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只鳳凰飛過來(六)
“沒能親手報仇,到底還是有些遺憾。”
張遠把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随便往一邊踢了踢拾掇出一塊地方,靠着書架坐了下來。他背過手在書架上胡亂掏了掏,摸出兩壇子酒來。
“喏,接着,”他扔了一壇給白,笑道:“我當年不學好,不過吧這個古詩詞還記得兩句。有個叫什麽,勸君更盡一杯酒?”
白接住酒壇看了看,眉頭微皺“我不喝酒,而且這句詩應該不是這樣用的。”
“你……”張遠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白一番,“你看着不太像是我們這邊的人,”然後他有些好奇的探頭問:“你是不是什麽神秘部門的?幹你們這行的人多嗎?這個,語言,就是無障礙交流,是不是幹你們這行的通用能力?”
張遠拍開酒壇上的泥封,灌了幾大口酒,才擡眼瞥了一下還抱着酒壇,不說話也不動的白。
“好嘛,不能說就不說了。在官場混了這麽些年,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我還是知道點的。”
他也不嫌棄幹不幹淨,直接拿袖子擦了擦嘴問道:“如何,什麽時間送我走?”
“随時,”白擡起頭看向他,眼神無風無浪,平淡的很。他轉過身将酒壇放在一旁,手裏現出黑刀“你準備好了?”
“随時準備着,嘿嘿”張遠一本正經的應道,還裝模作樣的敬了個禮,随即自己就先笑了出來。
白不明白他為何發笑,但卻也沒追問。倒是張遠忍不住解釋道:“沒什麽沒什麽,就是一個不太好笑的梗而已,你不懂也沒什麽。”
“哦,”白點點頭,走上前去将刀放在張遠脖頸邊,作勢要揮下。
“等等,等等!”
白停下刀疑惑地看他,張遠讨饒的伸出只手指比了比,“一件事,最後一件事,真的,我保證。”
“說。”
“那個,”張遠小心翼翼的将刀推遠了些,然後帶着些痞氣的笑着說:“少年啊,人生苦短,那酒可是好東西,你別忘了嘗嘗哎。”
他笑裏沒了執念與壓抑的仇恨,一朝解脫,當年穿越前那個無所作為混吃等死的男人原來已經被風霜雪雨,被時光打磨成了這麽副外圓內方的性子。自己吞了自己的棱角,藏在心裏,磨得一顆心傷痕累累。
一刀落下,白利索的剝去了他靈魂上與系統的那部分聯系,又将他在這個世界的記憶剔去。
等他在自己的世界醒來或許會将這一切都當做是一場夢,夢裏朦朦胧胧的經歷了悲痛欲絕,也經歷了熱血男兒快意厮殺。然後睜開眼,醒過來,走向屬于他的人生。
酒能不能帶回中級呢?
白盤膝坐在地上,在等待屏障消失的五分鐘裏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如果酒可以帶回去,那麽其他的,像是糖葫蘆啊什麽的應該也可以帶回去吧。
在思考中,五分鐘很快過去。
屏障消失,屏障內一切東西都恢複成原樣,包括被張遠喝掉半壇放在一邊的酒。除了屍體還躺在那裏,這間房間變得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白走到張遠閉着眼神态安詳仿佛睡去的屍體前,黑刀消失。他伸出手捏着張遠的臉擺弄了一下,試圖給他弄出個猙獰的表情起碼看着像是被刺殺的樣子無果,于是只好換了種方式。
白将他擺在椅子上,弄出一副被迷暈然後被人一劍斃命的樣子。又拿起毛筆比劃了兩下,覺得怎麽拿怎麽不舒服。
他把毛筆往邊上一扔,幹脆直接控制着墨水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嗜殺成性,暴虐不仁,手中鮮血難以計數。今吾代天罰之,此乃俠之大義。”
幾個字是白照着印象裏的寫下來的,字體不一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有的還缺橫少劃,倒是挺像是那群大多沒讀過什麽書的江湖人所寫。
“你不該幹涉這些事。”黑貓不知何時從睡夢中情醒了過來,踱着步子,悄無聲息的走到白身旁。
“你該記得,你維護的是平衡,不應該帶着這些私人的情感。”小黑聲音冷淡的說:“像這種事你只需糊弄他一下便行了,走與不走,他就算不同意也沒有什麽影響。”
“糊弄?”白不解的眨了眨眼,時間到了,信箋穿過他的手飄飄悠悠毫無阻礙的落在桌上。白下意識的伸手去接,還未消失的衣袖卻帶倒了筆筒。外面巡邏至此的侍衛聽到了聲響沖了進來,同時也看到了白布置下的現場。
