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游泳池(上)
空氣靜默了一瞬。
在傅櫻從前的生活之中,任何牌子她都不曾聽聞過,別說是國際型的,就算是本土的牌子,她也不曾聽過。
她連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能保證自己用得上,哪裏會去在乎什麽牌子呢。
回到傅家以後,以傅家的財力地位,她當然是會慢慢地接觸到這些東西的。
但是這半年裏需要她學習的東西太多了,許多新事物一下子湧入了她狹小的世界之中,她一點點地接收着,縱使她吸收新事物的能力非常強,卻也并不可能将這樣多的東西每一樣都接收得精通。
傅櫻的記憶力很好,好到過分,語文需要的背誦她只需要看一遍讀兩遍就基本上能背出來。她聽聞過的牌子大部分也都記在腦子裏了,但是她并沒有到能随意和顏思欽她們讨論這些牌子的地步。
她知道,但她并不了解。
那些在這些貴女眼裏跟家常便飯一樣再尋常不過的東西于她而言其實還是有些陌生的。
就像是剛認識的朋友,并不能那麽快就把人家腦子裏在想什麽都摸透,了解得熟熟透透的。
這些名媛貴女對什麽品牌出了新款再了解不過了,說起來也是信手拈來,她們能将這個當做聊天的內容,随意談笑,互作分享,可傅櫻不行。
顏思欽生了一副七竅玲珑心,以她的心思,哪裏能不知道?
不過是趁着這個機會給傅櫻難堪罷了。
路艾嫒驚了一驚,沒想到她突然發難。顏思欽可不是這樣的人,她出手一向都是暗地裏的,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像是黑暗裏的毒蛇。像今天這樣明面上的明目張膽的出招,倒是難見。
她蹙眉回想了下,想起媽媽昨兒剛買了條大紅的那個圍巾,說是為了襯這新春,當時她正拍着媽媽的彩虹屁,所以印象深了些。路艾嫒搶了說:“紅色的就挺好看的呀。”
衆人目光挪到她身上,顏思欽笑容不改,“是呀,我也覺得,而且今年的設計感都很不錯。櫻櫻,你覺得呢?”
顏思欽在進一步發難。
這分明就是針對傅櫻。
路艾嫒指了個顏色想繞過去這個話題,顏思欽卻就着這個話題更加深入了。而且她指着傅櫻的名字,今天怕是非要傅櫻回答不可了。
——也非要傅櫻出糗不可了。
傅薔也在人群之中,她默不作聲地看着傅櫻出糗,存在感幾乎為零,這樣……傅櫻也沒得告她狀。
她怎麽可能去給傅櫻解圍,她巴不得看傅櫻被所有人嘲笑,把臉扔在地上踩才好。
這個時候的傅薔本應該是悠哉的。畢竟跟她無關,無論如何也扯不到她,還能看傅櫻的笑話,幸災樂禍着。
可是想起母親的交代,想起和母親的細細密謀……嚴寒的冬日,看着別人的笑話,傅薔卻沒有半點悠閑和愉悅,手心裏反而密密的汗水。
她吐了口氣,深呼吸了幾下,努力給自己解壓。
不行,她還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而傅櫻,正聚着這個圈兒裏所有人的目光。
傅櫻緩緩擡起深褐色的瞳眸,輕揚起薄唇,綻了三分笑,笑意卻只浮在表層,“我從來只管用,不懂欣賞的,畢竟我也是剛從鄉下回來,糙了些。”
她直白地承認,當着所有人的面說自己是鄉下來的,承認得那樣幹脆利落。聲音輕柔卻大方磊落,反而讓顏思欽怔了怔。
傅櫻如此坦蕩,但顯得她分外狹隘。
不怪顏思欽沒想到,換成任何一個人都只會把自己從前的經歷遮遮掩掩,生怕別人知道丢了臉面。
哪裏想會冒出來這麽一朵奇葩,不僅沒想着藏得嚴實些,竟然還廣而告之。
最讓顏思欽暗恨的是,傅櫻說的那句“只管用”,還點出了她并非用不起,倒還真讓人無法嘲笑。
字字句句看似柔柔弱弱,無半點攻擊力,實則化作利刃,直直回擊于她。
顏思欽不愧久經沙場,經驗充沛,唇畔很快就染了笑,如鄰家姐姐般安慰人:“沒事,這些事情你在晉城待久了慢慢就耳濡目染得懂了。”
明面上是在安慰人,但她話語裏其實還是帶着嘲諷的,有意無意地在引導着貴女們對傅櫻的看法。
傅櫻剛剛進入這個圈子,要想融的進去,那可不容易。有她添把火,那就是難上加難。
顏思欽嘴角得意地一揚。
如她所願,已經有幾個貴女在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隐約還能聽見嘲笑聲。
“可能吧,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事,我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懂與不懂也沒什麽關系。”傅櫻對嘲笑聲充耳不聞,不見半分退縮,繼續說着她的話,“因為呀,只要讓我看上了,那它很快就會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買我家裏人也會買了來。倒也不用去看那些細節,只要合眼緣就買下來用呗。思欽,你說對不對呀?”
