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許多男人天生鐘情于速度類運動,比如後世男人對車的鐘愛,當世男子對名駒的追捧。
當傅英俊還是禦馬監野馬王的時候,京裏不知道多少人伸長了脖子盯着,上至皇子下至朝中高官,為此還有不少人組團去觀賞傅英俊,都打賭它最後的歸宿。
沒想到傅琛成了這萬衆矚目的幸運兒,當然這幸運也不是毫無代價,至少他肩上還為此留下了一道傷疤,至今仍未徹底痊愈,還在緩慢的恢複當中。
他的屬下鎮撫使劉重為此愧疚萬分——傅指揮使原本完全不必受傷的,當時事出緊急,兩人被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員重金雇傭的江湖人圍追纏鬥,指揮使硬生生替他擋了一刀。
外間都傳傅指揮使絕情冷血,但他手底下的一幹下屬怕歸怕,每次跟他出任務卻格外安心。
傅指揮使從來不拿手底下的人命去填案子,而是盡最大的努力減少傷亡,沖鋒在前,很得人心。
自從野馬王歸傅指揮使之後,禁騎司一衆屬下就心裏癢癢,對于馴馬的進程格外關注。到了傅英駿入傅府的第五天上,衆人再也忍耐不住,冒着指揮使馴馬失敗也想要組團去傅府參觀野馬王的心願,推舉劉重來打探消息。
劉重以關心指揮使的傷口為名旁敲側擊:“大人的傷口可還好?”
傅琛正埋首卷宗,聞言擡頭瞧了他一眼:“無礙。你今天很閑?”
劉重忙賭咒發誓:“不閑,一點也不閑!”頂着傅指揮使堪比數九寒天的冰冷目光,硬着頭皮解釋:“我是擔心大人的傷口,近來大人可有做什麽劇烈活動?”
禁騎司都是男人,且這幫男人們常年游走在危險的邊緣,不但查案還替皇帝做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平日行事越加謹慎,私底下便格外放肆,傅琛沒少聽他們閑來爆黃腔,且對京中閨秀評頭論足,絕少尊敬。
沒辦法,任是誰見識過不少官家千金前一日如在雲端,高貴端莊,轉頭就因父兄家族被連累而投進教坊司,說不準哪天就能見到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跪在席間侍候他們,就沒辦法對那些嬌滴滴的小姐們尊敬起來。
傅琛:“你很關心我的房中之事?”這年頭不但老婆子們閑的慌,連他手底下的人也開始關心他的私事了嗎?
劉重露出個尴尬到無以複加的笑容,手握成拳清咳兩聲,厚着臉皮解釋:“大人,屬下是怕野馬王進了傅府,您心癢帶傷馴馬,萬一崩裂了傷口,所以才多嘴問幾句。”
傅指揮使好好一張冰塊臉幾乎崩裂,提起桌上的銅獸紙鎮作勢要砸:“閑的你是吧?”
“屬下告退!告退!”劉重慌忙後退,沖出公廨幾步,又探進來個腦袋,壯膽為衆同僚發聲:“大人,大家都很想去您府上看野馬王,擇日不如撞日,您瞧可好?”
傅琛笑罵:“滾去幹活!”
只聽得門外幾聲歡呼,一陣雜沓的腳步很快散去,還伴随着“大人真答應了?我們到時候不會被趕出來吧……”之類的議論聲,一幫小子們散個幹淨。
傍晚時分,傅琛才踏出公廨,便見他手底下同知、佥事、鎮撫、連同十四名千戶滿滿當當擠在他門口,齊齊露出讨好的笑容,熱情問候:“大人,您忙完了?”
傅琛冷眼看過去:“來的挺全?”
旁人若是用這種冷飕飕的語調說出來,誰還會去他府上作客但常年頂着傅指揮使的冷臉存活下來的禁騎司衆人意志力十分頑強,愣是假裝沒看懂他的眼神,愣是反客為主:“大人您請,您請。”
傅琛前腳走過,一幫人後腳急忙跟上,既控制着步子別邁的太大沖到指揮使身邊去,還要掌握指揮使的速度,免得被他落下太遠,讓指揮使懷疑他們做客的誠意。
一行人跟在傅琛身後,到了公署大門外皆翻身上馬,跟着指揮使一路到達傅家大門口,劉重下馬小跑着湊過去,彎腰請傅指揮使進門:“大人,小心腳下!”比守門的傅家小厮還要熱情。
傅琛額頭青筋忍不住跳了幾下,對他這等狗腿的行為視若不見,踏進家門之後直接引着衆人往馬廄去。
禁騎司這些頭頭腦腦們忙起來偶爾也會來指揮使家中商議公事,對指揮使府上印象最為深刻的便是飯食,憑心而論,大家最想替指揮使解決的其實不是個人問題,而是想送他幾個廚子,好改善一下指揮使家中的夥食。
——傅指揮使家中的夥食出了名的難以下咽,每次被留宵夜,衆人的吃相都格外斯文,堪比朝中那些酸腐文官。
劉重跟在傅琛身邊,很善解人意道:“大人,大家保證見過野馬王之後就各回各家,不用勞煩大人府上廚房準備晚飯。”
傅琛毫不客氣:“我有說過留飯?”
