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翟樂一拍桌子, 道:“好,我等着!”
吳軒雙手用力一按, 微微晃動的桌子恢複平穩。
豆豆小聲吐槽道:“等着就等着, 砸桌子幹嗎?”
“你說什麽!”翟樂一看到豆豆那張臉就生氣, 現在對方竟然還敢小聲說他壞話!
“姜姑娘到啦!”隔壁桌有人大聲喊道。那一桌也都是考過縣試的考生,只不過他們都不是致遠書院的學子, 縣試名次也比較靠後。
衆人齊刷刷朝門口看去,就見姜秋實依舊穿着上次那件大紅色披風, 在一堆小丫頭的簇擁下朝客棧裏走來。
脫下披風,裏面是一身比披風還豔的大紅色衣裙。
門口的幾人都看直了眼。
姜秋實環視一圈四周, 準确鎖定了豆豆的位置走過去, 福了一禮,“恭喜公子通過縣試!”
豆豆尴尬地放下筷子上的大蝦,站起身來, “姜姑娘, 我連第一場都沒有考過。”
姜秋實愣了一下, 顯然沒有想到一臉聰明像的豆豆竟然連縣試都考不過。不過她很快又笑了,語氣溫柔地鼓勵道:“沒關系, 公子明年肯定能過。”
豆豆更尴尬了,“明年我不準備考了。”
好在姜秋實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一連兩次的小打擊顯然并不能傷害她。她迅速擺出一張笑臉, 聲音也更加軟綿綿的,“公子這般貌美,沒有功名秋實也不介意。”
豆豆禮尚往來地誇道:“姜姑娘也很貌美。”
“那公子可願迎娶奴家?”姜秋實朝他抛了一個媚眼, 語氣柔媚。
“不願意。”豆豆老實道。
“為什麽?”姜秋實笑的暧昧。
豆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哈哈哈,公子你真是一個妙人。”姜秋實臉上的笑容終于帶上了真實的溫度,她鄭重道:“公子,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們是不一樣的。”
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新的牡丹團紋荷包,金線下面果然壓了銀線。雙手遞給豆豆,“我叫姜秋實。”
“于豆豆。”豆豆也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寶藍色的雲紋荷包,把裏面的銀票取出,荷包遞給姜秋實。這個荷包是他剛繡好的,昨天才用上。
吳軒的眼睛如有實質般,盯着那個荷包從豆豆手裏到了別人手裏,但這次他沒有出言阻止。
——
“姜姑娘這麽快又有了新歡,真真是不拘小節。”門口桌子上喝酒的胖子踉踉跄跄走過來,噴着滿口酒氣道。胖瘦組合已經喝了很長時間的酒,兩人都醉醺醺的了。
福升客棧的兩個小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不讓他湊到姜秋實面前。
胖子奮力掙紮,大喊:“姜秋實,你為什麽只給他們這些考中的擺酒席,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沒通過縣試的嗎?□□出身,怪不得這麽勢利眼!”
胖子掙脫不開,毫無預兆地開始破口大罵:“全家都是臭□□,唯利是圖,看不起我等時運不濟的貧寒學子!等老子中了秀才,中了舉人,看你還敢不敢看不起老子!”
姜秋實朝另外兩個小二揮揮手,道:“拖出去。”
胖子尤自大聲喊叫,扒着門框不肯走,“姜秋實,你一個□□還想沽名釣譽,當別人稀罕你那點臭錢?你今天如此折辱我,以後不會再有一個讀書人進你福升客棧的大門。”
姜秋實面色冷了下來,“把他嘴堵上。手要是再不松開也砍掉。”
“一個□□還有臉讓別人娶你,哪個讀書人能看上——唔唔唔——”小二把桌子上的抹布塞進了胖子嘴裏。
另一個小二從廚房拿出了一把菜刀,直接往胖子扒住門框的兩只手上剁去。胖子吓得一個機靈,趕緊撒開手。手松開得太急,人又太胖站立不穩,整個人骨碌骨碌從客棧的臺階上滾了下去。
和他一起的瘦子看到胖子這副下場,沒敢幫忙,悄悄從牆角溜了。
客棧裏憐香惜玉的風流書生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安慰姜秋實。
姜秋實依舊笑得溫柔,和衆人寒暄半天,并一一恭賀了通過縣試的諸位學子,才帶着丫鬟起身離開。
一個書生癡癡望着姜秋實的背影,嘆息道:“姜姑娘真是一個好姑娘啊!”
他的同伴道:“既然這麽喜歡,要不你娶了她?”
