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當年月
上回說道:蘭亭諸人全神貫注地觀戰, 未曾想到不知何處掠來一道紫色的身影,如紫鶴一般落在纏鬥着的三人身畔,細弱蒼白的手指拈着一柄冰魄絲的團扇。
團扇倏然擋在蕭央的長劍前面, 卻不知如何就把劍尖引向他處, 待蕭央翻身踢向金大舟,團扇的紫金竹扇柄又輕盈順蕭央的腿至腰而上, 仿佛蜻蜓點水般,卻竟然把蕭央點倒在地, 不能動彈。
蘭亭大驚, 身形微動, 把手一揚,有淡淡的香在空中缱卷,手持團扇的紫色身影衣袖輕拂, 把金大舟的肩頭一提,二人幾個縱躍,竟迅速消失在人群裏。
沈靈犀與蘭亭都不敢去追,急切蹲下來查看蕭央的傷勢。
蕭央氣息急促, 之前與金大舟的争鬥,已經消耗他不少內力,再等紫衣人影出現, 他更是亂了方寸,被人偷襲正着,心中半是驚駭,半是惱恨, 面上無一分血色。
蘭亭不顧四下圍着許多的人,只管把蕭央的袍子解開,褲腿卷起細細查看。
他剛剛看得分明,紫衣人影适才團扇扇柄所點的位置十分刁鑽,都是另人血脈紊亂,筋錯骨分的要穴,萬幸蕭央所修習的內力,功夫運轉時,穴位都已經轉了位置,唯有七海、真門兩處大穴不能被人窺了破綻,其餘受創并無大礙。可是紫衣人下手極重,蕭央的腿與腰背不敢碰觸的疼痛,分明是裂了骨頭。
蘭亭命人背了蕭央暫且避在道旁一家茶肆,又吩咐下去要尋了馬車過來。他回首去看靈犀,只見素來堅韌的靈犀已然紅了眼眶,咬唇無語,怔忪無措跟在一側,不禁暗暗一聲嘆息。
月華城裏本來已是人心惶惶,更何況今日被逆賊當衆傷了蕭央。人言可畏,議論紛紛,劉旭在宮裏也聽了十之八九,氣得将夠得着的物事,砸了個幹淨。
砸罷東西,劉旭吸了口氣,冷着臉吩咐更衣。
衛公公聽聞皇上更衣,巴巴吩咐人去取一身舒适的常服,誰料,劉旭道:“取件儒衫來,朕要出宮看看蕭央的傷勢。”
聽了此話,衛公公頓時如喪考妣一般哭倒在地:“皇上萬萬不可,如今城中十分不太平,皇上萬金之軀,怎可以身試險?”
劉旭實在不願看衛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臉,只是衛公公本是自家出生起,父皇欽賜貼身服侍的老人兒,輕易打罵不得。他嘆息一聲,轉身再去吩咐暗衛梓夏。
梓夏聽了果然命人拿了儒衫給劉旭換上。
衛公公自知不是梓夏的對手,攔也攔不住,氣得跳腳,哆嗦着嘴唇哭泣,只道皇上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劉旭哪有許多耐性聽着,恨恨然道:“朕身體康健,不需你來嚎喪,若你實在委屈,朕打發你出了宮養老就是。”
衛公公聽罷,哭也不敢再哭,強撐着命人去拿軟金甲給劉旭穿上,只可惜金甲還沒拿來,劉旭早就出了瓊華殿。
