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章節
蒼生盡王臣。
“草民生死皆如狗,貴人驕奢天恩眷。
“如此雲荒非人世,逆天而行應天譴!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
“翻天覆地從今始,殺人何須惜手勞?
“不忠之人,殺!
“不孝之人,殺!
“不仁之人,殺!
“不義之人,殺!
“不禮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殺殺殺!
“我生不為逐鹿來,千年滄桑大夢還,
“君臣将相皆如土,總是刀下觳觫材。
“傳令麾下三軍衆:‘破城不須封刀匕!’
“三軍之中樹此碑——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那一塊碑凝聚了無可言喻的氣勢,豎立在雲荒的心髒上。即便是百年後,每個站在碑前的戰士依然能感覺到滄海橫流烽火燃遍的亂世裏、那種撲面而來的酷烈殺意。
那,是試圖毀滅一切,然後再于廢墟之上赤手再創新天地的霸氣,是“上天不仁、萬物為刍狗”的絕決!
那一段短短的文字裏滿目皆是“殺”字,觸目心驚——宛如此刻雲煥的神态。
飛廉忽然有一種恍惚感……百年前,那個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這塊碑時,也應該是這樣的眼神吧?那是殺戮者的眼神,毀滅一切的眼神!
“元帥!”眼看雲煥要連下殺手,飛廉沖了過去,迅疾無比地一俯身,從地上抱起滿身是血的巫彭。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亂,他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前來這裏的初衷,擡頭怒斥:“雲煥!你瘋了麽?怎麽做出這種……”
擡頭的剎那,他驚呆在當地——
伽樓揚起的飛塵還在半空裏漂浮,一輪血紅色的冷月懸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壓入眼簾,那個死神一樣的人正倒轉提起新折下來的斷臂,仰頭湊到斷口之下,張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鮮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斷臂遠遠扔開,大笑——宛如一個斬殺了千百人的凱旋将軍,舉起金杯以痛飲來慶祝血腥的勝利。
血濺了他滿面,然而血污後的眼睛依然奕奕生輝——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飛廉擡頭看着他,忽然間心裏湧出說不出的寒意。那雙眼睛裏,有着不屬于人世的冷酷和殺戮氣息,仿佛一個眨眼之間便可以毀滅這天地——這、這還是雲煥麽?還是他準備不顧一切來營救的昔日同僚麽?
“飛廉……看到了麽?”懷裏垂死的血人忽然發出了低微的聲音,全身抽搐。他連忙低下頭去,湊到了元帥的唇邊,想聽他最後的話——
“一定…一定要殺了他!否則…魔将毀滅……一切。”
帝國元帥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開口,血腥味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飛廉的臉頰,令他心裏劇烈地顫栗起來。
——元帥說什麽?魔之左手?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孿生雙神之一麽?
“拜托、拜托你了……否則、否則…整個雲荒……”垂死的人說出最後的話,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此絕望而痛苦,仿佛背負了極大的遺憾和追悔。沒有說完便頹然跌落,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飛廉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屍體,感覺到懷裏的人一分分變冷。
他幾乎不敢相信會是這樣的結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帥還站在萬軍之中,揮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後,居然就成了這樣殘缺不全的僵冷屍體!
“雲煥!”他霍然擡頭,看着那個嗜血的人,“你瘋了?你瘋了麽?!”
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過來,仿佛終于将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雲煥冷然一笑:“哦,是你麽?高貴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來這裏看好戲的麽?可惜我并沒有死……失望了麽?”
根本不等對方回答,雲煥冷冷舉起了手裏的光劍,聲音低沉:“拿劍,站起來!——看在一場同窗份上,我給你軍人一樣死在我劍下的榮耀!”
飛廉愕然看着那個血跡滿身的人,喃喃:“你瘋了……你真的是瘋了。”
“我沒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雲煥的薄唇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奪去我師傅,奪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賣我,殺盡我族人——你以為這些事就能擊潰我,讓我瘋掉?”
