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乾坤轉盡幾時裳
? 那般晃了許久,賈瀾适才重新于眸中定下形來。
還是那個冰涼絕色男子,玉沙青羅淺色外褂,內裏一身雪色的錦袍,腰間宛青束帶,還綴着一塊好大的稀世璧,顏色通透,幾近生光。
若是何如能上心裝扮,單憑姿色相比,概是不輸分毫的。
只要賈瀾還一副生人勿近的摸樣,憑何如風流一笑,那與世莫争的親和恬淡都能攝去賈瀾大半的光彩。
彼時,我又想起何如透露于我那美男環繞的來日生活,不禁一笑。
莫不是我開了間男館,又或是子孫繁茂且都是俊秀之姿,總不會是我負了君心還一女多夫這般荒唐。
愚鈍如我多思無益,斂眉打坐便罷了。
可天時地利人和修法才得益,但這“天地人”三者我是一個都沒占到,一則本該倒床大睡的子時,二則這戾氣甚重之地,三則是那床角冰冷的“同床人”。
換做舊時家中,我定是要郁悶得掀房拆瓦,索性我不練了,發了好一會呆。
照理說師傅這風流性子不是在荒山野地就是在煙花粉巷,平日裏也是懶懶散散,該吃該睡他一樣沒落,我時常懷疑他那身修為是天上掉下來的。
又一陣風過,紗帳微微帶動,飄飛了片刻。
透過紗帳,清冷的光落在了白衣上。
那白色看上去比之雪更勝一籌,恍惚天宮羽衣,由那彩雲微月織就。
最是月色弄情柔,可惜,現在并不是欣賞月色的時候。
我的衣裳緊緊地攥在賈毓手中,她從頭至尾都戰戰兢兢地,因着這風的緣故,她陡然驚得瑟縮在我身邊,語結,惶恐。
“怕,怕,小師傅,我怕。”
聽聞近日賈毓一直無心裝扮,不施粉黛,可怎看她無論是懼是憂都一副天資顏容,着了那身價值不菲的重紗緋羅裙,更顯得妩媚多姿,彎下的唇瓣輕咬,水嫩可嘗,直叫人春心蕩漾。
自然我也是怕的,不過畏懼之色卻沒有寫在臉上罷了。
恍惚中有種錯覺,那種宜嗔宜怒的表情從來都是與了這些美人的,我這種一哭便眉眼不清的人就不拿哭臉吓人的好。
如今尚羨妒的是那年幕僚進帳擺宴,畫師李冰曾說過錦瑟的淚容美得舉世無雙。
我望向夜天,那般許久眼神再未聚焦過。
待回神,我環了賈毓入懷背手拍她,若似拍着九妹韻如,猶記得往昔賊人入府,殺伐一夜,紅了窗紗,我便是這般抱住她:“不怕啊,不怕……”
一念驚覺不妥,我忙松開了賈毓,連連道:“何酬并不是有心輕薄了小姐,适才一時心生不忍,誤将小姐當作小妹,遂,遂……”
賈毓尴尬地笑笑,眸子在我眼神上纏了會又移開去,潋滟語道:“無事,我并未怪你,你也是有心安慰我。”
彼時,賈瀾一副鄙夷的神情相望與我。
我亦不介懷于他,畢竟從頭至尾,他的眼睛裏只有重重異色。
倒是可憐了他讨厭我卻仍然要待在我的近旁,我自是猜,他大約中了一種“就是不喜歡你,就是要讓你不高興”的法術,不然為什麽從始至終他就沒有對我笑過呢?
