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正道棟梁(十一)
“我不是一個好人。”衛天璇的輕笑聲在庭院上方回蕩。
對于江湖正道俠士來說,衛天璇确實不是一個好人,她做出的事情早已經脫離了正義的軌道,番五次投靠魔教,難道真的如衛栖梧放出的風聲那樣,是去做卧底麽?如果真的在魔教做卧底,衛栖梧透露風聲不會替衛天璇招來殺身之禍麽?但是衛天璇不是一個好人,卻不意味着她成為了一個合格的、惡貫滿盈的壞人,因為她做的“惡事”不夠惡。
趙絕刀低着頭看地上滾動的灰白色的頭顱,他認出這是江湖上新晉的大俠,頗為江湖弟子的吹捧,這位大俠還破壞了不少絕刀門的事情,可是現在衛天璇将他的頭顱給送上來了。他的眉頭皺了皺,擡眸看着笑意嫣然的衛天璇,高聲道:“好,我相信你,你可以加入我們絕刀門,但是你必須服下噬心毒。”
“不是我。”衛天璇搖了搖頭,指抵在了唇上,她微微一笑道,“是我們。”她的身側還有尚雲夢,兩個人都已經成了喪家犬,在江湖上被各種正道俠士驅逐。“絕刀門在招攬志士仁人,我想趙堂主也知道我們在江湖上的處境,除了投靠絕刀門,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武林門主大義滅親,祭出追殺令。如果說之前要活人,那麽現在衛天璇成為了一具屍體被帶回去,衛栖梧也不在意。生存在沒日沒夜的追殺,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勢力,生活的确是舉步維艱。趙絕刀深深地望了衛天璇一眼,沉聲道:“好,我相信你們,但是這頭顱只是投名狀,要想真正加入絕刀門,還得做一件大事情,立下功勞。”絕刀門的門主從來沒有出現在衆人的面前,身為堂主的趙絕刀似乎是掌握了絕刀門所有的話語權。
衛天璇問道:“什麽事情?”
“去劫一趟镖。”趙絕刀笑了,他的眼掠過了一抹陰狠的光芒,“現在天下镖局已經結成了十二路镖局聯盟,走到哪裏都互相幫襯,我們絕刀門想要做事情越來越不容易了。我現在要你們截得一趟镖,是送往洛陽城高家的,裏面有價值連城的寶物,是各處長老‘孝敬’高家的禮物。既然是‘孝敬’的東西,也應該是孝敬我絕刀門才是。這趟镖已經打探清楚了,明天在杏子林進行交接,原先在洛陽城這路段押镖的是高家的公子,只不過他現在成了半個廢人,我猜,正道聯盟會派出衛玉衡或者其他的人來押镖。”
衛玉衡是衛天璇的親兄長,雖然模樣不大酷似,如果他們兩個人對上了,結仇了,這才真正說明衛天璇是誠心誠意投靠絕刀門的。趙絕刀的眼閃着算計的光芒,他看着衛天璇二人,等着她們的回答。
“成交。”衛天璇應得爽快,她又笑了笑道,“只有我們兩個人,恐怕力量不夠吧?”
