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妖劍客
本來是個很普通的早晨,穿衣,起床,洗漱,一切都和往常無異,直到傾城發現了那條影子。
當然不是自己的,可屋子裏明明只有他一個人。一個人,兩條影,不是他眼花,就是遇上鬼了。
當看到「朱雀之天翔」無風自動,「玄武之假面」憑空離開桌面一寸,傾城确信答案是後者。
「那家夥已經知道假面天使的底細……」傾城不動聲色的穿好鞋,若無其事的走向「影子」,「小迦,龍侍醒了沒?我要騎馬出門。」
「哦─知道了。」小迦乖巧的答道:「我去叫她起床。」腳步聲漸漸遠去。
傾城走來的同時,「影子」悄無聲息的閃到一旁,縮成一團,變成等待攻擊的刺猬,凸出的利刃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暗影。聽了傾城和小迦的對話,它松了口氣,自作聰明的把「朱雀之天翔」和「玄武之假面」放回原位,蹑手蹑腳的溜向門口。
「影子」剛把頭探進門縫,傾城驀地沖上去,關門!
铿啷─摔門聲震耳欲聾,接着就是凄厲的,絕非發自人類口中的慘嚎。門扉周圍的空氣急促的波動,看不見的魔物,正在虛空中掙紮、顫栗。有淺藍的液體在空中凝結,淋漓流下,散發出罂粟花的香味,濃郁的血腥。
「遺忘是個隐蔽者,藏在長長的黑鬥篷裏;曾經發生過的事實,卻想要逃離……」
傾城趁機念誦咒文,銀亮的光輝自掌心中散射而出,「神明之眼」驅散了「影子」的「隐身術」,高大的人形在神光中浮現。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大吃了一驚。
「影子」擁有人類的形狀。全身包裹在漆黑閃亮的緊身皮衣中,腰、頸、手肘、腳踝,所有關節部分,套着銀光閃閃的金屬環,刻着蚯蚓形狀的古代咒文。
黑漆皮護臂、手套,長筒黑皮靴,黑皮面罩,只露出兩只眼,兇狠的瞪着傾城。那目光陰冷邪惡,傾城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仿佛一條流着毒涎的觸手粘在身上,尋找着鑽進體內的洞竅。
門扉仍在震動,一條深藍色的怪獸正死命掙紮,它的頭被夾在門中,慘叫從門外傳來,微弱得好似嬰兒的哭聲。從形狀看,它該屬于蜥蜴或蝾螈一類,盡管有神明之眼照耀,它的隐身能力并沒完全消失,形體的輪廓模糊不清,倘若不扭動,就很像圍牆返潮浮現的斑痕。
怪人惡狠狠的瞪着傾城,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傾城沒有武器,也不敢先出手。兩人對視,除了僵持,沒有別的選擇。
傾城釋放了阿修羅魔功,血霧包圍了他,卻偵察不到任何信息。那家夥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所有屬于人類的特征全部包裹在邪氣的皮衣內。
傾城又發動了目神通,可無論「心之大千世界」還是「明心慧劍」,方一觸及他的身體,就被那些镂刻了符咒的金屬環反射回來,難有寸進。怪人身上大大小小數十個金屬環上,分別銘刻着屏蔽各類魔法的咒文,無論風雨雷電水火等元素魔法,還是催眠、蠱惑等心智魔法,都沒用。
傾城只好把阿修羅魔功轉化為「紫霞」,用「罡氣」來壓制他,可他驚訝的發現,對手在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墨綠色的氤氲環繞在他體外,散發出甜中帶腥的刺鼻氣味。
