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蘇崇文被封為望侯,封地就定在了他的入仕之地——北疆省遼州城。
遼州城的富商感念蘇崇文對北疆省的再造之恩,主動出資材,為蘇崇文造了一處相當氣派的望侯府。
相比之下,由朝廷興建的柘親王府倒是略微顯得有些氣派不足。
柘親王府和望侯府落成之日,燕棠、蘇崇文等人揮別了燕順帝,再次北上。
楊繡槐與蘇老頭有些懷念并州的故人,蘇崇文為了滿足二老的心願,便同燕棠和蘇鯉說,“要不你們先去往北疆?你祖父母留戀故土,想再回去看看。多年前去往南疆時,我們曾回去看過一趟,當時以為到了南疆之後,就要幹到老了,未曾想過還能調回京城,更未想到最終還能再回到北疆。此次再去北疆,有生之年,我尚且可能再回并州一二次,但你祖父母年事已高,恐是機會難尋。”
楊繡槐與蘇老頭都已經六十大幾奔七十歲去了,雖然二老并未顯出太濃太盛的老态,但到底是歲月不饒人。
燕棠道:“并州是鯉兒長大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鯉兒,你覺得呢?”
蘇鯉臉頰微紅,沖燕棠翻了個白眼,“并州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是在北疆長到十歲,後來就入了京城,又去南疆野了三四年,甭管在哪兒,都比在并州待的時間長,對并州的記憶寥寥無幾,只隐隐約約記得娘為了鹵肉,曾把我放到一個大籃子裏面去,就仿佛老母雞抱崽兒一樣。”
蘇崇文一下子樂出聲,當年的日子雖然過得沒現在富裕,但從貧瘠生活中一點一點爬出來時,日子裏只要稍微嘗到點兒甜頭,都覺得生活美得不能再美。
被蘇鯉的話一引,蘇崇文就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之中,“是啊,那會兒我們家窮,你娘為了給爹掙點筆墨錢,一整個臘月都在鹵肉,忙起來哪有時間帶你啊……又怕你給嗑着碰着,只能想出那麽一招來,找個大筐,裏面套上一些東西,保證你磕不着碰不着就成了。”
“寶丫頭你是跟着爹娘從苦日子裏一步步走過來的,茂林和修竹就不一樣了,他們兄弟倆出生時,爹已經是北疆省省通政了,就算爹的這雙袖子裏面清得能夠鼓風,那也不差他們兄弟倆的一口飯吃。後來跟着你入了宮,得了聖上的眷顧與袒護,吃穿更是沒吃過半點虧。”
“寶丫頭,你還記得咱家的那個土院子嗎?當時你大伯打獵二伯捕魚,你大伯娘和二伯娘經常拌嘴拌着就吵起來了……”
蘇崇文又想到當初張春芽和李大妮撺掇着蘇崇山和蘇崇水鬧分家的事,他笑着搖了搖頭,當初他嘴上雖然沒說什麽,但心裏其實還是記了一條杠的,只是後來科舉考中之後,直面北疆那被天災折磨下家破人亡的事情多了,心胸被撐大了,很多當初覺得羞辱至極的事情,也都變成了無足輕重的小事,這才慢慢放下。
蘇鯉張嘴想說‘記得’,那會兒她才剛穿過來,每天都在暗中觀察老蘇家的各種動靜,怎料她這爹看起來是個正經人,關上房門後,騷話卻是一套一套的,總能把她娘給臊得一臉紅。
這兩位年輕的時候,火氣那叫一個旺,她大半夜睡得好好的,就被妖精打架聲給吵醒了,差點尴尬死她,好在這兩位都不知道她娃娃的皮相裏頭裝了一個成熟的靈魂,不然怕是這兩位自個兒都能臊死。
為了保住她親爹親娘的顏面,也為了不被人當成怪物,蘇鯉違心地說,“我哪能記得那麽多?很多事情都是隐隐約約有個印象,但若是具體問的話,我連咱家在縣城裏的那個院子的門朝哪邊開,都記不大清楚了。”
蘇崇文渾然不知道自家閨女聽過自己的牆角,哈哈大笑,“那這次回去讓你看看。你剛出生那天,你老舅娘還拎了只老母雞過來給你炖湯喝,回到并州之後,見到你老舅娘,你可得嘴甜點兒。”
“曉得曉得。”
蘇崇文如今四十好幾,那張臉依舊是禍害全村姑娘的高顏值,只不過眼角添了些細紋,鼻下也續了一道胡須,臉色稍微黑了些,不再是當年那迷得葉桂枝直了眼的白面書生。
不過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各個年齡段的韻味,單獨把蘇崇文放到他們那個年齡段去比,他依舊是相當帥的那一茬人。
反倒是看模樣與蘇崇文高度相似的蘇崇山和蘇崇水,兄弟倆近些年的日子越過越好,口袋裏的銀兩多了,身上的肥肉也多了,渾然不似當年那上山下河都是好手的精瘦小夥兒模樣。
讓現如今的蘇崇山去上山打個獵,怕是走幾步就喘,連只兔子都逮不着。
讓現如今的蘇崇水去下個河,怕是腳剛沾到水,蘇崇水就得打幾個哆嗦。
兄弟二人常說是年紀大了,不服老不行,但實際上,還不是因為兜裏有了錢就放縱自己了?又不是只有他們兄弟二人年歲長,蘇崇文的年歲也跟着長了,怎麽人家蘇崇文就變成帥大叔,而他們兄弟倆就變成油膩中年了呢?
