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風玉露藏海霧
? 賈瀾明顯的愣了許久,涼眼瞪我:“你叫我什麽?”
我狀似漫不經心地流轉着雙眸,繼續答道:“瀾兒啊。”
聞言賈瀾皺眉的樣子十分可愛,絕色的容貌因為這幾個字擰得奇怪:“喚我三爺。”
嘻嘻:“三爺。”
我一手探了過去,賈瀾的劍忽然出鞘。
我僵了一僵,慢慢地指向他不知何時刮破的袖子:“我是想給你弄弄。”
賈瀾收了劍,徑自扯着袖子上的殘線,并不給我可趁之機。
不耐,卻以抽絲剝繭之勢去了那一寸長的袖子,還沒有收線的勢頭。
我彈指之間燭光似得靈火懸浮在指尖之上,暗笑于心:“怕是由着這線抽下去,你身上這絲綢小褂就要成片了。”
彼時,那亮光映照着賈瀾的眸子,深邃至極,并辨不清意中曲直。
只覺着,他即便是反對我也不會遂了他的心意。
是時我俯身過去,試探他的底線,并未發作:“讓我來幫你。”
星點靈火灼過撕口,此間二人眸色相接自是微妙得緊。
自從上次施術差點燒山後,我便苦練了多時的靈火縱滅之法,現下給賈瀾燙線頭倒是得心應手的很,只是捏熄融火之時掌心一閃而過恍若燙傷的痕跡,吃了一驚。
“諾,好了。現下這般撐撐,得空你再換身衣裳吧,絲綢的料子怕就是這點不好。”
賈瀾眼中閃過一抹深意,收回目光後依舊對我提防,一面就勢和我換了個位子,一面不緊不慢語道:“謝謝。”
觀此情此景,茶客怕是要唏噓不已。
想來,在那多少人為了龍顏公主肝腸寸斷、不思茶飯、為博一笑而抛頭顱灑熱血的若幹年前,竟有一人将她比之色狼,避之惟恐不及,雖說确實有調戲他的意思。
戲目至此,念着總是調戲了他,遂又玩得過了些:“唉,其實,我不是男子。”
話一出口,賈瀾琅目圓瞪,收效比之前還好,像極吳劇《斷袖之情》裏唱的“我非男兒郎,我為女嬌娥”,爾後劇裏演的兩個男人相擁而泣。
然而他不是王生,我不是顏生,不過戲語。
在我對賈瀾的反應做了無數番猜測之後,他急急道:“我對你是男是女沒有任何好奇,你勿要過來,我并不是好龍陽之輩。”
吳國境內竟然還會有這樣排斥斷袖情的男人,真是奇了。
料想,此處相公堂子比之妓院四下開花,是南方大地上的一枝開得無比前衛的奇葩,斷不會還容得他不沾染些。
但我不羞反笑,堂而皇之地打量着賈瀾,看他那樣子卻是經不起我的調戲,終作罷道:“我中意的人是會為我下廚的,你這般兩手不觸五谷,我并無興趣。”
即刻賈瀾緩了緩,冷容有了一絲放松:“那就好,那就好,還要祝賢弟尋得一心人。”
一心人?
我輕笑了下,不再看他。
……
我打着瞌睡,不知何時,外間一聲獸嚎震破耳膜傳來。稍作怔愕,我些許顫音地問與賈瀾,緩緩問其:“你們家可不是養了老虎!?”
賈瀾搖頭,定定道:“并沒有,就後園養了些天鵝。”
“……”
自然這是大廢話,誰家天鵝能叫成這個樣子。
頃刻間,天地變色,一聲聲更加震驚的嚎叫傳來,雷鳴電閃。
剎那,腦海浮現了一些東西,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青銅、祭祀。
血、殺戮、殘忍無情地揮刀,好多殘肢斷臂,少女、嬰兒、逃亡。
那東西龐然在後追殺、肆掠,生靈塗炭。
有人,一身血染的殷紅。
……
巨大的氣流沖撞過來,掀翻了床簾,身下何如布下的天宇龍嘯陣法金光閃耀,眼睛被烈烈狂風撲打得并睜不開,彼時只聞得耳畔風呼嘯着,瓦片砸地的聲音接連不斷。
那般地動山搖之勢後,風勢做小,卻驚于不知身處何方,唯見周遭一片混沌,自頭到腳被一種獸性氣澤籠罩得深沉。
何如一聲喝,晃人的劍光掀起的風劈開了濃重的黑霧,眼睛所及之處一派星辰璨光與夜幕漆黑的交織。
蒼天近前,觀之蔚然,片刻失神。
那時腳踩巨劍衣衫呼呼作響的那神人,師傅大人正飛在虛空天際,與一只體型碩大的羊身獸面的東西拼鬥。
當是時,極汗顏的是我遠未修至禦劍的境界,未知的托舉之力消失後便慘叫着落了下去:“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師傅!”
