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章節
巫鹹喃喃說着,扶着牆壁往塔頂勉力走去,一路留下長長的血跡。
“叔祖……叔祖。”飛廉俯下身将巫朗扶起,眼裏浮出了淚光,自責地喃喃,“我對不起你——是我放出了雲煥!”
“呵呵,”巫朗卻笑起來了,慈祥地,“傻孩子,這根本不怪你——放出、放出破軍的…是我們啊……”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肌膚在一瞬間枯萎,雞皮鶴發:“真是天意…天意——我們都以為斬盡殺絕、才是壓制破軍的方法……卻不料、卻不料,只是讓他更徹底的爆發……”
“叔祖,別說了。”飛廉咬牙,“我帶你上塔頂,求智者大人救您!”
他向着塔頂狂奔而去,耳邊的隆隆聲越來越近,金光照得整個塔裏一片通明。他不敢回頭,只用盡全力地奔跑——他知道,迦樓羅在破除了結界後正在向着白塔飛來,毀滅只是頃刻之間的事。
“來不及了……”剛踏上樓梯,卻聽到叔祖在背上喃喃說了一聲。
飛廉悚然一驚,來不及回頭,就感覺到一只冰冷蒼老的手顫栗着抓住了他的後頸:“飛廉……飛廉……你聽着……”巫朗用盡了全力,咳着血說出最後的吩咐:“不要往上走,下去……立刻回坪上、駕駛比翼鳥逃走!”
“不!”飛廉一震,失聲反駁。
“一定要……一定要逃。”巫朗喃喃,“否則,全部都會死……一個也不剩。”
他顫栗着,将另一只手探入懷內,哆哆嗦嗦拿出一物:“這、這是雙頭金翅鳥的令符……——拿着、拿着這個,逃出去……把軍隊重新集結起來!一定要阻止那個瘋子……否則整個帝國……就、就……”
感覺到叔祖的血沿着自己衣領不停沁入,飛廉臉色蒼白。
“叔祖!要逃我們一起逃!”他驀然回身,死死抓着巫朗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會阻止雲煥!”
“記住,別、別讓破軍的預言成真……”巫朗喃喃,枯澀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欣慰,“這也是我…對你的最後一個要求。你好歹……聽我一次吧……”
“是。”飛廉眼裏含淚,想起自己曾多少次讓這個老人失望,不由心如刀割。
聽到他的承諾,巫朗的神色忽然輕松起來,擡頭看着輝煌一片的夜空,語音裏居然帶着笑:“咳咳,咳咳……說到底、能這樣交待完了一切,由晚輩看護着死去……要比巫彭那家夥來的體面多了……呵,呵呵……”
在最後一刻,和元帥明争暗鬥了百年的國務大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嘴角噙着笑,枯瘦的手指一松,放開了手裏的權柄,安然離去。
空蕩蕩的白塔上,飛廉怔怔抱着老人的屍體,感覺全身的血都在一分分冷下去。
“你們一個都逃不掉!”巨大的金色機械裏,坐在操縱席上的軍人臉色慘白,全身傷痕累累,然而眼睛裏卻有亮如妖鬼的光,死死盯着越來越近的白塔,發出了低沉的冷笑。
金色的巨鳥閃電般飛向塔頂,速度快得令人驚懼。
伽藍白塔已在咫尺之遙,甚至連塔頂的神廟都歷歷可見——然而,這架龐大的機械卻絲毫沒有慢下來的跡象。
“主人……”呼嘯前進中,潇在此刻卻有些猶豫,金色面具下的臉微微的蒼白,“真的……真的要毀了伽藍白塔麽?撞上去的話……會毀掉大半個帝都的。”
“是。”雲煥筋脈盡斷的手按在操縱杆上,嘴角露出狼一樣的惡毒。
迦樓羅之魂嘆息了一聲:“那麽……要殺了飛廉麽?”
雲煥看着前方,金色的眼眸忽然凝聚:就在這一刻,他也看到了白塔上正向下奔去的同僚——怎麽?飛廉,你怕了麽?你不再試圖和我對抗,而只想着孤身逃跑麽?果然……帝都門閥出來的人,都是這樣的。
這些卑劣肮髒的蝼蟻,這個龌龊黑暗的大地!
他忽然莫名其妙的覺得輕松,複又大笑起來:“當然,一起殺!”
“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得到寬恕!”
