栖梧都已經要了她的命,為什麽就不能替自己争取一線生機呢?她伸出手指了指被镖師們重重圍住的镖車,懶洋洋地笑道,“看來兄妹一場的份上, 給你一個機會,東西留下, 你們都走吧。”
“你——”衛玉衡聽了這話眸中隐隐沉着怒意,他轉向了尚雲夢,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你呢?雲夢你素來明辨是非,你來這兒是攔着天璇的麽?”他的一絲希望寄托在了尚雲夢的身上。
尚雲夢還沒有回答,衛天璇就搶白道:“難道在擂臺上發生的事情還沒有讓你明白麽?被追殺的只有我一個人麽?我們都是走投無路者, 走到了這一步, 如果真的要說——”衛天璇的語音一頓, 她勾起了唇角邪氣一笑道, “那也是你們給逼的。”
“雲夢, 你素來乖巧,上一回也只是被鬼迷了心竅,你與我回去,伯父一定不會怪罪你的。”這時開口說話的是灰衣人尚雲淵,他的面容冷峻,眉目間浮着幾抹森然的劍氣。他的話音才落下,便聽得一聲冷笑,高少卿斜挎出一步,一掌推開了殺到了他跟前的絕刀門弟子,咧着一口白牙道:“高家的事情,沒有這麽容易罷休。”
一路上高少卿仗着衛家和尚家對高唐不起,又仗着自己年齡輩分大,對他們使喚來使喚去的,衛玉衡心中早已經不悅了,眼下他正在勸說衛天璇和尚雲夢二人,可是高少卿一句話,又将她們兩給推走。當下臉上便寫滿了怒火,他睜着眼瞪高少卿道:“我們已經賠禮道歉了,你還要怎樣?現在是替你高家接镖。”
高少卿一撇嘴,嗤笑道:“我要是将你打個半死,再跟你道歉,你願意麽?誰不知道衛家的小姐一直投靠魔教,本來就敗壞了衛家的門楣,說出去都是丢臉,你們的意思還要護着這丫頭不成?依我看,她已經是魔教的人了,一并殺了便是。”
衛天璇掀了掀眼皮子,譏諷一笑道:“高管家好大的口氣。”她看高唐父子不順眼,連帶着對高家的一夥人都十分厭惡。能在高家那對父子手底下幹事情的,想來也不是好貨色。衛天璇朝着镖車那處掃了眼,地上已經倒了不少的屍體,正汩汩流淌着血。有衛玉衡他們三個人守着,絕刀門的弟子一直不能近前。
尚雲夢察覺到了衛天璇的視線,她抿了抿唇,淡聲道:“動手吧。”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可不能讓衛玉衡他們給破壞了計劃,這一趟镖是劫定了。她說完這句話,眸光頓時一凜,腰間的長劍出鞘,刷刷幾聲,留下了幾道白芒。尚雲夢一直是年輕之輩中的佼佼者,比之成名已久的衛玉衡,也不算差。她一動手,衛天璇也跟着動了起來,兩個人原先使用的不是一套劍法,只不過心意相通,你進我退,倒像是使着一手鴛鴦劍,一時間将擋路的諸人都給逼退了。衛玉衡見她們兩動起手,也不再勸說了,只是惱怒地瞪着她們,眸中掠過了一絲不忍。
高少卿仰着頭哈哈大笑:“早就料到有人會劫镖了。”他拍了拍手掌,在動靜消失的時候,立馬就冒出了一大群來。光靠這些個镖師哪裏能成大事?他高家已經信不過衛玉衡和尚雲淵,瞞着他們在客棧邊埋伏了不少人。高少卿陰恻恻地笑道:“如果衛少俠和尚少俠一定要維護那兩個正道叛徒,便休怪我們不客氣了。”這一群跳出來的弟子,手中皆持着弩箭,只待高少卿一聲令下,便弩箭齊發,在圈子中的人射得千瘡百孔。高家能夠在江湖上立足,除了高譽本人的武功獨步江湖,便是因為高家養了一群精銳的子弟,他們的武功不錯,善于使用機關暗器,聽說是從蜀中那邊學成歸來的。
衛玉衡皺眉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高少卿板着一臉應道:“這不只是家主的命令,還是武林盟主的命令。”
衛玉衡原本還在猶豫中,聽高譽說了這話,便下定了決心,他與尚雲淵對視一眼,果斷地拔出了長劍迎上了衛天璇二人。他們的武功不是衛家便是尚家,能夠使用出相似的劍法,再加之衛玉衡和尚雲淵的悟性也高,在短短的時間內,也學着衛天璇她們的樣子,雙劍合璧。衛天璇心中冷笑,手中長劍刷刷兩聲,陡然間變招。
高少卿在一旁頗為悠閑自得,似是樂于見他們進行內鬥。絕刀門的弟子已經損失了不少,而镖局這邊傷者也有七八個。
衛天璇的劍法已經不全是衛家的武學了,她在魔教中的一段時間,見了不少的典籍,憑借着她的記憶,記下了七七八八,雖然沒有刻意去練,但是在這等境況下使出了一兩招也不算太難。她的劍法靈動詭谲,變招極快。原本和尚雲夢雙劍合璧,現在已經分開了,一人對付一個。她的劍尖顫動着,點向了衛玉衡的各個空門,專門挑衛家劍法的破綻之處。衛玉衡的武功修為不錯,可到底不是衛栖梧那等宗師,劍法被克制,手腳頓時顯得慌亂起來,又顫抖了十多招後,他的敗相顯露,被逼得連連後退。那一頭尚雲夢對付尚雲淵更是輕松,她的武功青出于藍勝于藍,在尚家的少年子弟中名列第一,只不過她平日裏不喜與人動手,總是一副沉靜溫婉的模樣,容易使人家小瞧了她。這叮當一聲響後,她的長劍已經點在了尚雲淵的劍上,頓時長劍斷裂。尚雲淵的虎口也被那強大的內勁震得手腕發麻,一下子連劍柄都握不住。