“可惜你們錯了……哈哈哈!錯了!”他仰頭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鷹:“每從我這裏奪去一樣東西,只是讓你們往絕路上多走一步!你們自己招來了死亡,愚蠢的人!”
飛廉再也忍不住,厲呼:“我和潇是來救你的!”
“救我?”雲煥唇邊的笑意凝結了一瞬,審視地看了一眼這個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變。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來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繼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來救我?”
他在長笑中舉起了手裏的光劍,那把劍在他手中煥發出前所未見的雪亮光芒,吞吐淩厲,劍芒奪人,竟全沒有劍聖之劍的王者之風,而閃着妖異的光。
先飲雲焰之血,再飲巫彭之血——所親所愛,一劍斬斷!
這個世上,還有什麽能再羁絆住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後一個,也須立刻斬絕!雲煥霍地止住了笑聲。俯視着地上人,眼裏忽然煥發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種金色裏隐藏着最深的黑暗。他手裏的光劍随着殺氣噴薄而出,吞吐幾達三丈!
飛廉一驚,來不及多想便扔開了巫彭的屍體,側身一滾,貼地抽出劍來——叮的一聲,手腕發麻,在千鈞一發之時恰恰擋住了必殺的一劍。
——什麽?雲煥……雲煥竟真的要殺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絲懷疑,殺氣逼人而來。劍風破空,直刺他的心髒、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擋——他和雲煥多年同窗同僚,對彼此的武學造詣都是了如指掌,兩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開外是分不出勝負的。
但令他驚駭的是雲煥攻擊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數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議,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每接一劍,飛廉心裏的驚駭就增加一分。這……這是怎麽回事?這簡直不是“人”所該有的力量,難怪連巫彭元帥都不是他的對手!
只不過十幾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劍也已經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後一招交擊後,手裏的斷劍被震飛,飛廉心知不敵,立刻随着那一擊的力量急速後掠,想趁勢避開對方的後繼攻擊——此刻他已經不再有什麽阻止雲煥或者救回雲煥的念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殺!
然而對方顯然沒有讓他逃脫的念頭,一擊震飛飛廉的劍,雲煥合身疾速踏進一步,人劍合一,當頭便是一劍向着飛廉頂心劈下!
他只來得及合身一滾,避開了要害,然而光劍已經斜斜切開了他的肩膀,繼續毫不留情地斬下,瞬間就要将把他的身體整個斜切開來!
“不……不!”夜風裏,忽然間一個聲音響起來了,“雲少将,住手!”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難道是……
雲煥似乎略微一驚,仿佛被喚起了什麽回憶,眼裏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動。趁着這一瞬間的空檔,飛廉便擡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轉瞬逃出了光劍的範圍。
飛廉沖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頭,沖入外面尚自慌亂一片的軍隊裏。
“快調集軍隊!快!”飛廉在人群裏找到了帶隊的副将季航,一把抓住對方的肩,厲聲,“要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帥被殺了!”
元帥被殺?季航一時震驚到失語,感覺肩上那只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飛廉臉色蒼白,聲音在發抖,“元帥戰死了,你必須負責起這裏的一切!調集軍隊,把他暫時阻攔在含光殿內,我立刻去禀告元老院!”
“是!”季航脫口領命,完全忘記目下飛廉少将已經解職,早已沒有資格命令自己。
飛廉在亂軍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時已然筋疲力盡。他彎下腰用雙手支着膝蓋劇烈的喘息,仰頭看着夜色中看不到頂的萬丈白塔——來不及……來不及了!上塔的懸車入夜後已經關閉,如果靠着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達位于白塔第九十九層的紫宸殿!
不,無論如何,必須要阻止他!
那一瞬,飛廉眼神變幻,仿佛做出了一個決定,霍然轉身,重新朝着軍隊中走去。
“季航,調一架風隼給我!”他沖到了正在重新召集軍隊的副将面前, “快!”
看到那個昔日同窗逃出了廢墟,雲煥提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