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少主(三)
天星寥落, 墨林之內漸漸黯淡無光,白彥坐在樹下,望着一臉糖漬的阿冬, 眼底陰雲堆積。
阿冬舔舔手指, 吮吸完上面的塘渣, 頂着個大花臉向白彥一歪頭道:“阿彥不吃嗎?”
白彥垂落眼皮, 掩蓋其中的絲絲寒意:“不吃了。”
阿冬眨了眨眼睛,倏爾把草地上剩餘的饴糖包起來, 捧在手心裏:“那留着,明天吃。”便要還回給白彥,倏爾又停住,試探地把紙包往自個懷裏塞:“先放我這裏可以嗎?”
白彥蹙眉之後,忍不住勾唇輕笑, 笑完,眼底的寒涼之色愈發濃重。
阿冬沉默, 繼而慢慢把送到衣襟口的紙包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向他遞去。
白彥淡漠地瞥了一眼:“你把它吃完吧。”
阿冬不動:“吃完啦,阿彥就沒有啦。”
白彥略微不耐:“我說了,我不要。”
阿冬的雙手微微顫抖:“那明天……就沒有啦。”
白彥唇角緊收, 盯着她, 片刻道:“沒有明天了。”
阿冬愣住。
白彥把她捧在手心裏的一包糖抓過來,扔在地上,命令道:“吃。”
阿冬眼眶脹紅,害怕又茫然, 撲過去拿起一塊塞進嘴裏, 小心翼翼地望着白彥,淚水緩緩奪眶。
白彥深吸一氣, 猛地轉開頭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來這兒嗎?”
阿冬把那塊糖嚼在嘴裏,埋下頭,眼淚無聲砸落在草地上。
白彥靠在樹上,視線投往落葉紛飛的虛空:“我想她了,我忘不掉她。”
有風吹過,撩動身周的長草,水含煙的臉在這片黯然的夜色裏逐漸模糊,又逐漸鮮明,白彥想着那張臉,想着這一路懷揣的忐忑、期待、焦急、不甘心……五髒六腑像被無形的手揉捏、搓弄……他猛然一陣劇咳,牽動內傷發作,身體顫抖如疾風中的枯葉。
阿冬猝然擡頭,撲上前去:“阿彥!”
白彥弓腰垂頭,頹喪地坐在荒草之上,嘴角慢慢有血流下,阿冬觸目驚心,在他左邊看看,又跑去他右邊看看,手足無措,連糖也忘記嚼了,哭也忘記哭了。
白彥被她慌亂的腳步聲吵得心煩,伸手把她拉到面前,強迫她坐下。阿冬擡頭,重新對上他的眼神,那雙飛揚的鳳眸裏除卻瘆人的寒流,又多了一團炙熱的火。那火,燃燒在這深不見底的黑夜裏,燃燒着他深不見底的、不敢坦白的情意。
“阿彥?……”阿冬含着那塊糖,甕聲。
白彥的眼睛裏倒映着她,卻又好像沒有她。
“她先前說,讓我在洛水旁的春風亭等她,我等了,可是她沒有來。”他的聲音第一次這樣輕,像一片枯幹得失去重量的葉子墜落在夜空裏,“我等了兩天,兩個月,兩年……我等得都快把她的樣子忘了,等得她終于也把我忘了。”
“你知道等人的滋味有多難受嗎?”
“遇見她以前,我從來不等人,因為我知道等不到。等不到爹娘來尋我,等不到衙門施舍的米粥,我想等的東西從來都等不到,冷風、饑餓、辱罵、棍棒……倒是等來了不少。她走的那天,抓着我的衣袖囑咐我等她,走出院子了,又回過頭來大聲提醒我等她。我說我不等,絕不會等,她說她不信,邊說邊沖我笑。”
“她猜透了我,可我卻猜不透她。”
阿冬慢慢把小嘴閉上,饴糖硌着腮幫,在口腔裏慢慢融化,竟不甜了。白彥緩緩擡起手,指尖觸碰上她白白胖胖的面頰:“你知道……為什麽嗎?”
阿冬望着他惘然的雙眼,不知為何,自己心下也漸漸一片惶惑:“……為什麽呀?”
白彥聽着這個稚嫩、天真的聲音,無聲一笑:“因為她是個騙子。”
“騙子?”阿冬頭一歪,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你想的人,是一個騙子嗎?”
白彥指上微微用力,戳到了她腮幫裏的那塊糖,他猛地收手,拉開與她的距離,靠在皲裂的樹皮上。
“我想救她。”風聲響在密密層層的枝桠間,白彥冷冷地望着阿冬,“救一個騙子,你幫我,好嗎?”
阿冬小心地咽了口唾沫:“怎麽幫呢?”
白彥冰冷的眼神從她的臉上滑落,落在她胖乎乎的一截手腕上:“她練功走火入魔,又被人欺負,中了蠱,這世上,只有你的血可以救她。”
他的眼神漸漸鋒利,聲音卻又漸漸溫柔:“會有些疼,你害怕嗎?”
