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爺可是想請那高人入祁?"蘭璟亭也不驚訝,岫昭畢竟是王爺,為了阗憫多費些事,也是尋常的。
"既是高人,又怎是請的動的。本王準備親自走一趟。"岫昭說得風輕雲淡,蘭璟亭卻暗暗吃驚。他身份貴為親王,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親弟,為了這種事遠涉,萬一出了意外,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王爺要找的高人在何處,不如讓文絢代王爺去請?"蘭璟亭并非想邀這個功,只是雲滇傳聞毒蟲遍地,民風彪悍,岫昭出行實在風險太大,他即使不能代他,也想與他同行。
"本王怎麽舍得你去。"岫昭笑了笑,放下阗憫那只手,"對方的身份不比本王低,況且……"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吩咐了人替阗憫擦拭身子。
蘭璟亭與他走到房外的花園,岫昭叮囑了一聲,就自顧自去了。
阗憫醒轉的時候已是晚上,他撐着身坐起來,卻發現岫昭在他床頭靠着瞌睡,近看之下那張臉其實也沒那麽可惡,修長雙眉,眼尾拉成細長一線,薄薄地蓋了一層眼睫,口鼻都跟刀刻似的棱角分明。……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放蕩本性。阗憫其實不讨厭他,岫昭待他如何他心裏也清楚,這會兒人睡在旁邊,安靜得像幅畫。他想起自己在酒窖喝醉,仿佛是夢到了岫昭,把滿身塵土的他一把摟在懷裏,他仿佛也見到了阗風,背着他回了将軍府。夢總有些模糊,他這會兒卻是身在王府。是岫昭帶他回來的?還是舒桐…他又看了岫昭一會兒,輕輕用手推了推,"義兄。"
岫昭突地驚醒,一雙眼迅速掃過室內,落在阗憫臉上,才省起是在哪裏。"你醒了?"他一手摸了摸阗憫額頭, 又抓了床邊掉落的冰袋,"躺着,還沒退燒呢。"
阗憫伸手抓住他手,抿着唇不說話。
兩人僵了片刻,岫昭嘴角一提,"我不過是想給你降降溫。"
岫昭總不正經地端着王爺和義兄的架子,阗憫忽然聽他換了稱謂,有些不習慣。他此刻衣衫半敞,覺着有些涼,張口道,"我冷。"說完便見岫昭的一雙眼落在自己身上,不知是在看哪裏。
"我叫他們給你擦洗過了,外衣沒送來,這兩日/你也別起來。"岫昭抽出阗憫抓着的手,拉了被子給他裹得嚴嚴實實,"冷就躺好。餓不餓?"
阗憫一臉呆愣地看着岫昭給他撚被子,岫昭面上此刻全沒了平時的模樣,倒真像是他的親人一般。他從小少了這些細致關懷,突然有了,不知應當如何應對,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岫昭。
見阗憫不說話,此時又有些呆傻,岫昭心裏七上八下,琢磨着不會真的落下什麽毛病了?兩人原本離的近,他六神無主的模樣阗憫看着,覺得實在有趣,"是有些餓,義兄在想什麽事?"