未等劉旭出宮門,卻在半途聽見升平大将軍蕭誠求見,劉旭只得打道回府,回瓊華殿聽奏。
待劉旭坐定,蕭誠道:“皇上,湘州動了。”
“這麽快就按捺不住了?”雖說早有預見,劉旭仍有些詫異。
“回皇上,楚秀離了浙洲,在貴南兵馬彙集的動靜怎能瞞住,湘州那裏還有什麽不知道的?”蕭誠悉心解釋,“六日前,湘州城傳出湘王遇刺的消息,城門戒嚴,再無一絲消息傳遞出來。”
“襄州如何?”劉旭追問。
“盛柯平日看着骁勇,竟然是個沒主意的,聽楚秀到了貴南,派人飛馬聯絡,只盼楚秀一日就到了襄州呢。”蕭誠眉頭輕蹙。
劉旭颔首,吩咐道:“既如此,各路兵馬也不用遮掩,加快速度去往襄州吧。湖州的兵馬,也早日去往青州,陳翟羽貪酷,只怕青州不穩。”
蕭誠答應下來,又問:“湘王的事情,難道真的不禀告太上皇知道嗎?倘若此時太上皇能夠下旨,以樂妃之命迫湘王回京,湘王即便立刻反了,也先失了大義,要被世人罵一句不忠不孝。”
劉旭搖頭:“這裏也沒有外人,蕭将軍容朕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吧,卿亦知道父皇的身子,不過是在熬時間罷了,紫露草雖有續命的功效,因為用得過多,此時眼見得回天乏術,君庭山別苑的清淨榮養已是自欺欺人,朕,怎忍心再讓父皇煩憂?!”
蕭誠默然,新皇根基不穩。此時太上皇若能多活些時日,自是最好不過的,他思忖片刻,又問:“皇上,既然到這個地步了,為何還不接太上皇回宮呢?別苑裏,到底有不到之處,何如入宮,早作打算?”
“之前,蘭亭說過,需要靜養,挪到君庭山別苑也是無奈之舉,在宮裏,有些煩擾可謂難免。不過,看日子吧……”說到此處,話題未免過于沉重,劉旭頓住,許久又問:“蕭央此刻如何?”
“哎!”蕭誠嘆息,“勞皇上挂念,犬子無礙,只是骨裂需卧床休息,怕是月餘不能侍奉禦前了。”
“他素日謹慎,到底是怎麽遭了人的暗算?”劉旭心頭不安,起身道,“朕放心不下,與你同去看看。”
“請皇上留步。”蕭誠掀起衣袍,跪倒在地。
“蕭将軍何必如此。”劉旭吃了一驚,看了梓夏一眼,梓夏匆忙上去要将蕭誠扶起。
蕭誠雙膝如落地生根,穩如泰山不動。梓夏無奈,卻也不敢用強,讪讪然彎腰立在一側。
“皇上,自先帝文宗賜臣隅居城東,城東再便成了清淨之處,無論是兵痞、閑漢,再無人肯在城東生事。可正是臣等托大,倒成了燈下黑。此番連續多日巡城未能清繳叛逆,蕭央他不曾警覺,老臣卻發覺城東鎮撫使李銘的府上有異,待要告訴他又怕打草驚蛇,誰料今日就出了這等事故,臣有愧。”蕭誠把頭低下,神色黯然。
劉旭的手倏然把衣擺抓緊,恨道:“李銘狗賊!他怎敢?!”
利字當頭,還有什麽不敢,蕭誠再嘆:“皇上,而今蕭府已是自危,誰知道會不會有那有心人把蕭央作餌,只等釣得金龍呢?您此時不能出宮,以免遭人設計啊!”