“不不不。”那書生連忙擺手,他爹娘管教甚嚴,定然不同意讓他娶一個青樓女子。
——
飯菜吃的差不多了,吳軒他們這桌也開始喝着酒閑聊。
坐在翟樂旁邊的尹孟岚是縣城人,對姜秋實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他道:“姜姑娘是翠媽媽的親生女兒,她只幫着打理産業,不賣身的。”
翠媽媽是縣城最大的青樓——怡翠樓的老鸨。據說早年間長得十分漂亮,曾經也是頭牌,賺了不少銀子。
後來從良,嫁給了城郊村子裏一個姓姜的落魄書生。成親一年剛生了女兒,還在坐月子,書生就得急病死了。姜氏族人占了他家的田地和房屋,将她們母女趕了出去。
為了防止翠媽媽去衙門告狀,還散布謠言,說這個女兒不是姜書生親生的。
恰好此時,翠媽媽以前在的青樓也出了事。翠媽媽拿着自己早年攢下的銀子,把青樓買了下來,改名怡翠樓,自己當了老鸨。
這些年,翠媽媽靠着怡翠樓賺了不少銀子,又開始買田莊鋪子,經營客棧酒樓。
姜秋實從十二三歲起就跟着翠媽媽出門,學着打理産業。現在翠媽媽基本不露面了,産業都交給了姜秋實打理。
“姜姑娘打算在客棧旁邊開一間酒樓,和廖記打擂臺,鋪子已經買好開始裝修了。據說過幾個月,姜姑娘還會去府城再開一家福升客棧。”尹孟岚說的十分詳細,看來真的對姜秋實了解甚多。
翟樂嗤道:“尹孟岚,一個青樓女子,也值得你這般上心!”
“我說過了,姜姑娘不是青樓女子。”尹孟岚反駁。
“她娘是青樓女子,她也在青樓裏長大的,她怎麽就不是青樓女子了?”翟樂站起身指着門口的方向,道:“你去大街上随便找個人問問,怡翠樓翠媽媽的女兒是不是青樓女子。你去問,看別人怎麽回答。”
“翟樂,你!”
翟樂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道:“怎麽,不服?要不你娶了她?這樣她就是書香門第的媳婦了。”
尹孟岚低下頭不說話了。
翟樂吵贏了尹孟岚,擺出一張大獲全勝的嘴臉。得意洋洋地轉頭看向吳軒,“還有你,不是說字寫得好嗎?寫一個給大家看看啊!”
吳軒也站起身來,瞬間比他高出了整整一個頭,“我的字,總不能白給你看。”
翟樂往後退了好幾步,才感覺吳軒的身高壓制沒那麽強烈了。他怒道:“你要怎樣?”
“咱們來打個賭,如果我的字真的寫得好,你就——”吳軒看着翟樂旁邊的尹孟岚,“在所有人面前向他道歉。”
“我憑什麽向他道歉,我剛才說的不對嗎?”翟樂争辯。
“你不道歉,那我就不寫了。我的墨寶可不是随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能看的。”吳軒拉着豆豆起身,打算回房間收拾東西了。晚上他們還要趕回吳家村呢。
翟樂一聽這話,以為吳軒慫了,不敢在大庭廣衆下寫字,所以才提了讓他道歉的要求。
他道:“好,我答應你,如果你贏了,我就給尹孟岚道歉。”吳軒以為他不會應下這個條件,那他偏偏就要答應下來。反正最後也不會兌現。
吳軒朝他擺擺手,一副大爺模樣,“筆墨伺候。”
“吳文軒,你只對我提了要求。你還沒說,如果你字寫的不好,應該怎麽辦。”翟樂道。
吳軒勾起嘴角,“不存在這種‘如果’。”
“如果你寫的不好,你,還有他,”翟樂指着豆豆,“你們兩個都要給我道歉!”
吳軒上前一步擋住豆豆:“你可以對我提要求。但豆豆,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要求他。”
翟樂看他态度強硬,道:“那好,我退一步,只你一個人向我道歉也可以。但是,字體要聽我的。”
“你不準寫行書草書,就寫最簡單的館閣體。”祖父對他說過,最簡單的往往也是最難的。館閣體每個書生都會寫,但真要寫到每個字都完全規範,沒有人能做到。
吳軒只要寫的有一丁點不規範,他就能挑出錯來。
吳軒無所謂地聳聳肩,道:“筆墨伺候吧!”
翟樂捏着鼻子去樓上給吳軒拿了紙筆,惡狠狠地放在一個空桌子上,道:“你給我寫。”等你寫完,看我怎麽挑你的錯。
吳軒執筆,打濕筆頭飽蘸濃墨,拿在手中感受了一下,對筆墨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刮幾下,吳軒擡手,寫下一行句子,“莫怪鴛鴦繡帶長,腰輕不勝舞衣裳。”
随後放下筆,立在一旁,示意衆人随意觀看。
除了豆豆,其餘人都看傻了。
最不可置信的是吳文韬,他一直以為大堂哥過目不忘已經足夠天縱奇才了,結果竟然還能寫出如此好字。這字,比雕版印刷出來的《大闌律》還要規整。
翟樂瞪着眼睛,試圖找出吳軒筆畫偏移或墨跡凝澀的地方。但這兩行字就像天生長在紙上一般的完美,完全沒有任何缺點。翟樂整個人都快趴在桌子上了,眼睛都瞪得酸澀了,也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腦中甚至閃過一個想法,如果把這兩行字拿回家給祖父看,說是他寫的,祖父将會怎樣欣喜若狂地誇贊他。不對,祖父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他寫的。
吳軒被眼前這靜默又滑稽的場景逗笑了。
他興致一起,執筆又添了一句,“薄幸只貪游冶去,垂楊系馬恣輕狂。”這句寫的草書,字字狂放恣意,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
少年郎鮮衣怒馬恣意張揚的畫面感撲面而來。
書畢,吳軒放下筆,拉着豆豆往二樓去了。臨走還不忘留下一句,“記得道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