兩人都是操縱「氣」的大行家,罡氣對峙,優劣立分。傾城全力催發「紫霞」,怪人漸漸不敵,只好後退半步,縮小氣的控制範圍,傾城步步進逼,運用高超的技巧,把散漫的罡氣集中到前方,收束成圓錐形狀,力量倍增。「綠煙」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壓力,怪人踉踉跄跄後退數步,直到撞上牆壁。
傾城似乎占了絕對優勢,事實上卻是騎虎難下,肚皮裏叫苦連天。
「綠煙」威力比「紫霞」稍遜,陰毒卻勝出了十萬八千裏。靜谧的卧室內隐隐有細微的沙沙響聲,那是「綠煙」吞噬「紫霞」的咀嚼聲。怪人的罡氣宛如千百條狡猾的毒蟲,通過蠶食對手不斷壯大。
小小的寝室沉積着妖異的沉默,泥濘而粘稠,排擠空氣,占有空間,置身其中的兩人,誰也無力逃脫,只有祈禱對方先倒下。
突然,門開了。
「主人,龍侍備好了!」小迦推開門,飛進來的卻是血紅的魔劍「阿修羅」。
傾城早朝一向乘馬車,龍侍一向醒得很早。從他的反常,小迦知道出了變故:清晨騎馬,指的是不速之客;去找龍侍,暗示了去拿武器。這些切口雖沒有經過事先訓練,可她還是全部猜中。傻乎乎的姑娘,關鍵時刻會變得聰明絕倫,這正是小迦的長處。
傾城擡手接劍,怪人趁機跳向門口,飛快的提起那條半死的蜥蜴,急聲吼道:「羅剎,變成劍!」蜥蜴怪叫一聲,跳到他手中,果然變成了一把綠慘慘的長劍,反手擋住破空飛斬的「阿修羅」,猛的拉開門,向外沖去。
傾城阻攔不及,剛想追擊,卻聽見門外傳來兩聲驚叫,門突然又被拉開,怪人跌跌撞撞的退回來,用力關門,慌慌張張的插上門闩,這才回過頭來。前所未有的,傾城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懼。
沒有任何征兆,怪人撲向紗窗。「回去!」傾城一式陽光·指南針,将怪人逼回去。屋內空間狹小,拔刀術和大乘幻殺劍都不便施展,傾城平舉魔劍,将他圈在陽光·指南針的控制場中,手腕輕搖,血紅劍尖圈點出一蓬光暈,劍氣噴湧而出,凝結在空中,形成一座無形的牢房。怪人不敢觸及「劍氣栅欄」,身子扭曲成可笑的S形。
「放下劍!」傾城厲聲喝道。
憤懑的哼了一聲,他緩緩放下武器。
傾城送了口氣,一瞬間,陽光·指南針出現了些微波動。怪人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目光大熾,「羅剎回來!」
傾城沖上──室內施展不開拔刀術──側身,按刀──出刀!「春夏秋冬,功成身退!」小角度突擊的「四季劍」在狹窄的空間內發動、加速,瞬間便飙升至破壞力頂峰。魔壓與大乘劍心同時充入劍鞘,阿修羅釋放七色華光。
千鈞一發,怪人舉起長劍,「羅剎!變成毒龍!」劍锷應聲裂開,十八枚藍盈盈的的寶珠彈射出來,宛如一朵盛開的妖花。
「新·炎流·四季劍!」距離拉近,傾城滑步,急停,出劍橫掃。春華、夏晚、秋實、冬雪一氣呵成。「陽光」劍氣撕破防禦罡氣,璀璨的「火流星」傾盆瀉下。
也不知那怪人用了什麽妖術,手中劍像是散開的麻繩,突然分為九股,幻化成九條漆黑的長劍。手腕急抖,他頃刻間射下千條劍氣,硬接下傾城的「夏晚劍」。等到「秋實」莅臨,九支劍又盤旋成螺旋狀,有如盾牌,擋住了無堅不摧的「新月劍」,反彈了「大氣之刃」。
傾城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冬雪劍」接踵而至。「瞬息冰封」不能凍結他的人,卻封住了他的劍,拔刀術破體而入,幾乎将他攔腰砍成兩截。傷口噴出猩紅的血,證明了他是人類。