高少卿冷哼一聲,譏笑道:“沒出息!”他看了尚雲夢在武林大會上的表現,心中也知曉她武功卓絕,一時間也不願親自與她動手。“結陣!”他喝了一聲,那群手持着弓弩的弟子頓時結成了一個半月型的圈子,手中的箭瞄準了尚雲夢和衛天璇二人。
“你這是——”
“衛盟主派出去的人不也是要她們這兩叛徒的命?”高少卿明白了衛玉衡心中所想,知道他顧念着兄妹之情,心中冷笑,他眯着眼喝了一聲。只要将衛栖梧給搬出來,衛玉衡就回沒有話說,這位武林盟主的繼承人,一直都很聽話。
高少卿的手一揮,弩箭便如同雨點一般齊發。衛天璇斥了一聲:“雕蟲小技!”她手中的長劍舞動,只見重重的劍影将她們兩個人籠罩,一輪下來,弩箭竟然沒有一支可以突破劍網。她們兩出劍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只能見到一抹抹的殘影。高少卿不信邪,正打算命令弟子繼續發射,衛天璇的指尖泛過了幾道光芒,她朝着那發射弩箭的弟子抛出了幾顆念珠。那些弟子自然是瞧見了,還以為是諸如石子之類的暗器,只是将內力凝聚在掌中,伸手便去抓,但是在觸碰到念珠的時候,細如牛毛的暗針頓時激射向各處,眨眼之間便要了兩條命。念珠是俊和尚的,他死了之後,衛天璇便取了一些念珠,以備不時之需。
“怒佛!”高少卿對暗器也有所研究,見到衛天璇的暗器,頓時一驚。這佛珠形狀的暗器,在唐門諸多暗器中排名猶為靠前,名為“怒佛”,在江湖中只有“俊佛醜道”中的“俊佛”會使用,可是現在到了衛天璇的手中,難不成那兩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都已經喪命了?想至此,高少卿不得不正視衛天璇二人。他命令弩箭陣專門去對付絕刀門弟子,而他則是慢慢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打算會一會她們。
“這暗器用起來還真是省力。”衛天璇甩了甩右臂,有些遺憾地開口道,“可惜那日拿的不多。”
“嗯。”尚雲夢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她的視線放在了高少卿他們三人身上。高少卿很少顯露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上他是與衛栖梧一輩人,能夠成為高家的總管,怎麽說有點本事,再加上衛玉衡和尚雲淵的助陣,此戰看起來萬分艱難。“小心!”尚雲夢低斥了一聲,手中長劍一振,迎向了高少卿。
“高家的人還追到這兒來了?真不要臉。”五人正在纏鬥間,一道清脆的嗓音傳來出來。原來正是昨夜救下的歸沅,她正站在了樓梯口,在吃了藥之後,傷勢好了不少,內力也回轉了四五成。見幫助她的衛天璇二人被高少卿給纏住,她的眸中頓時掠過了一抹鋒芒,她也沒有用刀用劍,隔着一段距離,朝着高少卿身上發出了一指。昨晚衛天璇她們見過“紅顏彈指老”的威力,指尖輕輕一彈,頃刻間便要了幾條命,只不過這武功極為消耗內力。眼下歸沅使出的這一招,威力遠勝昨日,便連高少卿都沁出了冷汗,急忙忙地避過了這一指。砰地一聲響,這一指落在躲避不及的镖局弟子身上,直接在他胸前炸出了一個大窟窿,而殘餘的指勁炸開了镖車,頓時間箱子滾了一地。
“你——”高少卿沒想到歸沅會在這裏出現,他看着緩步走來的白衣少女,将牙齒咬得咯咯響。原本畏懼于她的武功,可是從她驟然間蒼白的臉色和虛浮的腳步中,瞧出她身上帶傷,這一指發出後,恐怕已經無力再使出這等招式。他的臉上又浮現了陰沉的笑,沒想到出來一趟還有意外的收獲。
歸沅突然間加入了戰局,頓時攪亂了局勢。衛天璇二人在逼退了衛玉衡的長劍時,頓時收劍,向後掠到了歸沅的身側,低聲道:“你怎麽下來了?這兒危險,你身上的傷還沒有痊愈。”
“這兒的确是很危險。”歸沅勾着唇輕輕一笑,“可有哪一處不危險的呢?”承師訓,她原本不願意再多管閑事,可是現在,其中的一人是高少卿,是害得她如此淪落的高家人,她不得不管。她們這一脈退隐江湖已久,不會仗着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上濫殺無辜,可也不是忍氣吞聲之輩,有仇必然要報的。
