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火連天
蕭央聽金大舟語氣憨直, 不似做假,倒也好笑,他心念一轉, 卻又照實答道:“小的不知前輩為何一定要明日相見, 恐防有詐,便在此守候。”
原來蕭央為防有詐, 前兩日一邊在安寧寺布兵,一邊也在月華城裏加強了巡視, 始終未見可疑之人。待第二次看見大門上的箭矢, 他心下一動, 細細觀察了箭身的角度,估算了射箭的箭程,就推測了射箭之人的位置。到了次日, 蕭央早早交代了下人,只說自己在屋內歇息,誰人不見,卻是提前等在此處暗暗觀察地勢, 想着若是自己,會在何處開弓拉箭……
心思細膩如蕭央,不多時就把金大舟行動之處猜測了十之八九, 而且,金大舟今夜,竟然依舊再來。
就在方才,蕭央眼睜睜看着金大舟如一只夜枭似的, 悄然落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上,再看他從容拉弓,射箭!聽長箭破空的犀利聲,蕭央暗自驚嘆樹上之人,乃是個高手中的高手。
金大舟射出了竹箭,心下十分得意,收拾了弓箭正待下樹離開,卻聽見樹下有人殷勤問候,大驚失色去看,竟是蕭央,他心中不滿:“我才寄信與你,你為何不在府上等着?”
蕭央卻不答話,長劍淩厲出鞘,直奔金大舟而去。他暗喜今夜尋得敵蹤,定能夠斬獲賊首,卻不想自己到底是年少輕敵,再此遇上勁敵。二人之前過招逾百,他雖始終取巧,內息也已經不穩,倘若再打下去,恐怕要落敗。
……
金大舟聽蕭央言恐防有詐,心中不愉,可略一想,覺得自己的行徑,也的的确确是偷偷摸摸,不甚光彩,就哂笑道:“你卻是不知,某家年輕時中過一種叫做碎葉的劇毒,毒入肺腑,怎麽都清理不幹淨。每年六月都要複發,痛得死去活來,所以殺了宮裏負責采買的錢狗之後,某就躲進了寧安寺,自稱是個雲游此地,得了惡疾需要庇佑的僧人。誰料某家昏天黑地躲了半月的清淨,你竟然挑了‘烽山’城內外十三個舵口,真是恨殺某家了!”
蕭央聽他坦誠,倒是有了攀交的心思,他道:“你既然是個坦坦蕩蕩的君子,為何要助纣為虐?不如……”
“助纣為虐?”金大舟聲裏帶着憤恨,卻又朗聲大笑,“誰是纣王?劉旌宇當年惡計離間武林盟,手裏又沾過多少鮮血!想我……罷罷,不提也罷!今日金某若有幸,能亂姓劉的朝堂,才算是報我滿門血海深仇!”
卻原來還是這一樁公案!文宗皇帝當年為除掉武林盟,的确是和江湖中人結怨頗深。如此,金大舟也難以拉攏,他擰了眉毛,暗自掂量:真要打起來,還要吃虧,不如發個信號,喚了人來。
蕭央自知不能取勝,方才動了召集人馬的心思。
可轉眼就聽金大舟道:“也罷,今日某家不願與你個小兒郎結下冤家,俺若是想除了蕭誠老賊,自去尋他。”說罷轉身便走。
蕭央聽他對家父不敬,怒火瞬間點燃,不管不顧攜着劍追去,誰料,金大舟看着笨重,又扛着一根玄鐵棍,卻去得極快,眨眼不見蹤跡。
蕭央的輕功,是家兄親傳的含藏天步,問鼎江湖無人能及,可他亂了氣息心神,此刻七分功力施展不出三成,追了半晌,只能作罷。
慢了腳步,蕭央疲憊回到蕭府。剛踏進雲起居,卻見觀棋與蕭祿兩個正在掐架。
兩人還怕吵了蕭央休息,不敢高聲,只手上暗自較勁:年少的抓了年老的頭發,年老那個又咬了年少的胳膊,兩人糾纏一起,如鬥牛般瞪着眼眸,偏各自緊咬牙關,呼呼喘氣不肯喊叫服輸。
蕭央心下煩躁,走過去,兩手各提了兩人的衣服領子,生生将兩人拽開。
觀棋看蕭央竟是從外面回來,兼滿身疲憊模樣,不由得大駭,張大嘴巴不知該說些什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只管磕頭,也不敢告饒。
蕭祿見此,亦慌了神兒,腿一軟便也要跟着下跪。
蕭央扶起蕭祿,道:“你也一把年紀,如何與觀棋胡鬧?”話不好聽,聲音卻也沒有太多苛責。
兩人正暗自松了口氣,蕭央卻把觀棋踹了一腳,喝道:“混賬東西,忘忽職守,沒大沒小!再不管教你,怕要上房揭了青瓦。自去福叔那裏,領二十個板子。”
蕭祿見此,忙拉了蕭央的衣袖低低哀求:“今日之事,都因我為老不尊而起,莫要再罰觀棋,要打,只好我這把老骨頭去領。”
蕭央嘆息,向着觀棋道:“滾去幫祿叔看三個月大門,再來雲起居當差!”