反彈開來的大氣魔法割裂牆壁吹開窗簾,光線投進鬥室,傾城這才發現,那古怪的長劍竟然是只活物──九條蛇狀的身軀,尾巴收攏于劍锷,九枚雞蛋大的蛇頭上都生有鋒利的獨角,正惡形惡狀的扭曲、蠕動,試圖掙脫「凍結術」的束縛,時不時吐着火紅的舌頭,傾城剛才看到的十八粒藍色寶珠,正是九頭蛇的眼珠。
「羅剎,吃了他!」怪人厲聲怒吼,雙眼血紅,長劍脫手擲出。
距離太近,傾城撤身閃避,匆忙中忘了那劍乃是活物,只覺得肩膀刺痛襲來,全身立刻麻木不仁,一跤跌倒,再也無力爬起。眼睜睜看着九頭蛇張開血盆大口,貪婪的撲向自己,獠牙貼上咽喉……
「喂!喂!快開門呀!」小迦在撞門。
「羅剎,別殺他。」怪人忍痛爬起身來,收回妖劍。「羅剎,變成鼠!」那劍立刻縮成一團,只見泥土飛揚,眨眼間地板上出現了一個地洞。恨恨的瞪了傾城一眼,那怪人随即跳進地洞。
掙紮着爬到地洞前,傾城剛想低頭看,一只蛙跳出來,險些撞到他的頭。
「咕呱……咕呱……」又一只,然後是一大群。
之後是蜈蚣,密密麻麻的爬滿地板,接着是拳頭大的毒蜘蛛,在天花板上織出層層的網,然後是蚊子、蒼蠅、蝗蟲嗡嗡嘤嘤的飛出地洞,小小的卧室內群魔亂舞。
傾城惡心欲嘔,冷汗淋漓。
「他就是妖怪劍客呀!」事後小迦告訴傾城,「昨天晚上一直跟着我們,鬼鬼祟祟不是好人!小迦有提醒你小心哦─」
傾城沉默不語,心想,小丫頭越來越古怪。
幸虧有「銀龍軟猬甲」保護,傾城傷得不重,肩膀被妖蛇咬了一口,吃了些解毒藥,已經沒有大礙。
「妖劍客,到底是誰……」略一沉吟,傾城腦中浮現了一個名字:武思勉!
「小迦,快備馬車!」
「嗯?不是已經請了病假?主人,去哪裏呀?」
「近衛營,拜訪武思勉!」
傾城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剛一出門就看見武思勉了。這家夥戒嚴了全城,正領着一群人馬滿大街的搜捕假面天使,雖說一臉晦氣,精力倒是過剩得可以,馬上馬下跳來竄去,叫嚣呼東西,哪裏像是剛剛受過重傷的人。
不是武思勉,「妖劍客」又能是誰?傾城百思不得其解。
回府傾城就開始發燒,打擺子,口吐白沫。受傷的手臂腫得比小腿還粗,紅腫中透着黑氣。
小迦立刻請來無心,診斷後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結論:「傷口內有活物在蠕動,倘若不盡快取出,就會順着血管爬進心髒──那當然死定了!」
無心建議立刻開刀,喂傾城喝下一大碗麻藥,在他入睡期間準備好刀具、藥物。一切就緒無心剛要動手,卻見柯藍、龍之介等人都聞訊趕來探望病情。
「都給我出去!」無心把手術刀交給助手,板着臉攆走閑雜人等,又叫小迦看門,不準任何人入內。
剛關上房門,無心聽到內間傳來凄厲的慘叫。沖進去一看,女助手正捂着臉滿地打滾,血水順着指縫流出,頃刻間就斷了氣。翻過屍體,她差點吐出來。死者的臉血肉模糊,眼睛所在的部分,只剩下兩個黑洞。
起身再看床上,傾城的手臂鮮血淋漓,割開的刀口處爬出無數條粉紅色的小蛇,每只蛇都生了九個頭,一發蠕動起來,惡心的景象無以複加。
無心吓得大聲尖叫,圍着病床團團轉,想找個長棍子打蛇。除了醫術,她就是個笨蛋,棍子沒找到,自己也狠狠跌了一跤,摔破了鼻子,哭得一塌糊塗。外面的人聽見病房內亂成一團,有慘叫,有哭聲,都吓毛了,想沖進來,全被小迦擋住。小妮子只管忠心護法,其餘一概不理。
「別怕!」麻藥早就失去了功效,傾城痛得死去活來,還不忘先安慰她。看見手臂上蛇頭攢動的景象,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氣。
這些蛇和他的血肉糾纏在一起,亂來等于自殺。
「打開封閉的心靈吧,讓我進入你夢中的世界。
假寐與睡眠是兩兄弟,受命為諸神服務。
