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從容的時光(三)
楚挽歌跟他進了一家店,店裏擺着很多血淋淋的情侶面具,人也很多,她也沒什麽害怕,起初還挺新鮮的,只是逛了兩圈,她就借口走開了。
沿着原路走回去,他會不會找不到她?會不會擔心?
她一邊想着,一邊就走到了兩人分開的地方。
眼前是各色各樣的鬼面,楚挽歌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麽樣子,只是撥開人群走到臺階上去,指望能被他看到。
遠遠的,她就看見他往這邊來了,她不自覺地微笑,靜靜地等着他走到身邊。
“楚挽歌,五十六分。”
楚挽歌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要下去,他卻不讓。她站在那樣的高度,連錫純正好扶住她的腰,她今日一身煙灰色的連襯長裙,立領是金銀線勾出的繁複抽褶,幾乎埋掉了大半截頸子,領口的珍珠映着她的肌膚,幾乎泛着一樣的光輝。
連錫純盯着她的眼睛,樣子雖然仍是滑稽,但他的神情讓她也嚴肅起來,“我剛才告訴自己,如果在一個小時內找到你——”
“還差四分鐘。”
她只是記得小時候和姚宇铮走散了,她哭着去找他,他也在找,兩個人卻怎麽也找不到彼此,後來姚宇铮和她說:以後找不到我了就待在原地,我一定會回來。
不過是童言無忌,如今早已背道而馳。
後來,她和別人走散了,仍舊是有這個習慣。
或許每個人都渴望自己能被找到,都在默默地努力,不希望變成那個被留在原地孤身的傻子。
她恍惚想明白了很多事,小時候,爸爸不喜歡她,所以她抓牢媽媽,媽媽不在了,她就想到姚宇铮,只是姚宇铮又不要她了,後來遇上湘湘和蘇幕,她便喜歡得無可救藥,現在只剩連錫純了。
她可以相信嗎?
人是群居動物,都有孤獨症候群,她只是不想一個人被遺落在這個世界上。
“那套深藍的好看。”莫允瑤咬着吸管,漫不經心地朝正對試衣鏡的楚挽歌說。
楚挽歌對着鏡子左右看看,香槟色的晚禮服,是其中的一套,連錫純從國外訂的,昨天才剛到她手裏,最近她除了上班就是準備婚禮,雖然連錫純說都不用她操心,但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結婚,她當然想親力親為感受一下。婚紗是大老板的經典之作,全當為公司賣命的福利。
楚挽歌将禮服交給助理,坐過去休息一下,“你要叫什麽同學來?”
“就是那幾個和家裏有生意往來的同學,他們都想看看真實的姐夫長什麽樣呗!哎,姐,姐夫再忙也不能不通報你們的婚事吧?新聞媒體一個都不知道哎,要不是你是我姐,我一準也不知道的。”
楚挽歌攪了攪咖啡,“他有自己的想法,可能不想張揚吧,現在的記者不好對付呢。”“我們打算就請親友,大家聚一聚,做個見證。”
“哦。”莫允瑤有些失望地回應,她蹙着眉看她,“姐,你說姐夫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楚挽歌不以為意,“知道什麽?”
“他如果什麽都不知道,幹嘛要把婚宴訂在斐度酒店,那不是姚家的地盤嗎?他和姚氏不是競争對手嗎?再說,姐夫的別墅這麽恢弘氣派,完全可以在花園舉辦婚禮啊!”
“小小年紀!你腦子裏想的東西還挺複雜的嘛!”楚挽歌笑笑。
“我只是就事論事!你不要被騙了!”莫允瑤朝她哼了哼,低頭看手表。
楚挽歌見她進店後看了不下三四回時間,挑挑眉八卦道:“那個小男朋友?”
莫允瑤低頭喝果汁,支支吾吾道:“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口氣還挺輕蔑的。
下午,楚挽歌匆匆開完一周例會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畫設計圖,兩臺蘋果電腦閃了她整整八個小時,她看看時間,已經快午夜了,晚飯沒記得吃竟也不覺得餓。
楚挽歌檢查完門窗正準備回去,元湘琴給她打了一通電話。
楚挽歌趕到酒吧,元湘琴已經不省人事,喝得爛醉,連她都分不清了,也虧得經理認識楚挽歌。
服務員将元湘琴扶到她車上,楚挽歌拿過她的手機正想打電話給盧鐵成來接人,元湘琴卻突然拍掉了手機,“別找他!”
靜默良久,元湘琴才将臉埋在手裏嘤嘤地哭了,“對不起,師姐……”
“你喝醉了,告訴我地址,我送你回去。”楚挽歌系上安全帶,有關于盧鐵成的事她一點也不想沾邊。
元湘琴卻伏在她的手臂上,一顫一顫的,像只孱弱的貓,“師姐,我對不起……我看過你的照片……所以要求調職來你這裏……我撒了謊,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你很好,怪不得他忘不掉……”
元湘琴嘴裏的熱氣撲在她手腕上,帶着異常灼熱的溫度,楚挽歌動不了分毫。
良久,元湘琴将臉擡起來,“師姐,你怎麽這麽殘忍?為什麽要把婚宴訂在那裏?他看了會受不了的……你去看看他吧……他把自己關在房裏不說話不吃飯……我不想他就這樣死掉……”
元湘琴抱着她哭了很久,楚挽歌卻仍舊沒有答應。
即便她要恨她,她也沒有辦法答應。
她回到公寓,連錫純還沒有回來,想必又是應酬纏身,他最近在公司總是待到很晚,和她說:忙完就心安理得給自己放個婚假。
她還笑他,自己的公司偷幾天懶難不成還有人來戳你脊梁骨不成?