趙絕刀擺了擺道:“這倒不用憂心,青龍堂的兄弟們全部任由你們差遣,我只要看到東西。”
衛天璇點點頭道:“好,你就準備好一個高位、千兩黃金和喝不盡的美酒,等待着接納我們吧。”她偏過頭看着尚雲夢的神情,見她面容冷淡,沒有同意也沒有反駁,便自己拿了主意。畢竟與江湖上的邪魔歪道打交道,還是她衛天璇做得比較多。
杏子林離她們所在之處不遠,只有一家來福客棧,供來往的行客歇腳,只不過這一處實在是凄清得很,破敗的店面和寥寥無幾的行人,勾勒出一幅極為慘淡的圖景。衛天璇和尚雲夢到客棧的時候,立馬要了一間上房,打算在這裏住上一夜,等待着镖局聯盟的镖。白日裏冷冷清清的客棧,到了晚上便稍稍地熱鬧了起來,得得的馬蹄聲和悠長的呼哨,顯示出有不少的人來到這處。衛天璇從窗戶上往下望,只瞧見了小二兩各牽着匹馬,使勁将它們拉向馬房。
“來的是誰?”客棧大堂的嘈雜聲傳入了耳,尚雲夢瞥了一眼,沉聲問道。
衛天璇搖了搖頭道:“沒看見。”她們噤聲不語,仔細聆聽着底下的動靜,等到發現那淩亂的腳步聲朝着後院的客房來,立馬便湊到了門邊去,悄悄地觑了一眼。壯碩的漢子喝醉了酒,被好幾個人簇擁着在廊道上行走。風吹着屋檐下的大紅燈籠左搖右擺的,嘎嘎的寒鴉聲時不時響起,正好與他們的笑罵聲交織在一起。衛天璇貼在了門縫觀察了一陣子,她支起身,轉頭對着尚雲夢道,“不認識。”她走江湖有一段時間,不認識這麽一號人。
“可能只是留宿的吧。”尚雲夢皺了皺眉頭,可是眼皮子跳動,心總是不安穩。在這群漢子回房後,大堂那處冷清了不少。可是随着夜色漸漸深沉,打盹的人即将陷入夢境,又有動靜傳來了。刀劍交擊的聲音叮叮當當,而嚣張的叫罵聲同樣是不絕于耳。衛天璇靠在了尚雲夢的身上小憩,她還沒有睡着,便被那聲音給驚動了。“這小破客棧裏的隔音一點兒都不好。”揉了揉眼睛,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下去瞧瞧吧。”尚雲夢有些坐不住了。
衛天璇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低聲道:“要是遇見了熟人呢?”還沒等尚雲夢應聲,她就自顧自地笑道,“聽聲音不像,是一個女人和四五個大漢纏鬥在一起發出的動靜。”江湖上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見到了有人被欺侮,第一個念頭便是弱勢者可憐,這會兒她還沒有看見戰局,便先憐惜起底下那女人來。只不過,明日就是镖局交接的時刻,今夜客棧一定會有喬裝打扮的武林俠客,若是被他們認出來,事情便有幾分不妙了。衛天璇思忖了一陣子,轉向了尚雲夢,問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要去幫忙麽?”
尚雲夢細眉一挑,淡聲道:“過去瞧瞧。”
客棧大堂裏除了一個女人和四個男人,便沒有其他人影了,便是連掌櫃的和小二都已經躲藏了起來,任由這兩幫人在客棧叮叮當當,打翻了不少的桌椅。女人瞧着不過十六歲,她的左持刀、右持劍,額上沁出了不少的冷汗。她穿着一身白衣,後背已經被鮮血浸透了,顯然身上一直帶着傷。這四個大漢也不是等閑人,提着鬼頭刀,一劈一砍,下極為兇狠。女人的氣力有些不逮,只是仗着精妙的輕功步伐,避過了那一落下來的刀,險象環生。四個男人見一時拿不下她,便決定了采取拖延的計策,他們也知道少女的身上有傷,支撐不了太長的時間。
尚雲夢在一旁觀看了一陣子,低聲道:“你看出她的武功路數了?”