不斷下落之際,何如于戰中分神,袖出了一柄扇子,瞬間撐開扔了過來,應咒,扇子頃刻幻化了三丈大小,托住了急速下墜的床。
那時我仍心悸不已,賈瀾卻一瞧遠方酣戰之處大聲道:“終于等到真身出現了,我去幫忙。”
我吃驚有餘:“你幫什麽!你——你會道術麽?!”
聞言,賈瀾橫眉急道:“我若不會賈毓還能活到今天!”
話畢他抽下了頭上的玉簪,騰身飛去。
那玉簪亦是幻化了飛器被踩在腳下,那時賈瀾行止風骨自是瞬時于我眼中高大了許多。
觀之十七八歲的年紀,從未料見他竟是高人,于此事又呆愣了片刻,怔怔地叨念着何如所謂非一般資質不能禦之飛器的話來,自慚形穢。
個中瞠目結舌,又因禦劍術幻化到其他的物件上更是不易,除天資,自還有刻苦修行的緣由在。
殺伐之際,此二人和那只巨獸鬥得天昏地暗,險象環生。
劍氣橫飛的戰區外,損了經脈尚未痊愈的我一時提不上氣,并不能幫手什麽,只有幹瞪眼的份。
與此同時,獵獵邪風随着那巨獸一嚎撲面而來。
皮骨透涼,難以言說的酸腐糜臭。
我忽而想起來了江畔時嗅到的那種氣味兒,腌蘿蔔味兒,很不安。
腦海中閃過此身封印的樣子,封印,漸變着的封印,若似沉睡千載萬載的古老力量想要沖破它的束縛,震蕩得厲害。
二股力量的博弈之間,幾欲爆裂。
身體難受,呼吸急促,我閉上眼睛,努力吐納歸息平靜下來,然而九重天上似乎有很多奇怪的聲響往我耳朵裏灌入。
“誅,為禍六界,殺伐無道,毀其元神,關入死境,永世不得超生。”
……
“妖君桐影,上古即生,孕于父神,而不日天壽盡,散其元神于兩方生死魂器,一生于碧山妖狐一族,一死于東海石晶宮玉闕神劍。”
……
“玉闕本于你是一體,你便拿去,勿要推脫。”
……
“紫晶劍戾氣确是太重,我自是想落雨大人尋個合适的理由,将此劍轉贈予璃月,有它便可以克制紫晶了。”
……
“父神說,世物皆有盡頭,唯有元神永生,除非元神互伐。然永生古法必得分之,自有個中死生憂患,故此魂器從來一生一死,便是前者役之後者,免于悲劇。”
……
如是雜亂、不明其意,并沉靜不下來。
彼時,我明明慌亂得将已經看到自己千百種死法,竟然一瞬間捏了訣騰起靈火結界,包裹住了自己。
片刻結界撕裂,舉目望去,只見龐然大物撲面而來,未來得及閃躲,那張得能瞧見嘴裏血紅經絡的獠牙大口正對着我咬過來。
我不要給它塞牙縫!
瞬間那火焰暴漲,宛若金色的龍卷風将面前的巨獸包裹住。我很是驚訝,如此必得是靈火術第九重才達到的境界,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潛力?
竊喜之時,狂厲的獸嚎讓耳朵生疼,痛苦的咆哮中震懾心魂的大風沖擊着靈火障騰起的結界,喝道:“好生一個畜生!吃人嗎?!你來啊,來啊!”
此番受了潛力的鼓舞,我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聲音卻還抖得厲害。
“你就算吃了我,還有我師傅,我師傅一個人也能把你剜腸破肚!叫你嚣張!”
火焰的包圍下,不見巨獸其首。
何如他們兩人合力将那東西的尾巴死死地用劍釘住,而順着何如另一只手的指向,萬丈火柱灌注過來,正是金色龍卷風的源頭。
我驚異的眼神慢慢黯然下來,原來,我還是只練到第一重的那只菜鳥,好不洩氣。
彼時何如冷冷的聲音穿透獸嚎傳到我耳邊,聞得:“提氣,凝神,運劍,砍它!”
我努力照着何如的指示去做,可是我才練到第七層,氣劍根本不能從體內分離出來,無可奈何:“不行,我做不到!”
下一刻,我四處尋找着利器。
無計可施,只得拔下了賈毓頭上那支銀釵,準備向怪物刺過去。
空了手,周圍忽地安靜了下來。
何如和賈瀾懸在半空,金色的靈火障漸漸滅了,那方才獸嚎震天的龐然大物也消失了,無影無蹤。
琉璃星辰散布在空中,透過重雲我似乎還能瞧見那些隐匿在遙遠之處的仙殿,模模糊糊的一些金色熠熠的鳥雀一晃而過。
可繼而定睛一看,我終發現只有黯然的雲,一朵連着一朵,緩緩浮過。
難道方才所見都是聽了娘講的故事,生于想象?不甚了了。
未久,何如踩着飛劍乘風而來,直與我道:“先下去再說,此處離天界太近,仙障極傷凡身。”
臨掉頭,耳畔卻隐隐地有鳥兒清嘯。
此時,大約覺得是仙障致使的幻聽,不過重雲之外,應是九天,斷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