尚雲夢蹙了蹙眉頭,輕聲道:“這件事與你無關。”
“可是高家與我有仇,我有把握,你們不必擔心我,我不會傻到去自找死路的。”歸沅的眸中掠過了一抹憎惡。
衛天璇輕舒了一口氣道:“那好吧。”她垂眸看着镖局和絕刀門的衆多人,他們的目光都緊凝着滾落在地上的箱子。“我們得速戰速決了。”衛天璇轉頭望着尚雲夢的側臉,輕輕嘆了一口氣,“但是我有些不忍心,所以衛玉衡交給你來對付,而尚雲淵我來對付。”
尚雲夢微微一颔首道:“好。”她在動手的時候,會顧念着兄妹之情,要不然她的一劍不是點在了劍身上,而是點在了尚雲淵的心窩。她們三人自顧自地說話,絲毫沒有将高少卿放在眼裏。
高少卿的臉上滿是怒容,他仰頭大笑。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兇惡的野狼,凝視着歸沅就像是盯住了自己的獵物。一時半會兒也搶不走這镖,有衛玉衡他們阻攔一陣,他可以先解決了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将她給生擒了送了家主,當然,她一身失傳已久的武功——高少卿的眸中閃着興奮的光芒,他雙手作爪,像是一只捕食的鷹一般,朝着歸沅的身上撲去。歸沅沒有動,她只是一臉譏诮,看着高少卿就像是看一個死人。
“砰——”地一聲響,好幾人破窗而來,在地上打了個滾,手中長劍刷刷響,頓時就使出了“小樓明月”劍法逼退了高少卿。這幾個年輕人臉色鐵青,朝着歸沅一拱手,又冷飕飕地凝視着高少卿。這還不算了得,一陣悅耳的簫聲響起,一個穿着金衣的女人從客棧的門口緩步而來,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她以及她身上的弓箭給吸引了。
金衣女人冷冰冰地開口道:“如果你能接下我的三支箭,可以饒你一命。”
歸沅眉頭一蹙:“華姐——”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在金衣女人冰冷的視線下噤聲了。
“哪裏來的黃毛小兒,信口雌黃,別說是三支箭,就算是——”高少卿狂傲的仰頭大笑,他的笑容還僵在了臉上,他低頭看着胸口那穿心而過的金箭。他看見了金衣女人射出了這支箭,可是這箭很輕又很慢,像是随時會落在地上,可是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出手的時候,這箭已經釘上了他的胸膛。金衣女人看着高少卿倒下,她的目光落在了歸沅的身上,淡聲道:“走吧。”
“她們兩是我的救命恩人。”歸沅站起身,指着衛天璇二人大聲道。
“自有報恩的時候。”金衣女人朝着衛天璇一屈身。她來得悄無聲息的,離去的時候也同樣像是一陣風、一場夢。歸沅被浣溪沙的人給帶回去了,而地上只餘下了高少卿的屍體,證明着這一切不是一場夢。
“那是什麽武功?”尚雲夢有些膽寒,她從來不知道江湖上有這一號,她的箭很難接住。
“不問蒼生問鬼神。”衛天璇低喃了一聲,她輕輕一笑道,“幸好不是我們的敵人。”在江湖傳言中的浣溪沙和忘塵閣都漸漸失去了消息,可是它們真的消失了麽?沒有。她們見到了歸隐一脈的傳人,也見到了傳說中忘塵閣的“七殺”之一。“江湖之大并非無路可取,昨日的好心,恐怕會給我們帶來一線生機。”如果歸沅能夠給她們帶來幫助,衛天璇必定會去讨這個人情的。
歸沅的人來了,不僅是帶走了高少卿的命,還在無聲無息間殺了所有高家的弩箭陣高手。絕刀門的弟子已經漸漸占了上風。衛天璇在遲疑了一陣後,立馬便糾纏住了衛玉衡他們兩人,等到了絕刀門的弟子成功地搶走了那些箱子,才足尖輕點,縱身一躍,也消失在了客棧周邊。客棧中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眼見着是一片狼藉。
尚雲淵沉聲道:“沒想到她們真的投靠了絕刀門。”
衛玉衡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倒是希望像是之前的傳言一樣,絕刀門的門主莫名身亡。”
“你真的以為那些個人是莫名身亡的?”尚雲淵掃了衛玉衡一眼,面容有些怪異。在衛玉衡那詫異的眸光中,尚雲淵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開口道,“人都是雲夢殺的,她還以為我們不知道她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