"混賬小子,在想給你治病。"他叫人去廚房端了細粥,回來送到阗憫身邊,"自己吃。"
"義兄喂吧。"阗憫突然一改先前的畫風,眉目和善地等着他。
岫昭心中跳了一跳,端碗看着這個聽話的義弟,難得地沒有弄灑一丁點兒,全送進了人口裏。
"還吃麽?"一碗見底,阗憫卻仿佛沒吃飽,依舊看着岫昭手裏的碗。
"嗯。"見他點頭,岫昭又喚了鈴音。少女端了碗進來,岫昭從床邊起身道,"喂小主子吃,慢點喂。"
"……"鈴音不知主子怎麽個想法,前一刻還與小主子兄友弟恭,脈脈不語,立刻就變了個樣。岫昭也沒走,坐在桌邊,看着鈴音一口一口喂阗憫。只是小主子卻一雙眼都看着王爺,沒了往日那些嫌棄,清亮得露珠似的。
一時間覺得自己才是個多餘的人,不知這兩人又鬧什麽別扭。鈴音心中惴惴,偏又看不出什麽端倪。
“義兄不待見我了?”阗憫這一聲不知是問鈴音還是問岫昭,鈴音面上一僵,想着大概在問岫昭,尴尬得不敢說話。
岫昭聽着也沒回話,阗憫這一聲便石沉大海。回想着他這話頗有點撒嬌的意思,岫昭起身走到床邊,鈴音這時候學機靈了,把碗往他手中一遞,及其迅速的退到了門外。
岫昭喂,阗憫不吃。
“沒有,剛剛手軟了。”
阗憫在心裏呸了一聲,跟他才建立起的親密關系還沒捂熱就涼了。
岫昭手懸着,看着他溫柔道,“再吃兩口。”
“……”阗憫吃軟不吃硬,見岫昭這模樣,口一松,又吃了幾口。
岫昭見他吃的差不多,擱了碗道,“這三天好好養着,等熱退了,陪我去一趟雲滇。”
“義兄去那做什麽?”阗憫長這麽大沒去過西南,心中除了好奇又有些不情願,生怕自己這樣耽誤岫昭辦事。
“去見一個朋友,順道帶你去玩一玩。”他沒說阗憫腿傷的事,見着少年人有些期待,摸了摸他後腦,五指插在發裏順了順,“你先好了再說。”
阗憫這一病卻去了半月,燒了退,退了又燒,岫昭但凡無事,就往落院裏跑,太醫院的人換了十來個,方子寫了一人高。眼見着阗憫日漸消瘦,岫昭氣不打一處來,逮着人就訓,三兩句就罰,王府裏人人自危,都不敢靠近自家主子。
這一日黃昏王府來了人,卻是将軍府的老管家,岫昭本欲打發了他走,想想指不定阗憫看着熟人會高興點兒,就放了人進來。老人背了張五尺長弓,步履蹒跚地進了院子,到了床前一跪,顫顫巍巍地喊了聲少爺。阗憫燒得睜不開眼,勉強撐了身子起來,覺着流了一被子的冷汗,他喚了聲田老,伸手虛扶了扶,又垂在床邊。
“老爺生前常囑咐着,這弓等到少爺十六便傳給少爺,老奴記着快到日子了,特地送過來,少爺可趕緊好起來。”
岫昭接過那張銀弓,竟有四十斤不止,差點沒拿穩落到地上。他輕咳了聲,仔細端詳了會兒,伸指一彈,弓身兩頭發出金石脆響,竟是中空的,弓身上镂着繁複花紋,瞅着倒有些像家徽。
“老爺惦記着少爺年歲,所以這弓也是按少爺身量做的,老爺常說,‘憫兒十六當拉得煜琉弓了’,這天下能做此弓的人,也就是老爺身邊的肖副将,這也也随老爺去了。”他說着,眼淚又流了出來。岫昭見阗憫神色有些激動,眉頭一皺,趕人般地差人送老爺子去客房休息,轉身将那弓放在床邊,“你想握它,也得等病好了。”
阗憫指尖觸了觸那冰冷金屬,突然抓緊了弓柄,将那張弓抱在了懷裏。
“……”岫昭嘆了口氣,阗憫這些日子與他親近了不少,這一碰到阗風的事,又腦子發熱般地頑固起來,怎麽勸都不聽。他伸手扶住阗憫的肩,輕聲道,“把弓給我,替你挂在牆頭,一睜眼就能看見。”
阗憫這句是聽進去了,十分聽話地點了點頭,“好。”
岫昭見他聽話,很是欣慰,将弓挂好了道,“你這大半個月沒起過,腿怎樣了?”
阗憫聽了側過頭,“沒怎樣。”他明白岫昭在問什麽,鈴音平日裏替他更衣洗浴,八成是給岫昭說過了,他兩條腿肌肉已經開始萎縮,完全不能着力。
“給我看看。”岫昭見他不願說,心道小子在他面前還能裝,他走到床邊,拉着阗憫的被子,卻沒拖動。
“義兄。”阗憫開口喊了一喊,手壓緊了被子,一張臉上滿是倔強。
岫昭被他這句義兄一激,挑着眉道,"都這麽叫我了,有什麽不能看的。"他的關心阗憫非但不領情, 還無故鬧起別扭。阗憫堅持了一陣還是不讓步,鼻尖已有些薄汗滲出。扯着被子少年整個身子微微抖着,岫昭見了又心軟了。
"只看一眼,乖。"岫昭哄小孩一般地輕聲軟語,平日裏阗憫也就吃這套,這會兒卻沒什麽作用。"如果有什麽問題,也好早些想辦法恢複。你不給我看,那我叫太醫來看,那時候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