蘇崇文在任上的時候,擔憂多說多錯,他的話并不多,如今卸了任,車馬上都是自己人,他才打開話匣子,回憶了一路的過去,直到進了并州,他的話頭才漸漸止住。
并不是無話可說了,而是看着這熟悉的鄉景,多年前的回憶都被勾起來了,說再多記憶裏的風景,不如睜大眼看看眼前的風景。
大燕土地上,各地有各地的風光。
由遼州、松州和烏拉州合成的北疆省以冰天雪地而聞名,南疆則是以山明水秀聞名,并州省地處中原,除去一條大河奔騰而過之外,其餘的地方都是荒禿禿的山,綠植都不見多少。
并州多山地,若是遇到一塊平原,定然會有城池鄉鎮。
蘇崇文擔任工部尚書的這些年,不是在修路就是在造橋,還有一段時間是在築壩,并州的官道都被修了一遍,如今好走多了。
一等侯爺與親王車架并行,并州知州才聽到消息,就忙不疊地守到了官道上,見到車架時,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蘇崇文本無意在并州城中輾轉,可架不住并州知州太過熱情,應是将一行人留在并州兩三日才放行。
期間,并州知州還設宴款待了蘇崇文等人。
酒酣胸膽尚開張時,并州知州有點大舌頭,同蘇崇文攀上了關系,“不瞞望侯,當年你我還是一同參加的科舉嘞,只是我能力不及望侯,膽量也不及望侯,托關系壓了名次,到并州一小地方當起了知縣,連幹兩任,望侯已經是四品省通政,我依舊是七品縣太爺。”
“經望侯的刺激,我稍微開了點竅,悟出一點道理來,又幹了許多年,這才當上了五品知州。此生想要再上一級,恐是難于登天,只盼着自己能多為這一方百姓辦些實事,好讓這一方百姓都過上富足的生活。”
蘇崇文好奇地問,“不知董知州悟出了什麽道理?”
“為官者,為民辦實事才是正道。有人窮極一生都在鑽營關系,恨不得将自己變成屁股上着火的竄天猴,吱呀一下就竄上了天,成了三品大員,可就算成了,那又怎樣?沒為老百姓辦過實事的官兒,就算坐的位置再高,那也坐不穩,指不定哪天還會陰溝裏翻了船,倒不如像望侯一樣,不管到了哪個地方,都踏踏實實為老百姓做實事、謀富足,在一處為官,便得一處民心,這樣的話,縱然此生止步芝麻小官,那也是受人尊敬的芝麻小官,生時無愧于心,死後無愧于天。”
“我資質不及望侯,沒有那麽多的巧思,只能處處學望侯。望侯在舉國之內修路、造橋、築壩,那我便在并州把路修得更多、橋造得更穩、壩築得更勞;遼商乃是望侯的手筆,将北疆變成了雪域不夜城,那我就在并州搞一個并商,雖然規模無法同溝通南北、橫貫東西的遼商相比,但也能将整個并州串起來,再同遼商商隊搭上關系,并州百姓的日子明顯比之前舒坦多了。”
蘇崇文一挑眉,微醺的酒意醒了一半。他沒想到自個兒還有這般狂熱的追随者,當下心中感動,便随口點了幾句,“董知州可知本候是如何理解‘發展’二字的?”
董知州拱手,“請望侯明示。”
“發展二字,先發後展,為官者,需要先為自己練就一雙慧眼,識得自己所轄之地的寶藏,或是礦石、或是物産、或是稀缺手藝,找準之後,便想方設法将這些‘寶藏’推廣向其它的地方,諸如遼州的貂皮、南疆的瓜果,如今天下商勢已成,都不需要再費當初遼商辟路那般苦功夫,只需要将自個兒這一環嵌入到遼商中去,便能搭着遼商的東風站起來。本侯言盡于此,日後如何做,還請董知州自行定奪。”
蘇崇文端起酒杯來,“董知州方才那句生時無愧于心、死後無愧于天,實乃振聾發聩之言,若是大燕官員都能如同董知州一般待百姓以至誠至親之心,大燕上下比團結一氣,哈哈哈哈,本侯敬董知州一杯。”
一品望侯敬的酒,五品知州哪敢接?
酒壯慫人膽,這并州知州還真就接下了,他擡頭将那一杯酒咕咚一口飲下之後,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沖着蘇崇文就是一個紮紮實實的大禮,“謝望侯指點!”
蘇崇文見蘇鯉沖他又是蹙眉又是翻白眼,伸出食指比了一個一,然後将那一口酒悶入腹中。
這閨女真是太兇了,連親爹喝幾口酒都要管,女婿往後的日子怕是容易不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