衛天璇的眸閃着奇異的光芒,她應道:“她的步法是八步趕蟬和白駒過隙,她左刀右劍,使出來的是截然不同的招式,如果我猜得沒錯,是江湖上早已經失傳的血河刀法與天涯一劍!”衛天璇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也跟着出了。身形如同閃電般掠出,長劍出鞘發出了一陣如同龍吟般的清脆聲響。劍光霍霍間,虛實相生。四個大漢沒有料到會有人插,頓時被打得亂了套,生氣地瞪了衛天璇一眼,在責備她的多管閑事。可衛天璇哪裏會畏懼大漢那陰冷的時間,一旁站着的尚雲夢也加入了戰局,她們人聯,竟然将四個大漢打得節節敗退。在大漢轉身想要逃走的時候,白衣少女棄了刀和劍,只見指尖多了一抹鋒芒,刷刷幾道氣勁如劍,擊向了大漢們的後心,頓時将他們身體打出了一個窟窿。可是少女在用了這一招“紅顏彈指老”後,身體頓時一軟,跌倒在地。
少女的這武功路數以及一身不俗的修為,在橫行江湖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呢?衛天璇自恃全盛時期,也未必是痊愈後少女的對。她和尚雲夢一左一右,将人扶坐了起來。
“謝謝你們。”少女慘白着一張臉,微微地喘了一口氣。她掏出來了一個玉瓶,倒了幾顆藥丸在,一口氣吞下後,便盤腿調息,等內力游走了一個小周天後,臉上才見到一抹紅暈。
“你背後的傷——”淡淡的血腥味在客棧漫延,尚雲夢蹙了蹙眉道,“你随我們來。”人來人往的大堂終究不是說話之地,再者少女身上的傷勢也容不得拖延。她與衛天璇将人扶到了屋,将她後背的衣衫撕裂了一片,這才發現她的右肩處埋着一個箭簇,而周邊的肌膚已經變成了黑紫色,顯然是有毒的,她靠着內力将毒逼到了這一處,才沒有使得箭毒四下蔓延。眼下周邊沒有大夫,只能夠靠她們幫忙處理,時間越長也越是危險。尚雲夢使喚着衛天璇去燒水,她給了少女一顆解毒的藥物後,便沉下心替她取出深入肌膚的箭簇。
“你們不怕我是壞人麽?”在刀劃開了肌膚的時候,少女也沒有呼痛,反而仰着頭看一邊的衛天璇,輕輕一笑。
“可能這句話該我們問你吧。”衛天璇輕笑一聲,綻出了一抹惡劣的笑容,“我們确實不是什麽好人。”
少女應道:“可是在做好事的這一刻,你們就是好人。”
“冒昧問一句,你是怎麽受傷的?”衛天璇眨了眨眼,頗為好奇。
少女的面色頓時沉了下來,她的眉眼間掠過了一抹狠戾的光芒,只不過眨眼間便消失了。“遭人暗算了。”她輕描淡寫地應道。
“看你的武功,是出自失傳已久的浣溪沙一脈?”衛天璇又問道。
“咦,你知道?”少女的臉上出現了一抹詫異的神情,畢竟浣溪沙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當初的蕭長歌重組浣溪沙和江湖秩序後,最終還是随着歸隐一起歸隐山林,放棄了她的江湖大業,而浣溪沙也漸漸地隐藏到了幕後去。
“所以你是她們的傳人?”尚雲夢也替少女包紮好傷口,也好奇地問了一句。
少女點了點頭,輕聲道:“嗯,我叫歸沅。”
“好好休息吧,外傷容易愈合,可是內傷得修養一陣子。”尚雲夢輕笑一聲道,将床榻讓給了受傷的小姑娘。那頭的衛天璇沒有再說話了,她蹙着眉看着被挑出來的箭簇,似乎有幾分眼熟。猶豫了一陣子,她終究沒有忍住,低聲問道:“是誰?”
