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許商志的話無疑觸動了呼延雲烈最敏感的一點。
“衛淩與你說了我從前之事?”
上鈎了。
許商志暗自得意,面上卻任裝作一幅無辜的模樣道:“是啊,我問了他幾回他便都告訴我了,怎麽了雲烈,你不願我知道嗎?”
呼延雲烈沒回答他,只接着自己話頭問道:“他都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許商志有些冒汗,他哪知道說了什麽。本以為雲烈不會追問的,畢竟光是抖落消息這一點,已引得雲烈大發雷霆了,哪知道還有後文。
“他說…他說雲烈從前待他很好…”他不能直接說衛淩的壞話,這與他在呼延雲烈面前一向溫潤良善、周到識禮的形象不符。
“他還說有些後悔,當年…當年棄你不顧,眼睜睜看着你被人欺辱…”
許商志邊說便察言觀色,呼延雲烈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因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露餡。
好在呼延雲烈雖沉默良久,卻終是回他道:“從前,苦了你了。”
許商志松了一口氣。
呼延雲烈看着眼前的許商志,心中的情誼又深了幾分。
當年他最落魄的時候,只有眼前這人不離不棄,明明自己都身處困境卻仍拼了命對他好。
人生得此知己,夫複何求?
“我和他當年确實有幾分情義”說着呼延雲烈便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商志,你知道嗎,功名利祿、金銀財寶不過是人力可及的東西,這世間唯獨人的一顆真心,可遇不可求。”
呼延雲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十三年前,他還是呼延王最寵愛的幼子,騎着駿馬奔馳在草原上,縱情山野之間,身側有良人相伴。那時的他天真地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他會順理成章地成為父王一樣受人愛戴的王者。
何曾想父王會讓他遠走他鄉去齊國做質子。
十二歲那年,他身邊只有一個衛淩陪着他跨越廣袤無垠的草原,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敵國。
“月氏的勇士永遠不會流下弱者的眼淚”父王臨行前這麽告誡他,他告訴自己要勇敢一些,不能丢大月氏是臉面,卻終是在馬車上委屈地落淚。母後剛走,父王也不要他了,明明從前他最受父王寵愛,怎麽眨眼間父王便舍得讓他去千裏之外的敵國做人質…那時是衛淩給他擦得眼淚。
時至今日他仍不願承認,當年那個十二歲的呼延雲烈曾以為父王不要他也無妨,只要有衛淩在就好。
但後來發生的種種像利箭一般射穿了他的天真,痛得他跌入冰窟,而衛淩就是那個拉弓的人。
七年的朝夕相伴,經不起一時的落難。
呼延雲烈微酌了口酒緩緩道:“只是我和他的情分早在十年前消磨殆盡了。”
“他是我六歲時自己挑的暗衛,到我來齊國的時候,已經跟了我七年,我卻一直沒看透他的為人”自嘲地笑笑,“若不是齊國一行,他或許能诓我一輩子。”
許商志心裏咯噔一下。
“雲烈…想被他騙一輩子嗎?”他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呵”呼延雲烈冷笑一聲,“若他有這個本事也就罷了,可惜他沒有。如今他不僅将自己那腌臜的本性暴露無遺,還要假惺惺地裝出一副忠誠無二的模樣,只會惹得我更加厭惡。”
給了他機會他不走,那往後便不要怪他無情。當年有恩于他的人他會一一報答,而那些見風使舵的蠅營狗茍,他也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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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淩一早便換上一身老舊的黑衣勁裝。封腰因為年代久遠不知丢在了何處。
這一身衣服還是他當年出營的時候做的,時至今日他仍能記得穿上這衣服時的心潮澎湃。
彼時,他同一群黑衣暗衛跪俯在首領的帳前聽候調配。十二年的苦訓,九死一生的篩選,不過是為了離記憶中的人更近一些。
後來他如願以償成了主子的暗衛,本以為最終的歸宿是為主子戰死,卻沒想到時隔多年,再次穿上這身衣裳時竟是這樣的光景。
暗衛營的大門緊閉,周遭是詭異的靜谧。
衛淩站着門前,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沒人告訴過他,也沒人打算告訴他。從清晨到午夜,他便在這兒站了十幾個時辰。
夜晚陰涼,寒氣入體,衛淩感覺自己每一根斷過的骨頭都在撕扯,那樣的綿延不絕的痛楚讓他浸了一身冷汗。
像是在同誰較勁,他挺直着背站在黑沉沉的玄鐵大門前一步都沒挪動。
忽然身後冷風飄過,不過微動,卻裹挾着淩厲而來,預感不對,剛想側步躲開,膝蓋後窩處一下激痛,緊接着另一條腿也傳來同樣的痛楚,讓他整個人站立不住摔在地上。
膝蓋敲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骨頭隔着皮肉的敲擊聲,聽着有點毛骨悚然。
衛淩提了一口真氣想起身,左胸卻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此掌不過用了三成力,但以他如今的身體着實承受不住。側倒在地上,他捂着左胸劇烈的咳嗽,雙肩蜷縮着,極力壓抑着顫動,為自己保留最後的尊嚴。
黑紅的液體從指縫間流出,他勉強擡眼,炙影的靴子踩在他半張臉上,不輕不重地碾着。
“廢物。”炙影低沉的聲音落在衛淩頭頂,腳下愈發用力,“你這樣的廢物,連暗衛營裏的狗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