她眯着眼笑,看起來無害極了,似乎只是跟她們閑聊着無關緊要的閑事。
卻不知她說的這幾句話惹了多少豔羨,有幾個閨女甚至還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是怎樣的人才能說出這樣有底氣的話?
那些名牌之于他們的長輩而言或許消費起來還在能力之內,可是她們年紀尚輕,家裏又不都是只有一個孩子,家裏人如果也這樣舍得,那不僅是財力雄厚,還得是得寵非常吧?
顏思欽咬着唇,臉色微變。
她家裏漸漸沒落,尤其這兩年,投資也頻頻出了問題,財力早就衰退,堪堪支撐表面上的榮光。而顏家上下都是極愛面子的人,光花在表面上功夫的錢就不知凡幾。
這次顏老爺子六十大壽,壽宴的規模和隆重是肯定要的,這就已經讓顏夫人皺了不知多久的眉頭了。
再者說了,顏思欽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堂弟和一個年幼的親弟,作為一個女孩,即使是唯一的,也并不受重視。
她在家族裏唯一的價值和會被重視的原因或許就只是和霍家的婚約了。
這也是顏思欽拼死也不肯對霍饒一放手的原因。
在這樣的情形下,一兩萬的東西顏思欽要買起來,一個月可能都沒幾樣,更別提只是條圍巾。
她對那些圍巾當然了解,因為她翻了很多本有關雜志,對那些圍巾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她也能買,但是買起來會有點吃力,會用掉她半個多月的零花錢。
可是傅櫻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鄉巴佬,憑什麽這樣的奢侈品在她嘴裏就成了和普通的飾品一樣唾手可得的模樣?
顏思欽的笑容差點崩了,路艾嫒卻笑得歡快,“就是啊,買個東西誰還七看八看的,喜歡不就買了呗?”
真不愧是她的櫻櫻,不說話不要緊,一說話就直接碾死了顏思欽。
這個世界上強者才有話語權,很快就出現了附和者,“可不是呢。”
這個時候附和的,總能凸顯自己也是那樣的人,多添點兒面子。
一個一個準備看笑話的,反而倒戈起來。
顏思欽見奚落傅櫻不成,還氣倒了自己,心頭堵着一口氣,索性轉移了話題。
“今天這大園子,可是我跟我媽媽親自裝扮了半個多月的,大家可以四處轉轉去瞧瞧好看不好看呀。”她跟衆人介紹,“這邊的花圃,裏面的花都是名花,我爺爺最喜歡侍弄花草,有不少都是他花了大價錢從珍藏家手裏買來的。”
顏思欽又指了指另一邊,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好大一個游泳池,不少女孩子發出驚呼,顏思欽特地把衆人的注意力都引過去,揚起下巴說:“那邊有個游泳池,是新建的,夏天的時候,大家就可以來這裏玩啦。就是要注意別掉進去哦,冬天的水可冰了。”
有個女孩說:“我很久沒有見過這樣大的家庭式的游泳池了。”
“就是啊,晉城寸土寸金,別說這樣大了,小一點的普通人家也弄不起來呀。”另一個女孩是出了名的顏思欽的跟屁蟲,故意言語誇張地在捧着顏思欽。
顏思欽從容中含着謙遜地道:“也沒有啦,就為了住得舒服一點,讓我們這些小孩也玩得開心一點而已。大家別拘束,都去玩吧。”
三三兩兩地散開,路艾嫒還在後怕着,“櫻櫻,你剛剛簡直太霸氣了,我以為你會被那些人給嘲笑呢,沒想到你嘴皮子功夫了得呀!我早就說了顏思欽不是個好東西,她就等着看你笑話呢,沒想到你讓她被看了笑話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一想起剛剛顏思欽皲裂的笑容,差點失态的表情就恨不得笑個三天三夜先。