衛巍是個奴才,他的話劉旭并不放在心上,可此時升平大将軍勸說,他卻不能不聽,親自起身将蕭誠扶起,賜了座一起商議湘州之事。
二人商議得十分細致,可越是思慮周祥,劉旭心頭越是抑郁,他的神色早已經陰霾起來,冷冷吩咐梓夏:“你代朕随着升平大将軍去探望蕭央,看需要什麽藥材補品,只管命衛巍開了庫去取。”
梓夏答應。
劉旭又道:“每日早晚各親去一回,別讓些拜高踩低的東西,以為朕就此冷了蕭央。”
梓夏到了蕭府,被觀棋一徑引至雲起居,蕭央卻正抱了錦被沉沉睡去,許是憂慮月華城的安危,許是骨裂的疼痛難忍,他的眉間在夢裏仍是微微蹙起,看得讓人心疼。
聞筝待要喚醒蕭央,梓夏卻悄然擺了擺手,退到了院子裏,才輕聲問:“主子讓問,傷得厲害嗎?需要些什麽盡管開口。”
聞筝自然知道,這話是代替劉旭來問,可既然沒有當成口谕去宣,倒也不用大費周章準備什麽,只雙膝跪地拜了一拜,答:“回大人的話,蘭亭聖手先前已經給三公子看過,敷了藥,只說傷得也不算重,好生養着,怕有十來日就能下床了,可惜要想跟先前似的,得等兩個月吧。”
梓夏得了準信兒,算是完成了此來的任務,想想又道:“蕭央素來喜歡茹素,今日摔了骨頭,卻不能由着他,把些山雞、黃羊熬得清淡些,哄他喝了。”
聞筝知道梓夏與蕭央之間,雖說面上從來都是淡淡的,心裏卻彼此親近看重,他的話都是好意,忙俯首磕頭謝了。
梓夏見他稱謝,也暗笑自己多餘一句,帶累聞筝多磕一個頭,因此不肯再多耽擱,自往外去了,仍是觀棋送到門外。
話分兩頭,卻說金大舟被人救走,只在街頭巷尾撿着人多處走,後頭跟了一排排禦林衛,你追我趕許久,才算甩脫,進了一間僻靜的院子。
他擡起頭看着眼前的人影,竟然怔怔地半晌不開口說話。
紫衣人見他不說話,自己也不言語,雙手背後往屋中行去,進了屋子,又回頭道:“廚房有吃的,自去。”清冷冷的聲音說罷,關了屋門便沒了動靜。
金大舟只立在院中央,癡癡不動。不只是身子不動,似乎腦子也不能動,心也再跳,血液也已經凝固。
他心中的駭浪驚濤,自然不是因為剛才街上的厮殺。生死瞬間,刀頭舔血,江湖中人誰不是這樣的日子,金大舟常常不覺得自己的性命,是一條性命。或許他在三十三歲那年就已經死了吧?只餘下一副軀殼渾渾噩噩在這世上,心裏頭只有個報師門血海深仇的念頭,至于埋在心底的那道倩影,是真的埋起來了吧,從來沒想過,從來沒有,不敢想,也不配去想。
二十餘年前關于秦明月的過往,在金大舟的生命裏,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被他“忘記”得幹幹淨淨,真的曾經有過嗎?金大舟一座山似的身軀轟然跪倒,他的眼中,落下一點點的淚,他就這樣跪行至秦明月的屋前,千言萬語不知如何開口。
不知如何開口,唯有淚眼迷蒙。金大舟任由兩行濁淚撲簌簌留下,沾濕了衣襟,沾濕了風,沾濕了屋前臺階上的青苔,也沾濕了幹涸了多年的心。
當紫衣的影子再次打開屋門的時候,一彎斜月已經挂在柳梢頭,一點冷幽幽的光,折射了金大舟的淚,映照着秦明月的面頰,寒意凜然。
是的,金大舟仍舊在淌着淚,他自己也止不住,也并不想止住,好容易暢快哭了一場,仿佛就開了閘,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傾瀉了出來。
紫衣的秦明月彎下腰來,她細弱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金大舟面頰上,被蕭央踢中的地方,那裏腫起的大片瘀傷已經開始發紫發青,看着駭人。
“你不痛嗎?”
是夢嗎?時隔二十一年,竟然可以夢得如此真實?當年那軟軟糯糯的聲音,輕輕地,小心地,關切地,心痛地,又有些猶豫地問。
問:“師兄,你不痛嗎?”
可嘆:
而今滄桑滿面,如何相憶當年?
記那匆匆歲月,無非兒女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