可神視為輕松的,凡人卻難以忍受。
假寐變成睡神,睡眠成了死神……
來吧,迷失方向的可憐人,閉上眼,進入夢的天堂──夢精靈之吟唱!」
傾城對妖蛇用了「催眠魔法」,讓它們暫時安靜下來。效果不錯,九頭蛇哈欠連連,慢慢縮回血管中,傷口也不再擴大。
無心看得忘了哭,小心翼翼的靠過來,幫他包紮傷口。
「好些了?」無心嚅嚅的問,「嗯……把毒蛇養在手臂裏,會不會……很難受?」
「你說呢?」傾城哭喪着臉地反問道。
無心沒辦法,大家就把生不如死的傾城被擡上真理塔。
「這是傳說中的『九首毒龍』!」明鏡驚訝的說,「很稀罕的妖獸呢!」
找來一只銅盆,裝滿清水,撒上一袋糖。幾分鐘後,自夢中醒來的毒龍聞到甜味,争搶着爬出來,鑽進銅盆,沒命的喝糖水。
「毒龍喜歡甜食,嘴饞得很。」明鏡悠然的介紹着毒龍的習性,俨然寵物店老板。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九條。毒龍藉助毒牙排卵,咬一口,就排下九枚卵,以受害者為宿主。」
「宿主……」傾城聽得頭皮發麻,忙說起今天早上的事,問明鏡:「可知道那怪人和他那把『活劍』的來歷?」
「哦,那是妖劍客──」明鏡肅然道,「六聖獸妖劍的主人!」
「六聖獸妖劍……那家夥叫它羅剎來着,原來就是傳說中的妖劍。」傾城聽說過,這件傳說中最邪惡的武器,和名劍紅蓮、神劍·補天、魔劍·阿修羅、雷刀·丈二大雷神、梵劍·漆黑守護神、聖劍·正義之銘刻、光刀·此情可待成追憶等神兵齊名,是四神大陸最有名的八件武器之一。
凡是擁有「妖劍」的人,就能運用「九頭毒龍」、「催眠蟾蜍」、「破風魔蠍」、「隐身蜥蜴」、「地遁鼹鼠」、「再生蚯蚓」六頭聖魔獸的力量,世人稱之為「妖劍客」。
歷代妖劍客出世,都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被妖劍奪走人性,淪為邪惡的劊子手。上一代妖劍客要追溯到四十年前,他憑借一支妖劍,縱橫白虎大陸無人能敵,刺殺了無數權貴、政要,萬軍之中取上将頭顱如同兒戲。當時的白虎人,提起妖劍客的大名皆不寒而栗。
明鏡與上代妖劍客有過一面之緣,面貌早就沒印象,只知道他創建了一個門派,專門訓練殺手,為他賺取更多的血腥錢。「現在很少有人記得妖劍客,但提起清華門的大名,想必你也不陌生。」
上代妖劍客就是清華門的創始人,襲擊我的,難道是他的傳人?
「清華門為什麽派人刺殺我……不對!那家夥不是殺手……明明有機會殺我,可他沒有動手……」線索千頭萬緒,越理越亂。憑空冒出個目的不明的「妖劍客」,帝都的局勢更加複雜。妖劍客知道了「假面天使」的真相,這對傾城的計畫,構成了致命的威脅。
彼暗我明,敵友難分,他無計可施。除了自己與春江飛鴻,傾城敏感的判斷出,「帝都城裏,還有第三股勢力,暗中窺伺着一切。」
走下真理塔,陽光灑在身上,陰影投在心中。
傾城休養了三天,這期間只有兩件事值得一提。
春江飛鴻終于懲治了武思勉辦事不力,陛下赦令開院讨論帝都防務,建立降魔軍的議案正式通過,傾城兼任總提調,主管一切建軍事宜。
雷烽安全返航,販去的古玩賣到天價,販回來的昆侖特産也全部售罄,賺了個缽滿盤滿。傾城在病床上讀了胡克和星期五的來信,知道他們已經生了一對雙胞胎,幸福到不能更幸福。
信末,星期五模仿胡克的語氣問:「小葉子,你和水月婆娘生了幾個娃娃?」
傾城啞然失笑。幻想着水月抱着寶寶喂奶的模樣,險些笑掉下巴。
妖劍客沒再出現,也沒有關于他的任何消息,仿佛化為水氣,就此人間蒸發。
倘若不是肩上那塊傷疤,傾城肯定會懷疑,「一切都是夢魇,根本不存在什麽妖劍客。」