觀棋諾諾應了,擡頭悄悄給蕭祿擠個了鬼臉,全然忘記剛才二人因為猜拳猜惱了,打得難舍難分。
蕭央到了書房,仍不歇息,認真寫了幾封信,封了口,命聞筝拿給蕭義各處去送。
送了書信只歇下半個時辰,忽聽外間聞筝火燒了屁股似的竄了進來,喊道:“大事不好!城門處走水了!”
城門處失火,撲滅了就是,門樓處守夜打雜的侍衛大把,怎麽報到升平将軍府?!
蕭央迷離的腦子剎那激靈了一下,星眸朗朗看向聞筝。
“三爺!大事不好了,四座城門先後失火!卻未抓到縱火之人。”聞筝的臉色有些蒼白,心下也有點顫抖,唯有話語還算流利。
蕭央的拳頭砸在幾案上,怒道:“廢物!”
他的怒火自然不是沖着聞筝,而是月華城裏巡城的禦林衛。一座城門失火,就已經該謹慎警醒,何況是兩座、三座、四座!定是那些帶隊的蠢貨們,看見何處失火,就一窩蜂鑽過去,白白被敵人牽了鼻子走。
随手抓了件衣服,蕭央就往門外走去,聞筝跟不上他的腳步,在後一疊聲的問:“三爺去往何處?要不要小的備馬?”
蕭央不理,等聞筝再吩咐了下人備馬,黃花菜都涼了!他幾個縱躍,就到了馬廄外,剛打了個呼哨,飒風已精神抖擻沖了出來,玄衣黑騎,轉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到了宮門外,蕭央看見四下燈火通明,兵馬濟濟,齊刷刷分布在四下,暗自嘆息:還不算太蠢。
守在城門下得林将軍看見蕭央,趕緊上前回話,只說因為形勢緊張,便調動骁騎尉守在宮門外,宮內,皇城十三衛也已經戒備,暫時未發現刺客影蹤,各處城門的火勢也很快撲滅,所以齊侍衛未敢報達上聽。
蕭央冷着臉,道:“開宮門,我要進宮。”
今日皇宮內一等侍衛齊錦當值,現在還未敢報上聽,也就是沒有報給各宮的主子,但四座城門失火,縱然是及時撲滅,月華城也早已是人心惶惶,再不讨一道安撫民心的聖诏,還不知要出什麽事。此時蕭三爺願意出頭,于禦林衛來講,的确是樂見其成之事。
瓊華殿裏,劉旭忽聞夜半蕭央求見,心中一凜,起身道:“宣!”
守夜的衛公公趕緊上前侍候穿衣,劉旭卻推開他,赤着一雙腳就匆忙來到正殿。
蕭央看見劉旭狼狽模樣,雙膝跪地,道:“臣有罪!”
“起來回話。”劉旭心驚,眉頭擰得更緊。
蕭央起身,回:“回皇上的話,臣有負聖恩,未能及時清繳叛逆,今夜月華城四處城門走水。”
“四處走水?”劉旭聽罷,怒火直沖頂門,“四處走水!可有反臣與刺客趁亂攻來?!”
蕭央搖頭。
“可抓到何人縱火。”
蕭央斂首躬身,回:“臣有罪。”
“嗐!”劉旭嘆息,“都是廢物!若今日逆賊的兵馬攻城,你們一個個都等着來給朕收屍好了!”
聽皇上雷霆之怒,蕭央更加慚愧,雙膝重新跪地,道:“臣有罪!”
劉旭往座椅上一靠,喊衛公公:“茶!”
衛公公也正震撼不能自拔,随手抓起一個茶壺,倒茶給劉旭遞上。
可子時之後,寝殿的茶倒是一直溫着的,大殿裏的茶卻不再更換,劉旭喝在口中,冷冰冰不是滋味,不禁青白了臉色,拿着茶盞就要向前擲出去,擡眼卻瞧見蕭央依舊跪在眼前,于是生生忍住,把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禦案之上!道:“你跪在那裏作甚麽?等朕賞呢?”
劉旭心中憤怒,下手極重,杯子在禦案上,也碎做一片片,割破了劉旭的手指,汩汩溢出鮮血來。
旁邊衛公公瞧見,一張臉全沒了顏色,哭天搶地喊人宣禦醫,一行自己也趕忙拿出帕子要給劉旭包裹。劉旭卻惱怒搶過帕子,自己随便纏在手上。
宮中瞬間和宮外一般混亂了起來。
蕭央看禦醫終于幫劉旭把手包紮好,卻纏得如粽子一般,不禁連連嘆息。
劉旭聽他嘆息,沒好氣道:“嘆氣做什麽,朕還活着呢!”
