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為了防止作弊, 號舍的位置都是打亂分配的。
吳軒眼睜睜地看着豆豆被衙役帶到另一排號舍,不見人影了。而他自己也被分配到了一個小隔間, 往外面看了看, 左右都是不認識的人。
貢院的號舍已經用了幾十年了, 木制的隔板上很明顯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頂棚也是鋪的木板,上面簡單蓋了一層茅草。
要是下雨的話, 這頂棚有可能漏水吧。吳軒想到。
“铛铛——”衙役敲響了銅鑼,宣布縣試開始。
巡邏的衙役給每位考生發了答題的線紙和空白的稿紙, 然後另外兩個衙役擡着題板,從號舍中間的過道走過去。
考生需要趁着衙役走過的時間, 記下題目, 并抄寫在自己的稿紙上。
縣試開考的時辰都是提前計算好的,放題目的時候,天色早該大亮了。但現在,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稍遠一些的東西都看不大清。
所幸考官也考慮到情況特殊體諒考生, 吩咐了衙役走慢一些。
吳軒只看了一眼,就記下了題目, 用最規整的字體抄寫在紙上。
然後第二排衙役走過,題板上寫着第二道題目。
考試正式開始以後,吳軒的注意力就都放在答題上了。剛開始的題目果然十分簡單, 都是從四書五經裏摘抄出的句子,或填空,或默寫上下句。
但是試卷不容許塗改, 寫的時候必須萬分小心,一旦寫錯就沒有改正的機會了,只能任由錯字在原位待着。因為只要有塗改,一律算做标記,直接按作弊處理,取消成績。
吳軒穩下心神,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往紙上謄寫。
幾道題目過後,吳軒再擡起頭,突然驚覺天已經亮了,雖然還是沒有太陽,但看着也不像下雨的樣子,他悄悄松了一口氣。
帖經完了,下面還要做韻詩和文章。縣試只考一首五言六韻詩,但這對吳軒來說已經很難了,他抄寫好題目和要求的韻腳,陷入了思考中。
時間很快過去,午飯吳軒簡單吃了一個餅子,繼續構思。做的詩除了要切合題目,合乎韻律,最重要的是注意避諱,皇帝的名諱和聖人的名諱都不能出現,不然寫的再好也不會通過。
吳軒默默在腦子裏把那些人的名字過了一遍,這才開始動筆。
寅時初,天色又變得昏暗起來,還刮起了西北風。巡邏衙役提前兩刻鐘,放出了最後一道題目。
題板走到吳軒面前的時候,“咔嚓——”天色倏地變亮,随即傳來“轟隆隆”的雷聲。吳軒臉色立馬變了,後天才是驚蟄,今天竟然就打雷了?
莫不是要下雨?
衙役敲了一聲銅鑼,催促考生們快點寫,題板快要過去了。
吳軒趕緊回神,先把題目抄上。“轟隆隆——”接連幾陣雷聲響起,天色也變得更暗了。
縣試每場都是天亮進場天黑出場,不給蠟燭的,如果他們在天黑之前答不完題,後果只能自己承擔。
吳軒看了一眼豆豆號舍所在的方向,壓下心底的擔憂,開始答題。
剛寫了個開頭,果然聽到了雨滴砸在頂棚上的聲音。所幸驚蟄前的春雨,下的并不大,吳軒所在的號舍頂棚也比較完整,只有一些淅淅瀝瀝的雨水從隔板的邊緣滲漏下來。
想來號舍都差不多,這種程度的雨水應該不會影響答題。
吳軒暫時放下了心。
——
而與吳軒隔了很遠的豆豆,看着被兩滴雨水砸到的答題紙,不知道怎麽辦了。
雨水還在繼續從缺了半邊的頂棚掉落,全都砸在了豆豆的身上。豆豆沒空在意這些雨水,只望着答題紙上的兩滴水泅開的墨跡,眉頭緊皺。
雖然他在雨水落下的第一時間就把卷子收起來,用身體擋住了,但上面還是落上了兩滴。
考前吳軒跟他說過,答題紙上不允許出現任何痕跡,不然一律取消成績。
為了以防萬一,考生們進考場連水都不能帶。
但現在,他這個號舍破舊到幾乎是露天的,只要把答題紙拿出來,一定會弄濕。
擡着題板的衙役走到豆豆的位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往年也有考生遇到過這種情況,只能自認倒黴,來年再來了。
豆豆看着衙役,下意識想讓對方幫他把頂棚補一補,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考生在考試期間不能和任何人交談,他一旦開口,直接就算作弊。
而且他自己也不能補,在“放排”之前,他不能出號舍。
衙役又敲響了銅鑼,這意味着他們要挪位置了。豆豆看了看題板上的題目,在心裏默默記下,然後抱緊了懷裏的答題紙。
距離“放排”還有一個半時辰,考生必須等統一放排才能出去。如果一直下雨,他就要在雨下生生淋一個半時辰。豆豆對自己的身體還是比較了解的,淋完這場雨再發一場高燒,他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
豆豆把答題用的桌子豎起來,擋在身體側面,能擋一些算一些吧。
而不想淋雨的話,他只能犯禁,然後被衙役關到黑號裏。
進了黑號,他這次的成績肯定作廢了,而且最少禁考三年。
豆豆想到這幾個月來吳軒每天費心費力的教導,還有考前對他的鼓勵和安慰,抽了抽鼻子,淚珠不争氣地滑落。
軒哥一直很期待他能考個秀才的。
反正軒哥有修複劑,發高燒也能把他救回來的吧。而且,如果待會兒雨能停,他就能繼續答題了。
前面考的那些題目他都會,剛才最後一道題目他也記下了,他可以寫的。
豆豆揚起頭,任冰涼的雨滴落到臉上,默默祈禱雨能停。
