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衛淩左手提着紮緊的小藥包,從太醫院後門處往馬厮走。
右手腕處裹着厚厚的幾層白布,其間還有固定骨頭的夾板,手上提着的藥,是碾碎後外敷消腫的。
太醫院的李大人與衛淩相熟,早年間衛淩經常給李大人試藥換些尋常藥物,治不了多少錢的東西,卻讓衛淩身上留下了難以拔除的病根,後來給許明山過毒,也是經的李大人手。
不知是處于憐憫,還是愧疚,之後李大人告訴衛淩,有了病可以找他去看。
衛淩去的很少,一些皮外傷忍忍就過去了,但骨頭若是斷了沒接好,往後便會長歪、影響行動,只能打斷了重新接上,這苦頭他吃過幾次,所以猶豫良久,他還是去找了李太醫。
還好只是骨裂,十天半個月便能行動如常,若是骨折便要麻煩許多,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好不全的,還有吊着手什麽也做不成,如今武功大不如前,怕是沒資格做主子的暗衛,若連養馬都養不好,他就真是廢人一個了。
衛淩走向馬厮邊上的平房,如今他就住在這裏,有一道炕供他歇息,天氣涼了還能燒點柴火,還有有一張小木桌供他坐着用完一日三餐,院落裏有一口井供他早晚洗漱用水,呆在這兒還能給主子養馬…
即便他更期盼着每天跟在主子身邊,護主子周全,但自己如今這副模樣…怕會污了主子的眼,還是罷了。
每隔幾日,主子便會自己來取馬,他知道主子不大願意看見他,往往就站得遠些。
看着主子冷峻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時的稚嫩青澀,他總覺得時光荏苒,一晃十年就過去了。
無數個瞬間他總覺得自己即将死去,無數個瞬間他告訴自己再撐一會兒,只是臨死前再見主子一回。
如今他等到了,也算功德圓滿。
衛淩會目送呼延雲烈走出馬厮,直到他站在院落裏最高的地方也看不見他主子的背影。
他想,這樣也好。他這十年所求皆已滿足,人生在世,不能要了一樣又一樣,他雖不能再跟着主子了,能遠遠看着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寒毒發作的頻次還同從前一樣,只是這幾次的發比之前難耐了不少,讓他…有些吃不消。
無所謂了,活着一天他便幫主子養一天的馬,等到真要死的那天,他便去最後瞧上主子一眼,然後找個僻靜的地方離開。
衛淩手放在門栓上,剛推開房門,便敏銳地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剛想出手,背後便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反抗,無奈右手骨裂使不上勁,正要用腿踢上那人下盤,就聽見那人俯在他耳邊道:“子時三刻,明德宮後院,大皇子請,事關呼延雲烈安危,務必前來。”
說完那人便飛身而出,不見了蹤影。
衛淩沒追上去,他擡手揉了揉被掐紅的頸脖,喉嚨發疼,壓抑着咳嗽了兩聲。
之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撿起掉在地上的藥包,往竈臺邊走去。
衛淩不會權衡,這樣政局敏感的時刻他應當不應當去見許明山。
事關他的主子,無需任何緣由,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子時三刻,明德宮後院的涼亭裏。
許明山坐在沉香木雕花的座椅上,給站在一旁的衛淩倒了杯酒,伸手遞了過去,見衛淩不接,便将酒放在石桌上,也不氣惱,“近來過得如何?”
衛淩沒回答,他雙手垂在身側,面無表情地看着許明山。
“若不是搬出呼延雲烈,你肯定也不會來見我。”許明山泯了一口酒,月光清輝照着他的側臉,投下一片陰影,他側眸看了看衛淩,目光落在他包裹嚴實的右手上。
“你又受傷了。”許明山笑了笑,“這麽多年,我幾乎從未見過你不受傷的模樣,也是可憐。”
“你要做什麽?”衛淩不願與許明山周旋,直截了當道。
“我要做什麽?你應當問我能做什麽。如今的贏家是呼延雲烈,我們這樣的落敗之人,除了認輸還能怎樣?”
“你不是認輸的人。”衛淩回道。
許明山有些意外,這還是頭一次他從衛淩口中,聽到他說道一個人。
“那我是怎樣的人?”許明山微酌了一口酒,笑問道。
衛淩沒回答他的話,又問了一遍:“你要對主子做什麽?”
許明山笑着搖了搖頭,起身“啪”地一聲打開折扇,邊繞着涼亭踱步邊道:“你不該問我打算對你的主子做什麽,而該問”許明山故意頓了頓道:“我打算對你做什麽。”
許明山走到衛淩面前,故意湊到他面前,筆尖貼着他的臉道:“我給你一個和呼延雲烈重新開始的機會,就當你還了你替我過毒的情意。”
許明山的氣息噴在衛淩側臉,引得衛淩皺了皺眉。
“不需要。”衛淩斬釘截鐵道。
許明山也沒氣惱,他伸手勾住衛淩的腰間的系帶,将人扯近,又把一個信箋插在了衛淩的腰間,低聲道:“這是月氏鐵騎在宮中的駐陣圖,你把它交給煙柳街上那家胭脂鋪的掌櫃,她會派人将我的一件要物送入宮中,助我比許青宴更快贏得你主子的歡心。”
“只要你幫了我這個忙,我便将這十三年間你為呼延雲烈做過的事如實告訴他,到時候你便能代替許商志,做你主子的心上人。”
好一會兒,衛淩才出聲,“我憑什麽相信你?”
“哈哈哈......”許明山似乎沒想到面前這人會答應地這麽爽快,他拍了拍衛淩的臉道:“我愛慕權勢,你愛慕呼延雲烈,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