一行鮮血淋漓蜿蜒,一直延伸到了伽藍白塔頂端。
“智者大人……智者大人!”滿身血污的老者滾落在階下,平日的仙風道骨全然消失,狼藉而狼狽地嘶聲大呼。巫鹹擡起手,用盡全力拍着緊閉的神殿大門,嘶啞而恐懼:“智者大人,請聽我的祈禱!破軍……破軍出世了!我們無法阻止他……請、請您……”
然而,智者大人并沒有回答。九重門緊閉着,裏面漆黑一片。
巫鹹心裏出現了無窮無盡的絕望——難道,在這個存亡之際,智者大人又神游物外了麽?偏偏,唯一可以直接和智者大人對話的巫真已然死去……如果此刻雲燭還在這裏的話,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他忽然覺得悔恨——為什麽當時他只是眼睜睜地看着她在門閥鬥争的漩渦中滅頂、成為犧牲品,卻無動于衷?一直以來,作為首座長老的他沉迷于煉丹和追逐永生,雖不像巫彭和巫朗一樣對權勢表現出赤裸的狂熱,但是他的手段卻是隐忍而低調的。他利用了十巫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扶助弱的一方、消滅強的一方,一直維持着元老院裏微妙的平衡,讓自己首座的位置從來不曾動搖半分。
然而……到了今天,終于嘗到惡果了麽?
垂死的巫鹹喃喃地祈求着,将頭顱貼在冰冷的門上,眼神絕望。然而此刻,他卻忽然聽到神殿裏傳來了低微的談話聲,仿佛有數人在裏面激烈的辯論,聲音越來越大。
有男子的聲音,也有女子的聲音。
——怎麽可能!神殿裏,怎麽可能有人在對話!
“智者大人!”垂死的人眼神陡然雪亮,用力拍打着門,“我知道您還在!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滄流!”當手掌失去力氣,他便用額頭一下又一下的撞擊着,斷斷續續:“求求您……求求您……阻攔破軍!否則、否則整個帝國……”
仿佛他強烈的祈求終于激起了門內人的興趣,神秘的談話聲中斷了。黑暗的室內,隐約聽得到簾幕一重重拂開的聲音,一個熟悉的聲音驀然近在耳畔,低聲冷笑——
“這個帝國怎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黑暗裏那個聲音低沉響起,如此清晰地傳入了他的心裏,冷酷而漠然。巫鹹忽然間驚住了,不敢相信地擡起頭來:“大人……大人,難道您、不管您的國家和子民了麽?”
“滄流不是我的國家,”黑暗裏的聲音冷笑,“冰族也不是我的子民。”
“百年來,我把這個大陸交給你們,你們享用着一切福袛、也該承擔造下的一切罪孽——百年來你們做過些什麽,自己心裏都清楚。
“——如今,也該到清算的時候了!”
巫鹹怔住,回頭看着閃電般逼近的金色閃電,不由心神俱裂:“不……不!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求求您!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帝國……帝國不能滅亡啊……”
在那樣絕望的呼救聲裏,黑暗裏的人反而低沉地笑了起來,一直沒有感情的語調裏忽然有了起伏:“巫鹹,你怕死,是不是?所以窮盡一生研制仙丹妙藥——可是,愚蠢的凡人啊,你真的知道永生的滋味麽?……如果你知道我是誰、如果你知道我活了多久,你一定會覺得——”
在說到這一刻的時候,迦樓羅金翅鳥已然逼近白塔。
巨大的轟鳴聲蓋住了門內智者的話音,金色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疾風烈烈,仿佛四野高天的風都被卷了過來,形成了一個可怖的漩渦,将所有一切都吸進去毀滅!
“大人!智者大人!”巫鹹根本顧不上聽對方在說什麽,定定看着撞向塔頂的巨大機械,目眦欲裂,“救救我……救救我!智者大——”
然而,只是一瞬,那只巨大的金色飛鳥已經撞到了白塔的頂端!
剎那間,可怖的力量毀滅了一切,猶如最華麗的煙火綻放。伫立了千年的白塔轟然倒下,一切分崩離析——巨大的煙塵騰空而起,籠罩了整個帝都上空。
在這樣狂風暴雨般的毀滅裏,盛大的死亡祭典中,黑暗裏卻傳來了冷然的嘆息,仿佛無動于衷地開口,将片刻前被打斷的話緩緩說完:
“你一定會覺得,能在此刻死…實在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啊……”
尾聲
一個劇烈的颠簸,迦樓羅金翅鳥在撞毀了白塔後硬生生的停住。
在撞上白塔的瞬間,雲煥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将毀滅的一瞬看在了眼裏。雖然沒有說一個字,眼底裏卻流露出可怕的狂喜之光,筋脈盡斷的手緊握着金座扶手,微微顫抖。
——如果伽藍白塔是雲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