可惜,上天并沒有聽到他的祈禱。
一直到天色真的暗了下來,一直到豆豆腦袋已經迷迷糊糊分不清自己在哪裏了,雨還在一直下着。
“咚——咚——”悠長的銅鑼聲響起,“收卷——”
有衙役來到豆豆的號舍外,示意他交卷。豆豆在胸前的衣服上抹了一把手,哆哆嗦嗦地取出胸口的試卷,卻連遞出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衙役更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主動伸手接過了他的答題紙和稿紙。搖搖頭去了下一個號舍。可憐見的,整個人都快燒傻了。
這一整排的號舍都漏雨,偏偏豆豆趕上了頂棚損毀最嚴重的幾個號舍之一。而另外幾個和豆豆一樣的倒黴考生,雖然題也沒答完,但看起來身強體壯的,人最起碼沒事。
考卷都收了上去,主考官示意打開大門,“放排”。從最外面一排的考生開始,依次出貢院。
——
吳軒在第一豎排,是第一批出去的。出了貢院的大門,他站在門邊開始往裏張望。
雨下了這麽久,不知道豆豆冷不冷。天也都黑了,不知道豆豆怕不怕。
他等出來了一批人,沒有豆豆。
又等出來了一批人,還是沒有豆豆。
吳文韬看他這副焦急的樣子,安慰道:“快出來了,只剩最後一排了。”
終于,吳軒看到了兩個全身濕透的男子走了出來,腳步雖然還算穩當,但嘴唇青白看起來很是吓人。
吳文韬驚道:“他們的號舍漏雨?”
吳軒一下子急了,要往貢院裏沖,門口的兩個衙役攔住了他,“貢院放排,只準出不準進!”
吳軒大力掀開兩人,沖了進去,他已經看到豆豆了。
豆豆身旁有一個衙役跟着,對方明顯想扶着他,但豆豆愣是不讓人扶,掙紮着要自己走。
他腳步跌跌撞撞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在地,但不知被什麽神奇的力量支撐着,每一步卻都走了下去,一直朝着貢院大門的方向。
因為,軒哥在等他。
“豆豆!”
豆豆聽到了軒哥的聲音,他擡起頭,就見吳軒正朝他奔來。
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豆豆整個人軟軟地朝地上倒去,卻在接觸到地面的前一秒,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
吳軒接住豆豆滑落的身子,整個人幾乎要瘋了,這是怎麽回事?!
不是在貢院考試嗎?不是有號舍嗎?豆豆為什麽被雨淋成這樣?!
除了胸前和身體左側的一點衣服,豆豆整個人幾乎都濕透了。身體滾燙,臉頰赤紅,很明顯發了高燒。
小雨還在繼續下着,有雨滴落在豆豆的臉龐上,又緩緩滑落,像淚珠一樣。
“豆豆!”吳軒的聲音裏滿是凄怆。但是豆豆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沒有任何反應了。
吳軒脫下外穿的棉袍,把豆豆裹了起來,抱在懷裏。
他必須趕快找一個沒人的地方,給豆豆喝修複劑。
吳文韬通過簡單的詢問已經打聽清楚了情況,他對吳軒道:“吳琨也跟豆豆一排,他們那排好多號舍的頂棚都是漏雨的。”
他想掀開衣服看看豆豆的情況,被吳軒阻止了,只好道:“福升客棧旁邊有一家醫館,我們趕快回去。找車太麻煩了,還不如我們直接把人擡過去快。要不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我自己去。”吳軒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抱着豆豆飛速奔跑起來。
走路一刻鐘的腳程,他跑回去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時間。進了客棧,沒有理會小二詫異的目光,吳軒直接抱着豆豆沖上二樓進了房間。
“客官,您要不要熱水?”小二的喊聲被他關在了門外。
吳軒把豆豆身上裹的外袍和穿的外袍全都脫掉,直接拿被子把他擦了擦,接着取出修複劑倒進床頭的杯子裏。
豆豆已經燒糊塗了,牙關緊咬張不開嘴。吳軒仰頭把一杯修複劑自己喝了,然後嘴對嘴喂給豆豆。
透明的修複劑從兩人唇齒交接處流了出來。吳軒又倒了一杯,再喂。
豆豆這次并沒有像上次恢複得那麽快,一直到吳軒喂了好幾杯,他緊咬的牙關才慢慢松了下來,能喝進去水了。但人仍舊昏迷着。
吳軒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溫度已經退了。又摸了摸呼吸和心跳,也都恢複到了正常水平。
看來是這次對身體的損傷太大,豆豆的身體陷入了沉睡模式。
那就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吳軒給豆豆蓋好被子,關上房門,打算去樓下要一些熱水,再換一床被褥。
打開門,就見吳文韬他們也回來了,吳文韬擔心道:“豆豆怎麽樣了,要去醫館嗎?”
“沒事,他已經睡下了,讓他好好休息休息吧!”
“那也好。”吳文韬并沒有看到豆豆出貢院時的樣子,只以為豆豆和吳琨的情況差不多,只是稍微淋了一下雨。他打趣吳軒,“看你剛才急成那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豆豆病得多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