書房裏,警戒的,試探将軍呼吸的,一時間吵吵鬧鬧亂成一團。幾個跟着張遠時間比較長的士兵皆苦着臉,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等他們看到了案上的信箋,一個個又都滿臉怒容義憤填膺起來。脾氣暴躁的直覺掀翻了書架,書架倒時掉下兩壇子酒,“啪”地摔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什麽是糊弄?是欺騙嗎?”白就站在這一片紛亂中平靜的問道,來來往往的人影與他重疊交錯,卻皆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不會欺騙,那不好。”他撚了撚指尖粘上的墨水,墨水随着消失。“我也不會去幹涉什麽,他的死,還有以後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的決戰都是已經定下的引子。”
小黑向前一步,“你怎麽……”
“猜到的,”白很平靜的說:“繡花大盜的事,我在南王府看到了葉孤城。南王想要造反,而需要用到葉孤城的原因必定是因為有些事只有他才能辦到。”
小黑不自覺的咽了口吐沫,說實話,許是白這段時間的表現讓它忽略了他原先是個怎樣的人。勇者,淹沒在扭曲的故事下的真相,傳說看透一切之人。
“必須用到葉孤城的事情不多,而我恰好知道一件。”白看向小黑,“你告訴我的,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互為對手,所以他二人合該有一戰。”
“而不論是南王還是皇帝,他們都希望借着這一戰做些什麽。所以很容易就能想到,這一戰會定在皇宮。南王是為了給謀反做掩飾,而這一戰同樣會成為皇帝像江湖下手的引線。”
說完自己看出來的事,白停了停,沒聽到小黑的聲音。“怎麽?”他眼裏有些茫然“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
小黑狠狠甩了甩腦袋,暈頭轉向的把自己癱成一灘貓餅,“沒,沒什麽,你說的很對,都對。”
“那我們回去嗎?”白突然想到了自己終究沒機會嘗的那壇酒還有他那些不得不送人的零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帶東西回去嗎?”
“你以為是旅行嗎?”小黑白了他一眼“還帶東西,啧,瞧你那沒見識的樣。”
黑貓快速從液态凝固,敏捷的竄到白的肩上。“還記得我之前吃的那些小炸魚不?我跟你講,中級可是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的。”
“死去的靈魂經過中級進入死極,靈魂上帶着重量的東西在他們經過中級的時候都被留了下來。珍貴的記憶,最喜歡吃的東西,念念不忘的游戲……所有放不下的都會放下。”
“這樣啊,”白走出書房,外面星空璀璨皓月高懸是個好天氣。他看着夜幕,過了會問:“那如果是放不下的人呢?”
“放不下的人?”小黑重複了一邊,眼睛滴哩咕嚕的在眼眶裏打轉。“這還不好辦?太過于放不下就成了執念,執念會被留下日複一日的說着那些沒來的急說出口的話,知道有一日他們放不下的人的聲音能傳到他們耳中。然後,執念消散,搞定收工。”
“這樣的執念多嗎?”
“多,怎麽不多?”小黑把尾巴繞到白的脖子上,整只貓懶洋洋的挂在那裏。“中級裏這樣的執念堆得密密麻麻的,我都懶得去看。”
“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白不在言語。
接下來的幾天,小黑沒有催促,白就留下來看了後續。
關于武威将軍張遠之死,皇帝選了厚葬,然後全國通緝作惡之人。酒館裏,将軍的故事換了好幾個版本幾乎說到人人都能張口來上兩句。
人們說将軍的好,說他為國為民殺敵掃寇,到了沒享上福卻讓幾個宵小之輩給害了性命。人們用所能想象到的最惡毒的語言去咒罵那些多管閑事不分青紅皂白的俠士,連同往日裏的怨憤一起罵了個痛快。
再後來,西門吹雪與葉孤城選在紫禁之巅比劍,一群江湖中人硬是要進皇宮圍觀的事情也不知被誰傳了出去。
那段時間,百姓幾乎談俠色變。
在普通人看來,皇帝是相當厲害高不可攀的,皇宮更是不可侵犯只能耳聞至多遠觀的地方。可這樣的人江湖人敢還不在乎的冒犯,這樣的地方江湖人敢毫不在意的進出。
這代表什麽?這代表只要這些江湖人想,他們也可以随意的殺掉任何一個百姓,闖進任何一個人的家裏,可以對普通人幹任何他們想幹的事情。
恐懼是會傳染的。從京城蔓延到全國各地,從大人影響給孩子。很少再有誰的夢想是要做個大俠,江湖就在皇帝有意無意的運作下幾乎斷了帶。
能看清局勢的,或者根本不在乎這些事的,如陸小鳳、西門吹雪等人都選擇了隐居。自虎威将軍張遠死後二十年,街頭巷尾再難看到江湖人的身影,俠的名字自此多出現在故事裏。
作者有話要說: 傳承這個東西,一斷就是件要命的事啊。
咱們種花家很多東西不就是沒了傳承,然後只能慢慢的消失成為歷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