“江湖正道大俠,高譽。”歸沅掀了掀眼皮子,懶洋洋地應道。
衛天璇聽了這話一驚,這才發現箭簇上镂着一個極為細小的“高”字,這高譽正是高唐的父親,眼下不是應該忙着武林大會以及高唐的事情麽?怎麽還能追殺歸沅?外界傳說的高譽是與衛栖梧、尚澤齊名的大俠,可是衛天璇知道高譽有一個好色的毛病,他的妻子早已經過世,擺在了衆人跟前是個為了發妻不續娶的人,可是私底下盡做一些龌龊事情,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少女。衛天璇無意間聽衛栖梧說過此事,她還與衛栖梧争辯了一陣,可是衛栖梧說什麽無損大節。“高譽對你下了?”衛天璇沉聲問道。
“沒成功。”歸沅眯了眯眼,她這一身傷都是拜高譽所賜,豈能善罷甘休?到底還是江湖經驗不足,沒有設防,一不小心被人給下了毒。
尚雲夢的臉色也沉了下去,一連罵了幾聲“混賬”還覺得不解氣。
歸沅又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衛天璇苦笑了一陣道:“江湖流亡者,但是要說本來的身份,那與高家也有點關系。”歸沅都坦誠相待了,她們兩個人也沒必要再隐瞞身份。簡略地說了自己之前的經歷,只不過,将投入絕刀門的事情給隐瞞下了。
“我留下了聯絡信號,明日我的人也應該找過來了吧。”歸沅打了個呵欠,懶懶地嘀咕一聲。她的臉上寫滿了困倦,身上的傷勢加上長時間的奔波,使得她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可到底還是提防着衛天璇二人,也不敢輕易地睡過去。個人坐在房,時不時說幾句話,竟然也等到了天明。
“你在屋好好休息,有什麽動靜也別出來。”衛天璇小聲地交代了一句。
镖局聯盟交接镖,一直守備森嚴,動起來,很可能是一場惡戰。趙絕刀如他說的,将青龍堂整個堂的弟子都借給她用,在今日天明的時刻便趕到了客棧,潛伏在周邊。可是镖局聯盟會不做其他的準備麽?衛天璇和尚雲夢二人離開了房間,早早地坐在了一個不易瞧見的偏角。約莫到了晌午的時候,才等到零零散散走進客棧的人。他們穿着藍色的褂子,在背心處貼着一個“镖”字。
這群跨着刀的人一來,客棧的氛圍便改變了,原本寥寥無幾的散客,一見他們兇惡的氣勢,趕忙拿着東西回到了自己的屋,或者匆匆提着包袱離開了這個客棧。镖局的人與掌櫃的算是老相識了,不止一次在他這兒卸貨交接,一進屋便找了掌櫃的調笑,要了好多吃食給受累的下們。
嘻嘻哈哈鬧了好一陣子後,又聽得外頭一陣飒飒的風聲、得得的馬蹄聲。镖局領頭的原本還在吃着雞腿,一聽見響聲面容裏面就變得凝重起來,扯過白毛巾擦了擦,趕緊到外頭去迎接那俊朗的少年俠客。跟趙絕刀猜測的分毫不差,高唐身上有傷卧床不起,只能夠派出衛玉衡來接這一趟镖。衛玉衡也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在他身側還有兩個灰衣男子,一人是尚雲夢的堂兄尚雲淵,還有一人是高家的管家高少卿。
“這下好了,人都來齊了,要得罪也得罪個精光。”衛天璇往後方縮了縮,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果被尚雲淵瞧見了,指不定要勸說你回到尚家去,說什麽道歉之類的話語。”
“你會理會麽?”尚雲夢斜睨了衛天璇一眼。不是早就做好了衛玉衡也會出現的心理準備?
那廂被請進客棧的人,跟镖局的負責人客套了一陣後,便要求去看貨物。連酒水一類的事情都免了,若是以前還能夠再寒暄一陣子,可是近來絕刀門四處作祟,多停留一陣便是多一分的危險,正乃多事之秋,不宜再生出什麽事端來。正當镖局的弟子們起身的時候,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響了起來,原來青龍堂的弟子見人都到了客棧,便依照着他們往日的習慣,一股腦沖下去,與人打了起來。
“莽撞,真會壞事兒。”衛天璇哼了一聲。
尚雲夢掃了她一眼,低笑道:“原本就沒有什麽計劃,不是麽?”截這趟镖,要做的就是打打殺殺而已。當下兩個人也不遲疑,直接從暗處閃到了明處。對上了那雙滿是詫異的眼眸,盈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