蕭央默然片刻,竟有些情怯道:“臣還等着皇上拟恩旨撫恤城中百姓呢。”
劉旭一怔,道:“你來代朕拟旨。”
蕭央趕忙走到禦案一側,磨墨等待劉旭開口。
不多時,撫诏被各侍衛高舉,在月華城混亂處宣讀。民心雖依舊惶惶,但朝中重臣都還能各顯神通,四處打探些消息,唯平頭百姓無可奈何,一行暗自揣測,驚疑不定,一行被侍衛和衙役們勸着趕着各自回家。
此事一出,城內風聲更緊,巡城的侍衛又添了人,緊鑼密鼓四下搜查。也正因出了事,百姓反而不再厭煩侍衛上門,每每不見了鐵甲長矛的兵将,反而覺得不安。
城裏搜索緊張,城門處更是戒備森嚴。金大舟待要離開,無奈作繭自縛,只好聽着自己的肚子發出滾雷似的聲響,卻躲在一間廢棄的老宅子裏不敢出門。這宅子原是“烽山”的一個暗舵,被蕭央挑了之後,就安排侍衛看守,只是金大舟何懼這些三腳貓的角色,他溜進了宅子,自尋了穩妥的去處酣睡許久,等醒來也不敢貿然出門,等着天黑無聊,暗自裏将劉氏十八代祖宗問候了無數次。
原來,他昨夜與蕭央過招,沒讨了好處,心頭郁郁,也不敢回寧安寺。自思索了一遭,惱恨地尋了家客棧,偷出幾床的被褥,又找了家酒窯子,将被褥拿酒浸得濕透。準備一番,裹挾了烽山舵口埋藏着的一些火藥硝石,便要去做一件大事!
金大舟力大無窮,扛着濕透了的被褥竟也身輕如燕,到了月華城東城門外,他只把被褥卸下一床就跑。守着城門的侍衛聞着刺鼻的酒味,又看見怪物似的形态倏忽而至,倏忽又走,趕忙鳴金示警,衆人一起去查看那地上黑乎乎的物事。誰料空中幾個帶着硫磺硝石的箭矢呼嘯而來,未到城門已然着了明火,落在地下的被褥之上自然火勢駭人,其間火藥硝石炸起,倒轟轟烈烈!
城門處的火其實不能造成什麽實際性的威脅,可侍衛們一時慌亂,竟然傷亡十數人,待冷靜下來撲火,又耽擱了一些時候。衆人被燒得灰頭土臉,不禁急怒交加,急忙忙發了訊號給城中兵馬,四下裏只當城門處出了大亂子,一時間都往東門湧來。
衆人亂紛紛趕到東門,卻又見北門着火,北門亂罷,又是西門、南門……
各路兵馬明知被人牽了鼻子走,卻也無可奈何,各自将縱火的情形形容得十分可怕,縱火的金大舟不但變成了三頭六臂,功夫又“提升了”幾重,而且是夥同了許多強人,精心設計了此次縱火……
金大舟腸子直若竹竿,原就是為出自己一肚子的惡氣,再想不打此番行徑造成的後果,真真是“翻天覆地”……
先是蕭央因此難辭其咎,早朝就被劉旭降了三級,責令待罪立功。
朝中早有人眼紅蕭家歷經三朝屹立不倒,此刻見蕭央被罰,暗地裏生了許多口舌,甚至有些想藉此踩一踩升平将軍府的,退了朝便凝神靜氣開始拟折子。
沈靈犀聽聞此事,不禁大為擔憂,搜腸刮肚準備了一籮筐安慰的話語趕到蕭府,卻見觀棋無精打采守在門外。
沈靈犀大奇,問:“觀棋,你如何換了差事?你家三爺可在府中?”
觀棋見她,拿袖子遮了臉回到:“回沈大公子的話,奴才犯了錯,被罰守門,無顏見沈大公子。三爺今下朝就沒回來,聽說約了蘭神醫去逛酒肆了。”
酒肆?莫不是借酒消愁?沈靈犀大為不滿:想要暢飲開懷,為何尋蘭亭那個痨病鬼?半斤酒下肚,就要出洋相!
靈犀以為,蕭央受過打擊,簡直成了個傻子,千杯不醉的沈靈犀!酒中君子的沈靈犀!就這麽被人輕飄飄忽視掉了!
忍無可忍!
卻原來:江湖仇冤,不知今夕何年,前生舊恨,向誰空怨怼?
夢不留眠,悵惘何處婵娟,了卻塵緣,可肯獨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