阿冬下意識地縮了縮手,黑黢黢的眼睛茫然睜大:“要我的血啊?”她的聲音慢慢抖起來,“要……要多少啊?”
白彥望着她小小的身體變成一團,坦白:“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一點兒,也許,是全部。”
“全部?”阿冬呆道,“那我、那我……不就死了嗎?”
白彥眼神如冰,毫不回避:“嗯。”
阿冬臉色慘白,猛地連滾帶爬跳将起來,撒開小短腿向林外跑去,跑了幾步,不聞身後動靜,又慢慢停下腳步。
回頭,黑夜茫茫,白彥坐在樹下,一言不發。
落絮飄降,飄過他黯然失色的眉目。
阿冬胸口驀然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慌。
“跑都跑了,停下來幹什麽?”白彥靠在樹幹上,耷拉着眼皮睨她。
阿冬吸吸鼻子,淚水從眼眶邊緣滾落。
“你那時候……為什麽要救我啊?”風把她的聲音一點點地送近,白彥緩緩皺起眉頭。
記憶猛被喚回那一天。
秋風,殘陽,荒草。
帶着哭腔的哀求,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突然間竟被問住——那時候,為什麽要救她。
滿林阒靜,腳下樹影無風而動,白彥放空的神思驀然一凜,強忍內傷欲要沖上前去,破空而來的那人已先他一步,将阿冬奪入了懷裏。
阿冬大驚,扭頭看去,後頸穴道被用力一點,頓時昏厥不醒。
白彥臉色如覆寒霜。
玄鳳抱住阿冬,心知白彥內傷不淺,提醒道:“你若真想救宮主,還請先省下力氣。”
白彥冷望着她,眼底殺氣斂而不散。
玄鳳視若無睹:“聖女是婆婆冒死抓來的,如今婆婆已去,聖女的去留,自當由少主來定奪,白公子無權僭越。”
白彥聽到“僭越”二字,啞然冷笑,玄鳳眉尖微微一蹙,上前道:“少主已有應對萱娘的計策,還請公子移步回地宮,待與少主商議後,再一并前往摘星臺救出宮主。”
白彥手在草地上一撐,低着頭站起身來,沉聲道:“晚了。”
玄鳳眸色微冷,略一沉吟,猛然掉頭四顧,其時風聲飒飒,間雜簌簌腳步聲踏空而來,玄鳳定睛望去,只見落葉紛飛深處,四個彩衣宮女簇擁着一位冶麗婦人淩空飄來,赫然便是萱娘一行。
玄鳳大驚。
***
地宮外,暗雲浮動,嗚咽一樣的風聲從山上一層層地奔下來,直撞得樹影飛搖,人心激蕩。
莫三刀望着被流芳擄來的那個天機臺弟子,只見面黃臉尖,瘦如紙片,一副随時要倒的病态,雙眉不由一斂:“你抓來的這個,靠譜嗎?”
流芳篤定道:“她叫環佩,是天機臺年齡最小,但資質最好的弟子,在萱娘跟前僅待了兩年,便學到了她的八成功力,現如今,整個天機臺中,也只有她還會下噬心蠱。”
莫三刀複又打量環佩:“這麽說,很聰明?”
環佩被流芳封住了穴道,僵硬地跪倒在地,迎上莫三刀的眼神,一時提心吊膽。
花夢雙眸微虛,輕輕道:“那可不是好事。”
莫三刀點頭。
流芳坦然一笑:“護法放心,環佩的聰明,僅在巫蠱之術上,對于人情世故,可謂一竅不通,整個摘星臺人緣最差的人,她若稱第二,便沒人敢稱第一了。”
花夢莞爾:“這種事情,即便她稱了第二,也不會有人願意稱第一吧。”
流芳微微一怔,繼而輕笑出聲。
莫三刀摸了摸鼻子,目光又投向流芳身後的八個彩衣宮女:“這些是……”
流芳轉頭向身後的姐妹看了一眼,繼而領着她們上前一步,向莫三刀屈膝而跪:“流芳願率摘星臺衆姐妹追随護法,誅殺逆賊,救出宮主!”
夜色慘淡,這些宮女眼中的神情卻異常銳亮、堅定,仿佛一把把随時可以應敵的兵器。莫三刀心神微振,聲音亦在夜風中變得重如千鈞:“此去誅殺萱娘,萬分兇險,我并無十足把握,很可能害得你們功虧一篑,白送性命。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們可都想好了?”
流芳深吸一氣,毅然道:“寧死不悔!”
話聲甫畢,身後八名宮女亦齊聲高喝:“願追随護法誅殺逆賊,寧死不悔!”
大風卷草,吹得漫天花絲,莫三刀從草地上一站而起,與此之時,星光隐沒的夜空中突然響起一記清嘯,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黑壓壓的蒼穹之上,穿雲煙火一閃而沒。
莫三刀眸色一寒,面向山下:“我們可以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