我一個鼻子眼睛長得端端正正、見人三分笑的好少年,哪裏招他了?莫非……
恰此時,賈瀾淡淡地開腔擠兌我:“你師傅的榜樣你是學全了。”
事實是我果然冰雪聰明,竟差點領會。
所謂榜樣,是有所指的。
何如魅力太大,這賈府的婢子們表白者甚衆,午前一歌姬因思慕心切,趁上茶之際強吻了他。雖說何如分明可以将這個吻扼殺在一瞬間他卻沒有,情何以堪,但這個事情由不得何如牽頭,更扯不上與我有關系。
這廂,賈毓幽怨的眼神在我和賈瀾之間逡巡了一遭,終究低首,淡淡地說:“三哥作甚這般污蔑酬公子,他無心的,我都未曾介懷,何來你責備于他。”
我自是不想幹涉他們兄妹之間的不滿,顧自閉上眼睛繼續運氣修煉。
靜心,排開雜念,吐納。
劍氣游走,回歸仙靈世界,再無其他。
此中修仙的玄妙,于此升華。
引天地之氣彙于體內,存于靈識所在,存于肉身所在,存于內心所在,融會貫通後為人所用,随人之所想變造萬物。
肉白骨,智愚弱。
活死人,綠荒山。
這般修行平和心智,能壓抑我多年的夢魇之擾,只是如今尚在初時,每每入定之後,會有一陣時候遭到惡念反噬。
片刻,果不其然又墜入了夢境,在那無邊業火中掙紮呼嚎,與此同時掌心一灼熱硬物投擲不去,疼得鑽心蝕骨。
劍氣因為我心緒不寧在身體裏胡亂沖撞,忽地我嘗到嘴裏翻上來的鹹澀腥甜,收了氣,擡手一抹,殘血鮮紅。
神智還算清明,看來這次沒有傷及腦上經脈,該是萬幸。
修仙法走火入魔比之練武之人走火入魔後果還要恐怖,看着掌心的血,想起何如諸多警告,仍然心有餘悸。
賈毓卻輕呼了一聲,最後的眸光觸及涼血,倒在了我懷裏。暈血這種病症,要是有心人想擄了賈毓去,怕是連迷藥都省了。
将她換了姿勢,在床上放平。
長長的嘆了口氣,擡頭時不經意對上賈瀾冷笑的墨瞳,那嘴角邪魅地勾了起來,狀似無心地說:“自食其果,快哉,快哉。”
“……”
這人怎麽了?
“裝坐懷不亂嗎?”
“……”
原來是在諷刺我。
我将血擦幹淨,有些不耐:“當真是兄妹嗎,何以她暈了,你還這般自在地來擠兌我?”
賈瀾嘴角抽了那麽幾下,雙眉蹙起,閉口不語。
登時我的世界清靜了,但又不清淨了。
誠然這種反唇相譏來得自嘲了些,兄姊弟妹之情在大宅子裏總是會酸澀得嗆鼻,我何嘗不是受盡了這裏面的苦頭,又何必去重傷別人揭自己的傷疤呢,方才之舉該是下策。
我默默地背過身去,捂住自己的嘴巴,面壁思過。
“其實我對賈毓并沒有不軌之心。”
我将盤起來的腿收攏,抱膝坐着,想了一會,自語道:“我喜歡的是男子呢,怎麽可能會因為賈毓而亂了理智。”
“你、你是說你好男色?”
他的聲音有些顫,仿佛有人掐住他的脖子似得。
我轉過身子來,很喜歡看他這種樣子,比冷着那張臉好看多了:“男色……嗯,卻是男色。”
我拍着額頭,嘴微抿,裝作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賈瀾往後退了些,直到抵住床角才停下來。
閃閃爍爍的眼神從宛若黑緞的垂發裏投向我,手中的佩劍橫放在身側,劃界而治。
然而看他這副樣子,更是激起了我想調戲他的心思來。
自小,我雖對男女之事早熟,但因為這副軀體的緣故卻做不出情愛的事情,唯一出格的便是那年吻了一個男孩,還是因為七夕賞燈夜游,被龍羽龍昊戲弄才生的鬧劇,便連滋味兒都是得知真相後回想的,當然那男孩面貌都未曾親見。
如今破除了那副幼孩狀貌,十六七的翩翩少年郎,調戲調戲賈瀾也算是登對了,整好這是吳地,男人調戲男人不算怪異。
我躍躍欲試,心神蕩漾,就拿他來開刀了,便矯作道:“瀾兒,你懼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