劉重:“……”
劉重早就不指望能從指揮使大人嘴裏聽到尋常的客套寒喧之語,他只能自我開解,厚着臉皮邊走邊問:“不知道大人馬馴的如何了?”
眼見馬廄在望,傅琛輕描淡寫:“野馬王?當日帶回來的半途中就已經馴服了!”
一衆下屬聞聽此言,震驚敬仰不可置信,紛紛跟過來拍馬屁。
“大人果然英勇無敵,連馴馬都有一套,禦馬監裏那幫太監都是樣子貨,還是陛下睿智,寶馬贈英雄,也只有大人才能有這麽絕好的騎術,能夠馴服野馬王……”
“雷骁你小子別說的這麽好聽,不是你私底下下注,賭大人馴服這匹野馬王至少得小半年,現在怎麽說的這樣好聽?”
雷骁:“……”
于三正在馬廄忙活,見到這麽多人過來,忙扔下手裏的活兒迎了上來,聽說大人帶人來看傅英俊——他至今不能接受這個騷包十足的名字,但既然大人都默認了張姑娘的胡鬧,他也只能認了,并且還要裝作十分欣賞這個名字的樣子。
“張姑娘跟沈侯爺帶着傅英俊出城去了,看看天色也該回來了。”
“傅英俊?”
傅琛身後一衆人等都很懵:“大人,我們……是來看野馬王的。不過府上何時添了人口?”能叫傅英俊的,可不就是他家中之人?
于三忍着笑意向衆人解釋:“野馬王的名字就叫傅英俊。”
這一刻,禁騎司諸人面上表情精彩紛呈,劉重違心表示:“大人這名字……起的極好。”他暗想:難道指揮使大人表面上雲淡風輕的樣子,實際上對自己的容貌極為自傲自戀,但不好意思宣之于口,便借着給野馬王起名字而表現出來?
京城之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拍傅指揮使的馬屁,包括禁騎司各人也都想哄的上司能高興起來,但不知道是沒摸到脈門還是方法不得當,總是時不常拍到馬蹄子上。
劉重被傅琛所救之後,見上司如見天神下凡,對傅琛恨不得頂禮膜拜。
他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女兒還不足一個月,救了他等于救了他們一家子的命,對傅大人的冷臉根本不計較,此刻見同僚們都憋笑憋的臉都紅了,連忙一本正經的誇贊:“我覺得這個名字起的真好,試問京中還有誰府上的馬能比得上傅英俊神駿?”
如雷骁等人之前暗中做莊聚*賭者都連忙将功恕罪,憋着笑違心誇贊:“真的,傅英俊神駿無敵!”
“就是就是……”
“大人真會起名字……”
傅指揮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眸中居然露出一點笑意。
劉重瞧見了,暗道:有門!
再矜持的男人原來也有自戀的一面,也有能被人撓到的癢處啊。
他正準備再接再勵多誇幾句,忽聽得身後有人呵呵笑:“阿琛,你手底下這些人倒是很會說話啊。”
衆人回頭,才發現威北侯從十步開外負手走了過來,與沈侯并排而走的是一名膚色白皙的少女,她頭發高高束起,身上卻穿着傅府家丁的褐色短打,目如琉璃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冷漠之意。
少女的身後,乖順的跟着一匹神駿非常的黑馬,全身的皮毛跟緞子似的泛着油亮的光澤,四蹄矯健,頗有睥睨之态,馬鞭辔頭鞍鞯一概不用,就那麽閑适的跟在少女身後,猶如閑庭散步一般走了過來。
見少女跟沈侯走的太近,還伸出碩大的馬頭往兩人中間一插,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少女笑中浮起碎金般的笑意:“傅英俊,別淘氣!”白皙的小手摸上馬頭,安撫似的摸了兩下,也不知道從荷包裏掏出幾顆糖豆放在它鼻子下面,野馬王貪戀的在她頭頂嗅嗅,伸出舌頭卷起了少女手心的糖豆,嚼的咯嘣作響,身後的尾巴只差像狗一樣搖來搖去以示心情愉悅了。
禁騎司一衆人等都呆立在當場,還當他們眼前出現了幻覺。
天山的野馬王他們不是沒在禦馬監見過,但那馬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尋常人等難以靠近,對人又踢又咬,野性難馴。
眼前這匹乖順通人性的馬真的是陛下賞賜給指揮使大人的那一匹?
——別是掉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