更不必說是婚禮這樣的人生大事。
楚挽歌到廚房煮了點東西,又把蘋果洗了待會等他回來榨汁,把事情做完了又覺得無聊,就進衣帽間将他洗澡的衣物準備好。
櫃子裏的衣服和店裏成列的一般齊整,今日倒被她看見一件半挂在衣架子上的西服外套,楚挽歌将它重新挂回去,她拿了東西準備出去,眼梢一帶卻瞧見一樣東西。
她蹲下去将東西撿起來,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來那麽熟悉,楚挽歌的手卻一瞬間變得冰涼,直冷到心裏去,将她的心髒都凍住,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她才猛地呼出一口氣,大腦一瞬間清明,該死的清醒。
女人遇到這種事情,智商真是比得上福爾摩斯。
楚挽歌盯着照片上女人戴的戒指,再想到連錫純尾指上的那枚,還有在跑馬場那個女學生的包,一切都連起來了,怪不得她覺得不同!因為本來就是兩枚戒指,屬于不同的人,當然裏面刻的字母也不一樣!
當時連錫純的臉色怪不得那樣——
她以往的種種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笑了笑,原來她是真的笨,被騙得團團轉還不知道。
望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紅得可怕,眼球裹了一層厚密的水霧随時都能掉下來,她有些害怕這樣的自己,為什麽要難過?
秘書将連錫純扶回來,連錫純路都快走不穩了,楚挽歌将他扶到沙發上坐下,她想去榨果汁,他卻不放手,幾乎把她半個人都拖到了身上。
她的下巴壓在他肩頭,骨與骨的摩擦,密密實實的疼,連錫純驀地将她的臉捧起來,“你哭了……我弄疼你了嗎?對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撫摸着她的臉,楚挽歌一怔,一驚之下才發現自己一臉的冰涼。
她搖搖頭,轉而微笑起來,“你肯定很渴,想喝蘋果汁還是柳橙汁?”
他笑起來,臉頰有一個極淺的窩,“都好。”
等她拿了兩杯果汁出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楚挽歌拿了毯子給他披上,然後自己靠在另一組沙發上眯眼。
其實一點也睡不着,那個女人的臉就在她眼前似的,可她一睜開眼分明什麽都看不到,只有他和調暗的燈光,深色調的家具,可是閉上眼還在想,這麽折騰了許久,低頭一看表,已經快五點了。
她的頭很疼,像是宿醉的後遺症發作。
她去浴室洗澡,脫下衣服才發現背後出了汗,怪不得總是覺得背上涼飕飕的,怎麽捂也暖和不了。
她将自己泡在浴缸裏,用很熱的水,皮膚都紅起來,然後沒一點着落地擦洗身體,她只是覺得空,需要做點事情。
她從樓上下去,連錫純醒了。
他站在客廳那面巨幅的弧形落地窗前,窗外還是沉沉的夜色,一抹色的黑,唯有屋子是亮的還有映在玻璃上的人。他離她似乎很遠很遠。
或許是看到她走過來,他掐滅了煙。
在這方面,他一貫有良好的風度和教養。
“頭疼嗎?餓不餓?”她顯得很體貼,似乎已經适應了妻子這一角色,看起來沒什麽不同,連錫純卻感覺到她乖順了很多。興許是他喝了酒,顯得和顏悅色的緣故,所以她心情也好。他知道的,以往,他對她态度不好,是好不起來。
“我先去洗澡。”
楚挽歌下了兩碗海鮮面,到底是一個人吃太奇怪了。
兩人默默地坐在餐廳裏吃面,連錫純擱下筷子,說:“生日快樂。”
楚挽歌詫異地擡頭看他,然後像是突然被人敲了一棒,豁然開朗的樣子,眼睛睜大了,怪不得她老覺得忘了什麽事,原來是她的生日,她忘得幹幹淨淨的,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他還記得。
“謝謝。”她還是開心的。
連錫純将一個絲絨方盒推到她跟前,是個深藍色的首飾盒,燈光打得很好,能看到一簇一簇的絨毛幽幽地盛開,楚挽歌看到盒子上的字母,知道這是什麽首飾,知道出自誰的作品,甚至清楚那位大師的生平……
她不是個不愛這些東西的女人,所以她沒有理由不高興,雖然她必須承認心裏有幾分失落。
“很漂亮。”她将盒子打開,海藍色的寶石在燈光下璀璨熠熠,每個棱面都精雕細琢,純淨毫無雜質……即便以後是這樣的生活就一定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