路艾嫒不知道的是,傅櫻也悄悄地松了口氣。剛剛的自己她都險些不認識了,怎麽那樣的勇敢?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她竟然還敢回怼別人了。
而且——那些話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本事,一張巧嘴能把顏思欽這樣的都給說贏。
傅櫻唇邊勾了勾。
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歡這樣的自己。
勇敢地面對所有的荊棘,從容、淡定。
這是她做夢都想象不出來的自己。
路艾嫒知道傅櫻很少來過這樣的宴會,她想,自己好歹是在這樣的宴會裏長大的,怎麽也算個“東道主”,就指着宴會的每個地方每個東西給傅櫻介紹。
叽叽喳喳的,在耳邊卻格外悅耳。
路問一直嫌棄這個妹妹話多,跟傅櫻他們說話總免不得也吐槽幾句路艾嫒。傅櫻在慢慢接觸中,發現也的确如此。
可是嫌棄歸嫌棄,路問嫌棄的表情裏還是有着縱容的。
在傅櫻眼裏路問和路艾嫒是一對很可愛的兄妹。
走着走着路艾嫒突然眼前一亮,往前一指說:“那些都可以随便吃,櫻櫻你等我一下,我去夾一盤來我們一起吃。”
一排的精致又甜膩膩的糕點,一看就是路艾嫒的最愛,路艾嫒看到這些東西都眼裏宛若落了星辰。
“好,去吧。”傅櫻閑來無事,在原地轉動着,眼角瞥到身邊的游泳池,她還啧啧稱贊,的确是很大,夏天在這裏游泳,一定很舒服。
但她其實是不會游泳的。
以前在村裏,夏天到了,暑熱讓人難受得很,尤其是她還有那麽多要幹的活,幹完活以後衣服都黏在了身上,想起來就難受得讓她忍不住蹙眉。
這時候她就會找個附近有水的地方涼快涼快。
按理來說,無論如何也該學會游泳了,可是傅櫻有陰影,這麽多年過去還是不會游泳,只敢坐在岸邊,把腳丫放進清涼的水裏消消暑。
什麽陰影呢?
江大龍三四歲的時候硬是要跟她去河邊洗衣服,她一個沒看住,正專心洗着一大盆髒衣服呢,江大龍就掉進了河裏。那時她也是個小孩,吓傻了,只是在不停地尖叫着。
但也沒出什麽事,她的尖叫聲引來了大人,附近那麽多人,随便個大人下去河裏一撈,江大龍就上來了,水都沒喝進去幾口。
那條河不深,村裏祖祖輩輩都在那兒洗衣服,也熱鬧,那麽多人在,根本不可能會出事。
大人們都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笑笑就走開了。
誰家的小孩不調皮呢?不過是個調皮的孩子掉了水罷了。
可是聞聲而來的江成海吓壞了。
江大龍可是他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的唯一的男丁,就是他的心頭肉,他的寶貝疙瘩,跟他的命一樣,如果江大龍溺死了,那他怕是也不用活了。
傅櫻至今都記得江成海當時看她的目光,陰狠、歹毒、如淬了毒的蠍子,沒有一絲感情甚至還含着劇毒和怨恨,如果可以,怕是恨不得将她當成生吞活剝。
小小年紀的江一,被這目光吓得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得說不出話來,恐懼在胸腔裏迅速彌漫開來。
她在想,這明明不是她的錯呀,但是她睜着眼怯怯地看着父親震怒的表情,一聲不敢發。
江成海就那樣提着她的腿,惡狠狠地使了力扔進了河裏——江一是那樣的毫無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我我我答應多更新點,這個“點”我也沒想到只有一千字(別打我)(遁走)(其實還是很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